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都,金陵。
“唉,薛家又找我爹了。”
城中某处奢华酒楼,一身锦衣的男人举杯跟身边的人抱怨,“人都死了,还神神叨叨的,把自己作没了就来祸害别人,什么道理啊。”
这处雅座甚是巧妙,四周布纱,自上而下可总览全局,自下而上窥不得分毫,一番抱怨下来只能落到身边人耳朵里。
他对面那人从容道:“图你爹宅心仁厚,图你家财大气粗,图你蠢。”
王池怒道:“谢灵,我正烦着呢!!”
谢灵懒懒抬手住嘴。
人间帝都,极盛之地,集尽繁华热闹。其中最为显赫的,便是王、谢二家。
谢家世代为官,而王家则走经商这条路。两大家族自熹微初相互扶持,如今同上金玉枝,几乎成了金陵城的代名词。
与金玉枝相伴而来的往往是不知愁。盛世思平,富贵迷人,遭受过风吹雨打的老一辈不愿意让自己的子孙也走苦路,对待新生一代,自然打小就娇养,渐渐的,养出好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坏胚子。
王池盯着谢灵,突然贼兮兮:“哎呀,可惜了我们谢大少爷,还没娶到媳妇就当了鳏夫。”
谢灵冷笑一声:“死谁不好,偏偏是薛卿。”
王池有些意外,奇道:“一门亲事而已。在金陵,哪个女人不上赶着到你怀里?”
谢灵接着冷笑:“猪脑子。薛卿死了当然没什么,我是烦他那个爹。那么大张旗鼓求神,真把神引来了可就麻烦了。”
“神天天那么忙,怎么会管这种事。都死了那么多了,也没见出什么事。”王池摆摆手喝酒,朝着楼下探出目光,压低声音,“说起来,我的璇姐姐也病好些日……”
他突然扼住话,目光定在一点上。
谢灵疑惑低头,隔着重重纱幔对上一双凤眼,悄然愣神。
好漂亮。他满脑子都只剩下这三个字。
他都没来得及看清这双眼睛的主人是什么样,王池就已掀开纱幔,一改贼人样,极其有气度道:“良辰美景奈何天,偶遇佳人,不妨上楼一叙?”
谢灵:“……”
这龟孙子真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待人上楼,王池才发现佳人旁边还跟了个青衣男人。二人被门口的侍卫拦下,隔着一层纱,王池看不清。那一身红衣和那双眼睛勾得他心痒,恨不得直接把人搂怀里看个够。
不过这不行的。
他挥手让侍卫退下,掀起纱幔,好奇的嘴脸在红衣姑娘行礼时再度愣在原地。
这绝对是他这辈子见过最漂亮的女人。
虽然有箬笠挡着,但薄纱难掩昳丽。王池作为金陵首屈一指的纨绔,见过的美人比天上的星星都多,但他现在觉得,眼前这位,是明月。
明明月,惊鸿面,众星群居而捧之。
直到身后的谢灵咳了声,王池才回神。
青衣男子和煦道:“我家小姐昨日刚到金陵,人生地不熟的,身边就我这么个护卫。方才见二位公子气度非凡,小姐便应了公子的邀约,到了跟前,果真是举世无双。”
王池本想着让这男人滚蛋,一听是中意的好话,心里头欢喜,便也作罢。甫一入座就冲着姑娘道:“小姐真是好眼光,不知该如何称呼?”
姑娘微微颔首,伸手在桌上写下一个“秋”。
与之一同搁置的,还有一只玉龙头戒指。
王池正琢磨这玩意儿看起来挺值钱的,身后的谢灵瞳孔骤缩,立马腿软跪道:“殿下。”
金陵城内奉明珠,容冠天下,名唤思平,是当今天子最受宠的女儿。公主出生后,天子便以玉龙头相赠,见之如见天子。
素闻思平公主不喜待在宫中,极其热爱微服出行。王池和谢灵怎么也想不到她会来这儿,更想不到会这么冒犯,这是要掉脑袋的大罪,弄不好要祸及全族的。
但公主本人似乎并不在意,只是低头摩挲着玉龙头。青衣男人便扶着两人起身,笑道:“二位公子不必如此,我们家小姐只想出来解解闷,遇上公子们也算是有缘。”
他话锋一转,笑眯眯盯着谢灵:“初来金陵城,不知何处为绝景。谢公子可否告知一二?”
谢灵心里一紧,面上不惊道:“秋小姐想听什么?”
青衣男人笑道:“什么都行,我们小姐看厌了山山水水,此次出行更想看看人情世故。公子们放心,除此以外并无他意,小姐也并不希望有其他人知道她的行踪。”
人情世故?
