傅杳离的笛音一直持续到后半夜,被一场雨打断了。
金陵这地界什么都好,就是深秋落雨的时候格外冷,莫名能冷到骨子里去。
谢秋暝没怎么睡,躺在床上迷迷糊糊胡思乱想,早晨推开门就和拎着一笼小笼包的叶枫城打了个照面。
“我还以为你没起呢,但是包子冷了就不好吃了,现下正好。”
叶枫城硬是在谢秋暝要关门的时候挤进来,把热乎乎的小笼包码在桌上,揣着手站在一边,一脸的谄媚样。
“不吃。”谢秋暝皱眉,“你以为都和你一样,在点翠台一睡就睡一天。”
叶枫城不服气:“那是太累了。”
谢秋暝:“哦。”
叶枫城不死心:“为什么不吃?你还在生气吗?小秋,我错了,我不该笑你的。”
谢秋暝倒是真没生气,只是单纯嫌弃,指指笼屉:“这东西兴起后,很多人跟着做,没一家能吃的。”
这句话说到叶枫城心坎里,他信誓旦旦,极其骄傲:“你放心,这笼包正宗。要是你觉得不好吃——”
谢秋暝抬眼:“你当如何?”
叶枫城摊开手:“那就给我吃,嘿嘿。要不是留给你,我走路上就吃完了。”
谢秋暝:“……”
说了跟没说一样。
迫于叶枫城的殷切目光,谢秋暝还是屈尊挑出一个看上去还行的尝尝味道。
小笼包大概是早上出的第一笼,也不知道叶枫城跑哪里去买的,皮薄馅大,一口咬下去全是汁水,肉香混着刚刚好的葱蒜香,鲜美浓郁,相当的正宗。
谢秋暝默不作声吃了几个,见叶枫城杵着一脸贼笑,问道:“不给吃?”
叶枫城连忙摆手,一副“您怎么高兴怎么来”的骄傲劲。过了会儿,他用手指顶开窗户,视线落到窗外:“昨夜下雨了。”
谢秋暝:“然后呢?”
叶枫城:“你听到有人吹笛子吗?”
谢秋暝的睫毛动了动,慢慢咬了口小笼包:“没有。”
叶枫城笑了:“好吧,可能我听错了。”他接着道:“今夜要去浣花楼?”
谢秋暝放下筷子:“你去。”
叶枫城眉毛飞到天上去,贱兮兮道:“小秋,真不去啊?多少人都……诶诶诶!好好好,我不闹了。小秋真贴心,但是下次不要这样了。”
本就是一次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任务,叶枫城跟着来也确实是想给谢秋暝一个照应,结果临到跟前谢秋暝撒手了,是个人也能明白什么意思。
“殿下想多了,我嫌吵,不想去而已。”谢秋暝摸出手帕擦干净嘴,拂过耳后拿出一根赤羽,递给叶枫城。
“拿着这个。它正值虚弱,不会伤到你。殿下,若是应对不及就吼一嗓子,我就在外面。”
叶枫城听了微微动容,抽噎着就要抱上去,被谢秋暝一把推开。后者嫌弃退了好几步,怒道:“叶枫城!”
叶枫城委屈道:“你以前还给我抱的。”
谢秋暝:“不可能。”
“你那次喝醉上了屋顶还求我抱下……”
“滚!”
叶枫城灰溜溜跑出了房。
*
两岸秦淮风月,一夜春意阑珊。
傍晚的时候,城里又开始下雨了,一直到入夜也不见得有停的意思。不过这点雨是浇不灭浣花楼里的暖春的,反而增添了些文人诗里卧听风吹雨的情趣。
一道帐花帘隔开巫山**,邀缠绵入骨,两两相望,半生的爱恨嗔痴。
叶枫城刚踏入浣花楼,果真有不少美艳的姑娘围上来招呼,吓得他差点脚下拌蒜摔一跤,后知后觉理解了谢秋暝。
好在他来之前特地翻过不少话本子。
叶枫城展开扇子不露痕迹挡住姑娘们的拉扯,一边含笑推诿,一边去寻周围是否有异样。
如谢秋暝所说,楼内落了一层极隐秘的障,饶是他这样的神也容易漏掉。
谢秋暝说这里的凡人都有些受到影响,看来是客人。姑娘们看着倒是正常,就是太热情了,才站几分钟就有八个贴了上来。
好热情!好主动!
好恐怖!
