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可能不太高兴

入夜,傅杳离给自己换药。

影熄没朱雀殿那么多规矩,他也没谢秋暝那么麻烦,平常不爱人近身,多数事情都是自己做。

但是顾兰亭心细,夜里还特地跑来问要不要帮忙。小狐狸这几日也是忙,看着比之前要瘦一些,傅杳离摸摸他的脑袋,让他乖乖回去睡觉。

“那王上,你要是痛一定要喊我哦。”顾兰亭临走前特地嘱咐。

傅杳离笑着摇摇头。这孩子,小小年纪操的心比他还多。

伤已经结痂,但是被光一照格外明显,总觉得可怖。

傅杳离伸手摸摸,还有一点点疼,估计再过段时间就能完全好。他又一次佩服陆辞云,这种程度的伤少说也得养一个月,说不定还会留疤。

说起这个,也不知道是不是经常为谢秋暝诊治的原因,傅杳离的药除了疗伤,还能祛疤美肤。

战场刀剑无眼,谢秋暝那种金贵人,肯定不喜欢留疤在身上。但是谁也不是一开始就能全身而退的,傅杳离不禁想,谢秋暝第一次受伤时,会不会大呼小叫、生怕糟蹋自己的美貌。

还蛮可爱的。

然后蛮可爱的金贵人拎着枪将他捅了个对穿。

傅杳离的手停了停,翻过来,掌心里有着握刀留下的茧。

谢秋暝的那一枪,让他疼了二十多年,却也是给了他一段特别的经历。

妖的年岁太长了,若终日无所事事实在无趣。有这样一段,能让傅杳离回味数年。

胡思乱想之际,手指顺着腿肚自然往下滑,在结痂末尾处的脚踝上,摸到一片温热,烫得傅杳离本能瑟缩。

他回神低头。

翎印忽明忽暗闪着微光,源源不断地输送着温暖,就跟一颗留在他脚踝上的心脏一样。

黯淡许久,怎么这会儿闪烁不停?

傅杳离的耳朵微微颤动,拉下衣袍挡住腿,隔着布料摩挲翎印,眉目卷上玩意:“夜奔千里,谢大人,站在外面不冷吗?”

身后传过翻窗之声,傅杳离转过脸,原本揶揄的神情看到谢秋暝时微微一变。

谢秋暝今日未着那套华贵的绯红宽袍,而是一身玄色劲装。极普通的料子,极普通的样式,却衬他肩宽窄腰,黑衣白发的站在灯火阑珊里,高挑而艳美。

许是怕原本那身太过招摇,这等地界太容易被发现,所以才换这么一身敛了性子。明明只要谢秋暝愿意,除了傅杳离没人会发现,他非要这么大费周章换衣服,难怪司徒明月说他麻烦。

傅杳离道:“有没有人…”

话音未落,谢秋暝提剑朝他刺来!!

这一剑不带任何灵力,是纯粹的锐利剑意,速度极快。几乎是要碰到皮肤的一瞬间,傅杳离起身避开,借着身位一掌拍掉谢秋暝的剑,提脚一挑!

“铮!”

长剑钉入窗外的土地上,破开一阵梨花。

“好好的,怎么突然想杀我了?什么事气成这样?”

傅杳离坐在桌子上躲开谢秋暝的掌风,身段轻盈敏捷,借势换位时接下谢秋暝的拳头,握在手里捏捏,算是第二次询问。

谢秋暝直接一脚踹上去:“一直都想。”

傅杳离露出犬牙:“那真是太荣幸了,你一直在想我。有没有人说过,你穿黑色特别好看?”

谢秋暝:“……”

谢秋暝被他噎得满脸恶心,傅杳离却抓住这个空口钳制住谢秋暝的动作,转变为他进攻。果然,谢秋暝肉眼可见的加快速度出招,傅杳离便也渐渐收敛调笑。

他们二人本就身手相当,舍去灵力后近身肉搏更是难舍难分,一蓝一黑灵活穿梭在寝殿内,衣袂翩飞,却未碰到任何一件物品,只能听到那劲道十足的风息声。

直到一个转身,傅杳离伸手锁住谢秋暝,准备卸下一条胳膊——

然而,似乎就是在等着他这么做,傅杳离听到谢秋暝得逞般轻笑,手腕一转就把他整个人拉近,死死扼上脖子。

为了避免发出声音,谢秋暝将傅杳离压在柔软的床上,这时才有些喘气:“放肆。”

傅杳离弯眼,抬起手,被谢秋暝另一只手压下。他挣了铮发现这人压得实在是太紧,艰难道:“没想干什么。”

谢秋暝:“闭嘴。”

傅杳离:“你头发乱了,我想帮你理一下。”

谢秋暝捂住他的嘴,厉声警告:“你放出那只孔雀,到底想干什么?”