谢灵想了想,顿时松下紧绷的身子:“正是巧,今日中秋。谢家今年承恩圣上批了焰火,今晚准备在秦淮河边供全城人观赏,以昭圣恩。秋小姐若是喜欢,谢某愿作引路人。”
公主最终还是摇摇头,给谢灵留下一颗夜明珠后带着青衣男子离去。
瞅着人彻底没影,王池才敢擦汗道:“我的妈,吓死我了吓死我了!不是,你有病吧,你还要和她看烟火?!那是思平公主!你就不怕她宰了你?我看他旁边那个男的恐怖死了!!喂,谢灵,你他妈听没听我说话……”
谢灵不想理他,摸着夜明珠若有所思。
谢家是为数不多离天家近的,得到的消息自然也比旁人多得多。他隐约记得,最近宫里似乎正传着天子要择婿的风声。
思平公主一向娇纵,以她的性子,此时出巡大概率就是想自己选个如意郎君。就算不是,在公主面前能露到脸,总归不是什么坏事。
天子良婿。
谢灵看着夜明珠,意味不明勾起一个笑。
“噗……!”
待到了闹市口,青衣男人像是憋不住似的笑出了声。
“笑什么笑,信不信我把你这张嘴撕烂。”
红裙姑娘撩起箬笠的绸面,伸手揪上他的耳朵,怒目厉声道:“叶枫城,你看看你出的什么馊主意!”
叶枫城抽着气笑道:“痛啊!!小秋!松手…松手…!!我不笑了我不笑了,哈哈哈哈对不起!!!”
路过的人因这叫声而频频侧目,无不在那张清冷美艳的脸上停留片刻。叶枫城留心到,忙不迭给人盖好面帘。
他甚是委屈:“这事儿也不能全赖我…明明是汇文殿说孔雀一族喜欢漂亮美人。放眼全天界,我也找不出第二个比你更漂亮的。”
谢秋暝一语中的:“那也没说非要是姑娘。”
“这不死的是个姑娘嘛,说明他偏爱姑娘。而且姑娘我也好跟着嘛,你要是当大少爷,我都不知道怎么跟你说话……”
叶枫城跟在谢秋暝后面小声嘟囔,果不其然接到谢秋暝扔过来的一记锋利眼刀,赔着笑脸给人顺毛:“小秋,你就委屈一下。我保证,把那孔雀引出来后,我就穿你这套回去。”
谢秋暝简单想想那个场景,背后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深秋时节,路旁红枫绯色灼灼,许多来自外地的游人都喜欢挑这样的日子结伴踏秋。不同于往日,今年的秋天多了很多白衣飘飘的道士,个个手拿法器,嘴里念念有词,穿行在大街小巷。
谢秋暝看出这些道士里有些是有点灵气的,但更多的是滥竽充数,借着作法捞钱。即便如此,还是惊动了神明,难怪那俩纨绔说薛家都要借钱。
在这金陵,除却天子,薛家也仅仅是次于王、谢二家而已。
叶枫城道:“毕竟为人父母,女儿这般冤死,天都塌了。”
谢秋暝道:“若是你遇到这种情况,你会这么倾尽所有去为了谁报仇吗?”
叶枫城认真想了想,摇摇头:“逝者已去,做这些无非就是为了给自己一个安慰,还不如好好活着。有人惦念他,便也不算离开。”
谢秋暝闻言手指一顿,慢慢放下,垂着眼道:“你说得对。可人就是这样,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若是我,只会做得更狠。”
叶枫城沉顿片刻,抚去谢秋暝肩上的红枫,笑道:“能亲手结束,所以更可贵。”
谢秋暝抿唇一笑。
千百年的沧海桑田,昔日的纠纷早已烟消云散,跟谢秋暝这个人一样,什么都没留下。在时间这场博弈里,没有任何人可以是赢家。
白日依旧会升起,花也有重开日。
只是人,再也不会有第二个了。
在叶枫城的极力劝说下,谢秋暝很可惜地放弃要住在皇宫的想法,挑了个还算不错的客栈作为歇脚地。
老板见二人气质不凡,自然不敢怠慢,开了最好的两间房,点头哈腰说尽管吩咐。
叶枫城便趁机道:“老板,听说金陵最近不太平啊?”
老板道:“贵人说笑了,帝都怎么会不太平呢?”
叶枫城道:“若真是太平,这薛家姑娘死了,没人管吗?”
老板估计是没想到这么直接,吓得脸白了三个度,左右看看无人听到才放心,凑到叶枫城耳边:“贵人是外地来的吧?有所不知呐。”
叶枫城:“如何?”
老板“这个”“那个”半天,一副很为难的样子,眼见着谢秋暝不声不响放下一锭银子才道:“管呐,当然管。可是又不止薛大小姐一个人遭难,官老爷之前就派了好多人去抓凶手也没能抓到,只能不了了之。”
叶枫城略一挑眉,惊讶道:“薛大小姐不是第一个?”
老板把声音压得更低:“前几个月开始就经常死人了,都被割了脸皮,只不过都是些陋巷里的人。”
叶枫城:“陋巷?”
老板:“贵人不知道,帝都的陋巷是贱民聚集的地方,他们这样的人,死再多也不会有人在意的。”
叶枫城皱眉:“竟全是贱民吗?这么巧?”
