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琉璃心

人间,深秋。

昨天夜里气温骤降,落了霜,拂在沿路的山茶花上,冷冷清清的,像是谁撒了一层银粉。

打更人拎着锣走过大街小巷,百般无聊地打了个哈欠。

今夜冷得格外厉害。

这句话刚冒出个头,他就被一阵凉风吹得缩起了脖子,嘴里不干不净骂了几句。

刚从浣花楼里过,那处地界只有到了晚上才热闹,三更过去依旧是灯火通明,隔着远远的就能闻到金子砸出来的香味儿——他每每路过都忍不住加快脚步,生怕自己这幅穷酸样叫站在门前揽客的那群姑娘笑话。

一条秦淮河把金陵城分成两片,半是风月半是青云,也难怪落到了这儿,去寻个欢都得肚里装点墨水。

桨声灯影连十里,歌女花船戏浊波。

深巷犬吠三两声,还在挑灯夜读的书生忽觉困倦,光影儿一盏接着一盏熄灭。

打更人算算时候差不多了,便收了锣朝家走去。

他之前差点睡过了点,出来得急,忘了带上夜灯照路,所幸今夜月光倒是清亮,不至于看不清路。

笔墨纸砚的香跟着山茶香卷入心扉,冲淡了滚到身上的胭脂水粉味。但月光照不进巷子里,没外面亮堂,霜寒气更重。

打更人紧了紧衣服,却被什么东西拌了脚,险些让他摔个狗啃泥。

“什么东西……!!”

他嘟囔着又是一顿骂,脚下踢了踢,竟踢到了什么软东西。心下一惊,俯下身去看,不料被冲天的腥甜冲入鼻腔,呛得他直反胃,连忙退后几步。

他皱眉凝视片刻,掏出随身带着的火折子,擦亮了火。

借着微微火光,打更人与一双死气沉沉的眼睛对视,心脏骤停——

那是一个女人的尸体,被剥了脸皮。

*

青珩翻阅手上的文书,看向台下的几人,严肃道:“近日出现一孔雀妖祸乱人间,信徒请愿,求神官下凡镇妖。”

凡人求愿是以诚心为首要,钱帛为次要。心越诚,请愿文书上的标记越明显;钱越多,请愿文书的数量就越多。

这些文书会被汇文殿按级别分装好分到各个神官的殿内,交由神官一一查看。若是能闹到青珩面前,只有两种可能:

要么文书已经变为一级警戒的红色,要么文书已经多到汇文殿的桌子都堆不下了。无论哪种,都是预示着麻烦事。

果然,青珩抬起眼道:“汇文殿说,还有一只九尾妖狐同行。”

台下的谢秋暝眯起了眼。

孔雀出现在任何地方都不奇怪,但这只孔雀身边却有九尾妖狐相随。这世上九尾妖狐并不多,这种级别的大妖没理由要和一只小小孔雀有瓜葛。

而能让九尾妖狐听话的,世上也只有一人。

青珩知道,其他人自然更知道,此事不会简单善了了。

“现下去向何处不得而知,若真是那位妖王的手笔,再放任只怕会惹出大乱子。”

青珩抿唇轻语,看上去不急不慢,手一抬就将文书合拢,送至谢秋暝身前:“秋暝,出事的南方为你管辖驻地,想来会方便些。待会汇文仙君会告知你相关信息,你挑几个能干的一起去。”

谢秋暝接过文书,还没来得及开口,旁边一道声音先他一步传开:“既然如此,帝君何不遣我一同前去?”

叶枫城搓搓手,兴致勃勃道:“人间春季已过,点翠台公务清闲,我和谢大人彼此熟稔,一起走也算有个照应。”

谢秋暝缓慢转过脸,沉沉投来目光。

那张脸一如既往的让人喜欢不起来,此刻就差没把“不熟”两个字写脸上了。

叶枫城装作看不见似的。

碍于青珩的面子,谢秋暝委婉道:“殿下还是别添乱了。”

叶枫城伤心反问:“我不能干么?”

在二人身侧沉默许久的江淮月忽然道:“能干,但不多。”

叶枫城:“……”

青珩忍俊不禁。

谢秋暝皮笑肉不笑:“若是无事,我先走了。”

“且慢。”青珩顺势有些头疼道:“话扯到这位妖王身上,本君免不了多提几句。那日大战,姻缘神君涅槃如同是他给九重天的一个警告,但是秋暝历劫后,他像是人间蒸发般消失了。仙探来报说他在闭关修炼,本君不敢信这言辞,恰巧,秋暝的星轨曾移位,本君隐约觉得他与这次移位脱不了干系。”

他这次朝着江淮月点点头。

“既然如此,淮月也下去一趟。好好查一查这位妖王究竟身在何处、在干什么,切勿打草惊蛇,手伸得莫要太长。”

江淮月的余光与谢秋暝浅浅对视,颔首领旨。

事毕会散,青珩起身时叶枫城才后知后觉道:“那我呢?”

青珩动作一顿,揶揄道:“你不是要和秋暝一道搭伴么?”

叶枫城惊讶道:“这是另外的,父君难不成一开始便猜到我要请命么。”

他这么一说,把殿内几人都逗笑了。青珩弯起眼,面对叶枫城时显然神色不同,白玉般的一张脸露出些许融融春意,温柔许多。

“小光回来了。”

琉璃殿外,一人立于阶下仰头而视,一身黛蓝犹似星云流转,为其银白的发都扑打上迷离色彩。

隔着老远,叶枫城就兴奋大喊:“小光!”