叶枫城被熏得晕头转向的,对着一个清秀的姑娘温柔道:“怎么也不见你们花魁?都当着魁首了,还叫你们来辛苦。”
“公子好甜的嘴儿,怕是这风月地的常客了,怎么面生得紧,像是头一次来的。”
那女子拿着团扇掩面轻笑,半合着眼,嗔怪可人,“花魁哪是说见便能见的,公子若是只为她来怕是不巧了,人家昨夜吹了风,生着病呢。”
她端着男人最喜欢的那种柔弱嗓音,落到耳朵里都是痒痒的,一根手指点上叶枫城的扇面:“爷啊,您既然见着我了,可得记着,奴家叫穗禾,别过了今儿个就忘了我。”
叶枫城笑着散了周围的莺莺燕燕,反手竟变出一朵芍药,簪入她的鬓发间。
“如何能忘呢?”
他弯腰凑近,在靠近穗禾的刹那神色微变,不过一瞬,继续调笑道:“来这儿之前,我想着让你们妈妈给我把花魁叫来,不想却见到了你。”
穗禾故作娇嗔,玉手隔着扇子敲上叶枫城的心口,别过头道:“好没意思,难不成奴家就活该是替补吗?”
“我是嫌你们妈妈眼力不行,怎么就没让你坐了花魁的位置。不过倒也好了,花魁可不是什么人都能带走的。”
叶枫城将那折扇搁在穗禾唇边,好巧不巧在那青花绸面上落了一点殷红,如同一枚相思红豆。
“穗禾姑娘,那我该如何为你赎身呢?”
穗禾愣了愣,半天也不出声,耳尖慢慢红了个遍,丢下一句“胡说八道”就没进了人堆里,只留下一阵清清香风。
叶枫城站在原地,面上的轻浮风流肉眼可见褪去,眨巴着眼睛摸摸脑袋。
“啊,话本上是这么说的啊,怎么跑了啊。”
他小声嘟囔,四顾片刻,找了个机会隐匿身形,抬头看向楼上紧闭的一道道门。
方才他接近穗禾时行动突滞,源自他察觉到这名女子身上竟有一丝残留的怨气。
他本和谢秋暝想的一样,无非觉得这孔雀妖是个略凶一些的妖,杀的人多了些,现在看来,情况比他们想的要严重得多。
此妖恐怕已经成怨灵了。
二楼是客人寻欢的厢房,时不时有些不堪入耳的声音传出。叶枫城现在没闲工夫瞎听,收敛声息快速走过,来到角落展开手中的扇。
纸扇显露出青色微光,一只小青龙影子显形而出,踩光踏入楼间。每穿梭一次,那深藏的障便清晰一分,如此四五遭过后,逐渐现出四通八达的阵法脉络。
这些东西凡人看不见,落到他们眼里不过是一阵清风。
有了。
小龙落在某处厢房门前哈气,叶枫城眼中紫光晃过,看到四通八达的脉络全都汇聚那一点——便是阵眼了。
门上的木牌告诉他,这正是花魁的房间。
叶枫城折扇立合聚起一道灵力,狠狠打上。
“呼!”
风速骤增,楼下众人纷纷惊呼仰头:在他们上空,一大团黑气自四方蔓延,将一张巨大的网浸透在众人眼前。错落间,一条小青龙影周旋其中若隐若现,隐隐竟能听见风打雷鸣声,正将所有黑气拦下。
叶枫城有条不紊释放神力,歪着头同谢秋暝传迅道:“小秋,这孔雀身上有怨气,你在外面……”
话音未落,房门突然炸裂飞出迎面砸来!
“砰!”
音讯被迫中断,叶枫城举扇挡下一记挥斥而来的重击,半边身体麻了个遍,抬头便见更多黑色怨气奔涌而出冲向人群。
他暗道不好,动作比脑子更快,立马聚力再度挥扇,青光胜出鞘利刃。
刹那间,狂风骤起,如过境之大军般吹散张牙舞爪的怨气,生生在妖氛鬼雾里撕出一个口子!
剧烈的打斗声引来楼里所有人的注意,不少人从看见那骇人的黑烟后就吓得连跪带爬跑了出去。
“我娘!这什么东西!”
“那是龙吗?!”
“怎么黑黢黢的!别看了快跑吧!”
一时间,叫骂声、推搡声、尖叫声混在一起,似树倒猢狲散,嘈杂纷乱不堪。
然而怨气远远要比这阵风扩散得更快,几乎是在爆发的同时,整座浣花楼就都陷入怨潮中。
“快跑!快出去!别回头!”
此刻叶枫城也顾不得藏不藏身份的了,冲着楼外接上先前没说完的话:“小秋!你在外面快开阵设障,绝不能让怨气逃出浣花楼!”
接着一手扫开残存的门板,滔天怨海里,与一双红得滴血的眼睛直直相对。
房内花魁模样的年轻女子正跪坐在地上,双目赤红,满腔失控的妖力尽数迸发。尖利的鸟鸣在女人抬起眼睛的刹那刺入耳,几乎要刺穿叶枫城的耳膜。
“我的娘……”
叶枫城被这声音吵得心烦意乱,余光瞥见那逃窜的人群突然癫狂,心下一沉,当即回头:“流玉!”