老板点头:“是啊,都是年轻的女人,脸皮子完完整整割没了。我还看过其中一个呢!啧啧啧,可漂亮一人,结果惨得哟……唉。”
老板边说边摸摸自己的脸,打了个寒战。
“刚开始那会儿还是隔了不少日子才死,最近好像变得越来越频繁了。大家都说这凶手根本不是人,是妖。这下好了,更没人愿意去管了。”
他推开窗,指了指窗外的道士,道:“看吧,薛家人散尽钱财请的,都不知道多少轮了,还各种做好事什么的,就为了攒功德让神知道。官老爷这次拦不住薛家,又怕这事捅到上面去,下令不让咱们私下讨论。贵人您也别多打听,算我多句嘴。金陵里,官大压死人。”
老板又说了些有的没的就招呼别的客人去了。直到这时,谢秋暝才开口:“殿下有何看法?”
叶枫城道:“比我想的复杂。妖杀人,大多是吸食凡人魂魄来助长修为。而凡人没了魂魄,□□就极其脆弱,哪怕是一阵风也能吹得遍体鳞伤,根本等不到有人发现。杀人不留痕迹并不容易,这孔雀费尽心思,就为了割皮?”
谢秋暝道:“或许呢。”
叶枫城不是武神,对于妖物的了解没有谢秋暝多,听他这话便知道他有思路,笑道:“小秋别卖关子啦。”
谢秋暝抿唇道:“殿下知道孔雀最喜欢干什么吗?”
叶枫城“啊”了声,随口道:“开屏啊。”
谢秋暝:“……”
江淮月说得对,这人的确能干,但不多。
谢秋暝忍住想把这人拎出去的冲动,叹气:“孔雀一族天**美。它只挑年轻漂亮的姑娘下手,只剥她们的脸皮,大概是它自己那张脸出了什么问题,要不断换皮。”
叶枫城惊愕:“剥皮换皮,以形补形?”
谢秋暝:“对。”
叶枫城撑着下巴认真思考,不自觉皱起了眉:“可是,妖物成型后就不容易改变面相,没有妖会愿意耗费大量灵力在这种东西上,它的脸怎么会好端端的就出问题呢?而且最近变得格外频繁,难道是因为脸毁得越来越快么?”
谢秋暝摩挲着耳坠,一时没有回应。
这点他也想不明白。
他本以为薛卿的死是那孔雀故意为之,现在看来,恐怕是意料之外。
意外的死亡,意外的凶手,意外的请神,意外的看清这尘世一角的阴暗。
其实全错了,孔雀要杀的从来都不是薛卿。大概连它自己都没有想到,这错杀的一个姑娘会引来神明的垂眸。
无论在哪个时代,贱民都像是金陵城里的老鼠,暗地里需要他们来清扫污秽,但若放到明面上,便是人人喊打。这权力汇聚的中心帝都,不会有人在意老鼠的死活,所以妖物永远肆虐于这些逼仄角落。
偏偏人是一种很迟钝的生物,坐拥荣华富贵就会忘记:越繁华的城大多埋葬着越多的寒骨,由千万人的血肉铸造而成。
只要事不关己,只要坐看青云,灾难就永远是更倒霉的别人来承受。
后来终有一天,所有人都被角落里扫不干净的血染透了,才会发现,老鼠的血也是红色,那么像人。
叶枫城道:“小秋,你说,会不会不是它自己主动要换的?孔雀这么爱惜自己的脸,那肯定会珍之爱之的,怎么可能需要冒这么大风险去杀人?而且这么多次,也太奇怪了。”
谢秋暝摇摇头,实话实说:“我也不清楚,所以得见一面。它在暗我们在明,只能等它主动出来。今夜人多,天时地利人和,要是它真钟意我这张脸,或许会有些动作。”
叶枫城觉得这法子却也可行,想到谢秋暝要穿着这么一身就忍不住笑,揶揄道:“不过呢小秋,你若是要看今晚的焰火,恐怕免不了被那个谢灵纠缠了。我看他还蛮喜欢你的……啊!”
谢秋暝收脚摘下箬笠,终于露出了脸。
妆色很浅,胭脂很淡,额间火纹改成红莲花钿,是奔着温婉清约的方向去的。但他眉目本身就颇为浓艳,此番点缀弱化男性的轮廓,反倒显得越发明媚昳丽。
叶枫城还不知从哪摸来了一对铃兰耳环,换了他原本的耳坠。此时他眉目清清无波澜,突出几分温婉,和煦道:“殿下若是嫌弃自己这张嘴,我可以帮忙摘了。”
真凶。叶枫城拼命揉腿溜之大吉,临到自己房间才手指一点,自己给自己变了朵白花。
幸亏不是真的公主,不然这辈子都嫁不出去。
叮!女装时刻~
鸟:给你穿
大叶:还有这种好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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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女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