声音一圈圈回荡在宽敞台阶上,那人闻声抬头,现出一双和叶枫城一样的星紫双眸,颜色却是更浅些,朦朦胧胧的,仿佛罩着缠绕不去的哀思,一眼望不尽底。

见三人出来,叶寻光微微俯身行礼,却被奔来的叶枫城撞了个满怀,回抱着笑道:“兄长,好久不见。”

前些日子心上人的星子正位,叶寻光没日没夜地守在星池里专心护法,待到布出星轨才放心离开,如今终于有时间露面。

“怎么样,事情可都解决完了?父君说你回来了,我没想到你就在这里等着。”叶枫城拍拍叶寻光的肩,佯怒责备,“你这才离开多久,怎么瘦成这样!”

叶寻光摸上自己的脸,没觉得有什么变化,笑着摇头道:“尘缘已了,她平安就好。”

他转过脸,面对着谢秋暝与江淮月二人,眼里笑意更浓。

“二位神君,别来无恙。”

江淮月应声含笑,谢秋暝浅浅点了一下头。

但叶寻光反而将目光投向那张冷脸,继续道:“候在这里,是想亲口来和谢大人道一声谢。之前我忙于照顾阿黎,未曾对你表过谢意,每每思及,总觉得不妥。”

谢秋暝知道他总要来走这么一遭酸了吧唧的流程,静静听着,蓦然眯眼重复道:“阿离?”

没想到谢秋暝的关注点如此奇特,叶寻光难得有些不好意思:“她叫黎晚照,我常唤她闺中名。”

阿黎,是这个阿黎。

哦。

谢秋暝不动声色的别开视线,道:“……殿下言重了。”

这气氛变得太尴尬了,叶枫城见状忙凑到两人中间笑嘻嘻:“唉,小光,他的意思呢就是不用客气,区区举手之劳而已,其实心里很高兴你能记得的。”

谢秋暝果然转过头来勾起一个冷笑。叶枫城讪讪往江淮月身后挪了挪,眼见着那抹朱红撇下他们,自顾自踩着落花离开。

在人走后,叶寻光良久道:“谢大人还是这副模样。”

江淮月瞥他一眼,淡去面上的笑:“也就这副模样,才敢忤逆帝君做一个‘举手之劳’吧。殿下请不要忘了,三道雷劫,他养了很久。”

江淮月颔首从容离开,留下兄弟俩好叙旧。

叶寻光垂下眸,哑然无声,半晌肩上落了一份重量。

叶枫城轻声安慰道:“别放心上,他们俩什么性子你还不知道吗?就不说小秋,月月也是说得大实话,只不过你不凑巧,今日他恐怕心情不好而已,并不是针对你。”

叶寻光疑惑道:“今日父君说他什么了吗?”

叶枫城连忙摆手:“那没有。但是父君让他去盯着傅杳离,我觉得吧……这其实是件很小的事,随便谁去都可以,也不至于要冬神亲自去。不过,父君这么做可能是怕傅杳离真的惹出大乱子,月月要是在,估计会稳妥许多。他嘛,九重天第一滴水不漏,省心。”

叶寻光点头,接着道:“我听说谢大人红鸾星动了,所以也想问问。父君可有说什么吗?”

叶枫城托着下巴思考,道:“这倒没有,父君可能怕影响小秋吧。不过,小秋不是早就说是什么琉璃心嘛,我以为他一辈子也不会喜欢什么人的。这动的姻缘究竟是什么样,好好奇。”

叶寻光便也不说话了。

琉璃殿前的长阶很高很高,路上重云绕绕,但作为神,站在最高一层往下看,依旧能把所有人看得一清二楚。

叶寻光却看不见谢秋暝和江淮月。

他们俩从来都不喜欢走正殿前的路,一半是懒得和同僚打招呼,一半是嫌自己身份,每次出现都免不了听一圈的议论。

曾经的叶寻光就是跪在最低一层,一天一夜,过往神官无数,议论也无数,却没有一个停下。叶枫城拉了他无数次,但他执拗,一次次推开。

「放下吧,小光。」

这是叶枫城对他说的最多的一句话。手足尚且如此,更何况外人?

叶寻光本就不抱多大希望,跪在那里不过是让自己心里好受些,那日也已是他的极限。

结果等来了谢秋暝。

他让他站起来,让他交给自己魂灯。麻木的叶寻光望着那一袭步步登阶的红衣,浓烈、耀眼如烈火,一点点烧去重云,让他惊讶发现,那日的天光原来那么亮。

和其他神官一样,叶寻光对谢秋暝的态度很微妙,但因为这件事,他几乎算是欠了谢秋暝一辈子的人情,让他不得不要对他好一点。

可是谢秋暝似乎真的忘了这个举手之劳,每次提及都是淡淡推开。这让叶寻光一直梗在心里,不知道怎么办,一肚子的关心跟着被打散。

叶寻光低声道:“兄长,那时在想什么呢?”

叶枫城跟随叶寻光的视线落下,定在那个曾经充满不甘与转折的一点上,温柔笑出声,摸摸叶寻光的头:“在想地上好冷,跪久了好疼。”

叶寻光露出极其复杂的眼神,喃喃道:“是啊,好疼。”

不知在说那一天一夜,还是在说那三道雷劫。

心若琉璃的谢秋暝。

究竟什么样的人才会融化这冰雪琉璃呢?

叶寻光抿唇想不出。

小鸟你在想什么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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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琉璃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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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生囹圄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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