即使快要喘不过气,傅杳离仍然笑意浓浓的,漂亮的绿眸在他微微张开的眼里若隐若现,像朱雀殿窗户上的绿松石,晃得谢秋暝心烦意乱。

傅杳离闷道:“喜欢你,一时兴起想送你个礼物。它是个尚在铸魂的妖,你若是留着,可以好好养成棋。”

谢秋暝气得咬牙:“傅杳离!你能不能别……”

他突然哽住话,整个人僵住身体。

掌心有剧烈的热气和…湿漉漉的柔软,不难猜出那是什么。

傅杳离在舔他手。

像是什么乖顺的小动物,太喜欢主人才会做出的动作,可偏偏这只小动物是傅杳离,莫名的染上了怪异和色情。

这种感觉谢秋暝活了三千多年都没感受过,一下子呆成棒槌,大脑一片空白。

傅杳离、在、舔他的、手心…?

……什么?

谢秋暝:“……”

谢秋暝:“…………”

谢秋暝急忙抽回手,起身的瞬间手腕传来巨力,一下子将他拉偏方向,摔回床榻之上。

帷幔四落,几乎是同一时间,他的双手被一条发带捆在一起,堪堪顶住傅杳离下压的胸膛。

“嘘。”

那张祸害无数人的脸就这么径直放大数倍,朱唇皓齿,肤白如雪,鸦色发丝滑落,拂面而过,泛起阵阵的痒。

谢秋暝屏住呼吸抬脚准备踹人——

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直直朝着这里跑来。

谢秋暝默默把脚放下去。

“王上!王上!我跟你说……哎呦我的妈呀!!”

少年的清亮声线划破这怪异的旖旎。傅杳离从容接下身下之人的怒视,有意离得更近,真好像被打扰似的懒道:“亭亭,教了你多少次,进来先敲门。”

顾兰亭:“……”

要不是事情紧急我才懒得来硬着头皮打扰你**一刻呢!

顾兰亭立正站好,透过层层帷幔隐约能看见床上交叠的两人,心下一惊,暗想王上什么时候还愿意带人过夜了。

我去,那只小兔子这么厉害!?

确实厉害,某只“小兔子”就差没把傅杳离一拳锤死。

“疼,乖一点。”

傅杳离硬生生挨下腹部一拳,在谢秋暝唇前方寸停下,弄得这句话的气息已经先他一步吻上,“不然我就要假戏真做了。”

“……傅杳离!”

身下的人果真没再动手,僵硬别开头,满脸都是藏不住的杀意。

“滚。”谢秋暝默不作声且惜字如金。

傅杳离的目光偏移,落在他红得滴血的耳朵上。

这么可爱呢。他心下一软,没忍住多看了几秒,又被锤了一拳。

那头顾兰亭的声音支支吾吾的:“王上,对不起,我去人间的时候好像被看到了…要不我再去把孔雀抓回来?谢秋暝应该也不会觉得怎么样吧?本来我感觉他就不会收……”

踩着谢秋暝的底线摩擦真的是一件很好玩的事,但也不能踩太久。

傅杳离拉开距离冲着谢秋暝挑眉,那双冷淡的金眸倒映自己,铜镜一样的清明。他刚想再说点什么,谢秋暝突然弯弯唇角,眯起眼睛收敛铜镜,转而混沌若潮,一副被逗弄到欢愉至极的模样。

等傅杳离反应过来时,谢秋暝已经弓起膝盖,将他双腿分开,卡在自己腰腹上。

那双受缚的双手灵活一转,多出一片锋利的羽毛,羽尖正对他的心口。

“乖一点。”谢秋暝的笑散去,把这句话不轻不重扔了回来,“不然我就要假戏真做了。”

傅杳离识趣,三言两语糊弄过顾兰亭。门合上后,他才笑吟吟接着道:“谢秋暝,事已成定局,你之前气不过想找我打架也就算了,如今胜负已定,再打就没意思了,除非你不需要这两只手。”

那条发带也不知被施了什么妖法,跟缚仙索似的,谢秋暝挣扎半天都没能挣开,反而越收越紧,已经勒得他手不自觉发抖。要是再乱动,不等把羽毛戳进傅杳离心脏,这双手就得先被勒断。

他从牙缝里挤出几句不服气:“要不是这里是影熄,十个你也不够死的。”

傅杳离耸肩,倒在一边:“咱们不说这些了,好吗?”

谢秋暝冷笑:“怎么,你装出一副宽容大度的样子给谁看?我就合该收拾你惹出的一堆麻烦事吗?”

提起这个就来火。傅杳离爱闹哪儿闹哪儿,谢秋暝根本懒得管,偏偏要在金陵闹,偏偏还在他刚救完他!

谢秋暝第一反应就是自己不合时宜的心软全喂到狗肚子里去。

他又问道:“为什么放孔雀?”