小青龙听召顿时涨大数倍,龙吟肆意,却如清泉澄澈,盖过刺耳的鸟鸣,自发成了一道清心音诀,阻断蛊惑的杂音。
人群的癫狂之症一下子好转许多,叶枫城心中稳定几分,再回过头时,“花魁”阴恻恻狂笑道:“好俊的一张脸,可惜是个神。”
男声,嘶哑又尖锐,像是一把生锈的刀在摩擦,总归是和人沾不到半分关系。
叶枫城怒了:“干嘛,神怎么了!”
“花魁”把自己的脸皮扯下来扔到地上,叶枫城看了一眼,正是昨日看见的那张脸;再转过目光,面前的东西顶着一张惨白腐烂的烂肉,两颗眼珠子都染着漆黑的怨气,岌岌欲坠。
这才是这只孔雀原本的脸,早已被怨气吃得不成样子。
这画面实在是有些冲击,叶枫城难得嫌弃道:“怎么,发现不管用了是吧?没办法,相由心生,你心脏,还指望靠换皮变美啊?还没我好看呢。”
“只差一点点……就差一点点,我就能变回原来的样子了……你给我闭嘴!啊!!”
孔雀的神智早已被入体的怨气所控制,叶枫城的这番话无疑为其火上浇油,本就失控的妖力瞬间暴涨,一下子吞噬叶枫城撕出来的口子!
像是凡人话本里写的阎罗炼狱,十几个枉死的魂魄慢慢从鬼雾中爬起,无不哀嚎惨叫,声声入耳,比方才的鸟叫还要猛烈数倍。这魂魄通体清白,在这一片鬼雾里格外引人注目,叶枫城粗略扫过一眼,果然全都是漂亮女子,只不过表情狰狞,漂亮也变得诡谲许多,看得他一身鸡皮疙瘩。
“哈哈哈,凭什么比我好看……凭什么!比我好看……哈哈哈哈哈哈哈!那就去死!!”
孔雀身后展开腐烂的翅膀,发了疯似的射出羽毛,锋利胜刀,每根都是奔着要叶枫城命来的。
“不死不死,就不死!”叶枫城灵巧避开,手中青扇狂扇,一**风也像那些羽毛一样朝孔雀射去
一神一妖就这么你来我往扔乱七八糟的东西,相当精彩。
然而几番穷追不舍,孔雀的笑诡异至极——它发现了,发现叶枫城虽然灵力强劲,但一直有意无意避开那些魂魄,甚至连挡开的羽毛都要算准方向。
这是个心软的神。
心软吗?
它将所有女子的冤魂招来挡在自己身前,叶枫城扇风的手果然一抖,孔雀抓住这瞬间现出本体,一爪穿透面前的魂魄踹上叶枫城,直接将其从二楼摔坠到了地上。
“噗!”叶枫城吐出一大口血,脑袋里色彩非凡像是开了花,躺在地上差点没能爬起来。
这一爪子孔雀用了十成十的力道,轻而易举就破开叶枫城的护体灵气,若非有谢秋暝的羽毛护着,此刻怕是早就死透了。
他捡起扇子,刚站稳就看到那个夹在他们二人中间的魂魄在他起身时也散了,哭嚎似风。
叶枫城心里一阵抽搐,不自觉攥紧扇柄。
这只孔雀比他想的要强大得多,而他本就不是武神出身,又是在这样复杂的楼内,一人对付,他占尽了下风。
不过。
叶枫城侧耳倾听楼外,谢秋暝的白日烈火烧起来了,怨气正被归拢,此时是万万不能出错的。
叶枫城抹干净脸,展扇挺直腰板,又是一扇!
那就能拖一会儿是一会儿!
偏偏就在这时,一道声音赫然飞出:“快走!你们快走!”
诸般滔天喧嚣都没能挡住这几乎可以说是微不足道的一声呼唤。
叶枫城一下子脸色惨白,眼中倒映的那只孔雀硬生生接下他的风,满身鲜血,却露出了残忍的笑。
他猛的回头。
像是一切都被放慢了动作,正带着姑娘们的少女被一道极长的孔雀尾羽抽打上腰腹,如同一朵被风雨打得破败的芍药,重重砸在地上。
她头上的花落了,花瓣残碎,飞溅若血。
叶枫城全身的血液都在这一刻凝固变冷。
“哎呀,又死了个。”孔雀狂笑不止,踏上楼中的悬挂明灯,洋洋得意:“哈哈哈哈哈哈哈!王上说得果然不错,杀人要先诛心,原来连神都能如此不堪一击!”
它恶狠狠道:“她因为你才死的,这楼里所有的人都是因为你才死的!你这个神才是最该死的。神又怎么样,神也救不了所有人!”
离:我不背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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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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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诛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