这回,傅杳离若有所思。

“可能,不太高兴?我这人,不高兴的时候,做出的事从来没考虑过后果。”

傅杳离抬眼,半真半假笑起来,“谢秋暝,你好像会把事情想得特别复杂,非要找一个合情合理的原因,怎么就没想过我就是想这么干,不需要理由呢?我在朱雀殿最大的乐趣是你,我想看你没有被别人看到的样子。”

比如气得跳脚,完全没有往日的端庄,会让傅杳离感到几分恶趣味的快活。

又一次沉默的谢秋暝:“……”

这人真的是神经病。

傅杳离动动手指将发带拆散,靠近想看看,被谢秋暝毫不留情推开。

“滚,挡光。”

傅杳离便也乖乖让开,撑着下巴在桌边看人揉手腕,继续道:“你说我们俩现在是什么关系呢?”

谢秋暝揉的动作不停,不理他。

“敌人?朋友?好像都不太准确。”

傅杳离自顾自掰着手指斟酌,“你想要我的帮忙,我目前呢也要靠你疗伤养魂。但我现在又不满足了,因为我发现这样根本不公平。你拿一粒米,把我一碗面都骗走了。”

谢秋暝道:“我看着你挺乐意的。”

傅杳离道:“我也可以不乐意。谢秋暝,你选我作棋子,何不知是把我和你捆在一起?是你心甘情愿。既是如此,我不好过的话,你也不见得有太平日子呢。”

谢秋暝停下动作,眯眼不悦:“洗净怨气?若是我找个灭妖的法子给你,你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你找不找是你的事,信不信那就是我的事了。”

傅杳离吹了一下烛火,晃得整个房间都是动摇的暖光,往谢秋暝身边靠得更近,“你说的,坦诚相待才能长久。我对你不曾有隐瞒,我在向你示好,你还不明白我的诚意吗?我是真心想和你来日方长的。”

不曾有隐瞒是真,说出的话有几分能信的是另外算的。

“我可以再把你踹下去,省的来日方长。”

谢秋暝生怕这人再靠近,伸出一根手指指在傅杳离脸前,竟真的让他不乱动,“若是花朝节你就让人放孔雀,不至于这么晚才传到天上。此后你一直在我身边,根本没有传消息的机会,你什么……你在我引魂的时候?”

傅杳离骄傲扬出一声“嗯”,“有人知道另一个人喜欢杏花,所以我就当了好人给了一枝杏花。你说,北冥里谁最喜欢杏花,谁又能为了他与虎谋皮?”

答案呼之欲出。

那日临别时,谢秋暝曾问过那条黑蛟可有名字。洛明朝站在月辉下,轻轻点了点头:

「他叫唐执。」

他仿佛是他小心翼翼写下的执念,时刻提醒他人间杏花还没来得及去看;亦是提醒他不要沉溺于梦境中,苦海无涯里还有人等他回家。

所以这执念明白他的心思,尽自己所能为他带来一枝人间新开的杏花。

这世间不缺花,可似乎总缺合乎时宜的送花机会。稍不注意,花就送不出去了。

傅杳离发现屋外那棵棠梨树下的长剑静谧无言,如同一座坟墓。

他像是被触动,轻声道:“至于为什么在金陵。人啊,所行之处总有眷恋,离开那么久,不该回去看看么?”

金陵,正是谢秋暝的飞升之地。

“我若还有眷恋,当年死的应该是我,不会在这里和你说这些废话。”谢秋暝没有急着发火,反而靠在床上,满脸温和,“傅杳离,你很擅长诛心。可你有没有想过,你也是有心的,不怕有一天旁人这样对你吗?”

傅杳离道:“能与琉璃心捆在一起的能是什么有心之人。”

谢秋暝道:“是吗?那为什么你不敢听我的铃铛?”

他没有得到回应。良久,谢秋暝起身走到傅杳离身边,手上竟多出一只金色铃铛。

“你说的,来日方长。”

谢秋暝将铃铛放到桌上,就此离开。

风停了,烛火不再晃动,照亮房间死一般的寂静。谢秋暝离开后,房内的温度仿佛也跟着他一起被抽干净,越发寒冷刺骨。

不知道多久,傅杳离才慢慢转过身,掌心捧着那只铃铛。

「鹤离九年春末,匈奴自北而入,大破数城。定北侯率军入离城,与其相持。五日后,匈奴兵败,定北侯战死。

同年除夕夜,永离王谋逆,弑君于麒麟殿,后被诛。自此大燕灭国。」

某本小传曾这般记载。

“咔嚓。”

握紧的力道太大,铃铛被捏得粉碎。

傅杳离伸出手,那些齑粉吹入剑下棠花。

“谢秋暝,你明明为他烧花,其实自己也想知道他的结局,而又害怕听到。”

“万一呢,万一果真如那般残忍。果然,确如这般残忍。”

铃铛发出痛苦呻吟,如同某个长夜里的傅倾酒,孤身只影,守着一盏灯,疼痛难忍地呜咽。

他不是傅杳离,也不是一个坚强的人,并没有撑过失去谢言欢的那个春三月。

而今,活下来的是傅杳离。

早已习惯孤身。

傅杳离莞尔。

九重天的神君。

看看,这就是你一直想知道的,那个被世人戳着脊梁骨诟病、肮脏不堪的永离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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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可能不太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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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生囹圄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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