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不是……叙旧吗?

“你不该插手这件事。”他的声音低沉,带着毫不掩饰的警告,“仙帝会忌惮你,也会除掉你。”

若是平时,红罗可能就怂了,但在沧溟这个“自己笔下的人物”面前,那点可怜的作者优越感又冒了头。

她扯了扯嘴角,带点破罐子破摔的意味:“插手?我只是陈述事实。在我的……在我的书里,你们三大家族,早已走向没落。江家和程家,不出百年,甚至就会灭亡。”

沧溟瞳孔骤然收缩,周身气息一凛:“你说什么?”

“江家的传人,霁云舟,是未来的关键人物之一。”红罗继续说着,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觉得可悲的、剧透者的居高临下,“妖族会为了争抢他身上的万妖谱,发生很多故事。所以,我现在就算提前告诉你们,也不会改变什么。命运的车轮,蹍死一两只蝼蚁,是不会转弯的。”

沧溟的呼吸明显粗重了几分,他逼近一步,强大的气场压得红罗几乎喘不过气:“江家和程家为何灭亡?”

红罗被他问得一噎。为什么?她当时写的时候,只是为了给男二号霁云舟铺垫一个“美强惨”的背景板,家族覆灭,身负血海深仇,多么带感的人设!至于具体原因?她可能随手写了个“卷入仙魔大战余波”或者“被阴谋算计”之类的,压根没细想。

“我……我不清楚。”她有些狼狈地别开眼,“反正就是这样的结果。或许是天灾,或许是**,谁在乎呢?重要的是霁云舟这个角色需要这样的经历。”

“需要这样的经历?”沧溟重复着她的话,语气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一种逐渐升腾的愤怒,“就是为了塑造一个人物,两个传承万年的仙族世家,数以万计的生灵,他们的存亡,就只是……轻飘飘的一句‘需要’?”

他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死死盯住红罗,眼神锐利得几乎要将她刺穿:“你之前曾警示我,要注意安全,莫要掉以轻心……我的结局,难道也不过是你……随手写就的一笔而已?”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不仅仅是被冒犯的愤怒,更夹杂着一种源于灵魂深处的惊悸和茫然。仿佛他一直笃信不疑的世界、他所奋斗追求的一切,突然变成了别人笔下可以随意涂抹的故事。

红罗张了张嘴,看着沧溟那双燃烧着困惑与怒火的眼睛,那句“没错,你也是我随手写就的一笔”在舌尖滚了滚,最终却没能说出口。一种莫名的酸涩堵住了她的喉咙。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这个世界,这些她笔下的人物,在他们自身的时间线上,是真实活着的。他们的喜怒哀乐,生死存亡,并非她敲打键盘时漫不经心的几行字。

而她的“创作”,对于他们而言,就是无法反抗、不容置疑的……命运。

沧溟没有得到回答,但他似乎已经从红罗的沉默和闪躲的眼神中读懂了什么。他周身那股锐利的气息陡然间变得有些混乱,甚至带上了一丝萧索。他最后深深看了红罗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不再多言,转身化为一道玄光,瞬息消失在天际。

只留下红罗一个人站在原地,仙界的风吹过,带着清冷的凉意,却吹不散她心头烦躁。

烂尾的坑,终究是要填的。只是这填坑的代价,似乎远比她想象得要沉重得多。

之后百年,仙帝那边再无声响。

没有召见,没有追问,仿佛那日的凌霄殿对答只是一场幻梦。红罗知道,那位高踞九重天的陛下并非不信,而是在等。等待着“预言”被现实印证。

她彻底歇了拉红线的心思。聆月崖成了她唯一的据点,终日对云海发呆,看日升月落,仙鹤来回。偶尔,她会设法打听一下男女主的消息。灵霄果然进步神速,执法殿的事务处理得越发老练,声名渐起,只是周身气息也越发冷峻,活脱脱一个仙界工作狂。沧溟似乎并未因她那日的“剧透”而刻意针对灵霄,依旧行踪成谜,专注于自己的事务与修炼。而风月淮,则沉迷于丹道,据说炼废的丹炉能堆成一座小山,与灵霄依旧是两条平行线,毫无交集。

红罗除了叹气,也只能叹气。她算是看明白了,这该死的剧情就像个精密却死板的机器,不到那个设定的关键时刻,男女主之间那根命运的红线就跟断了似的,怎么都接不上。

数着指尖流逝的光阴,眼看距离她大纲里“剧情正式开始”的时间点,就剩下堪堪一百来年。红罗心里那点微弱的希望之火又摇曳起来。熬吧,再熬一熬,等剧情正式启动,她这个“作者”总能找到机会做点什么,把这烂尾的坑给填上。

就在她几乎要说服自己躺平等待也是一种策略时,沧溟来了。

他依旧是一袭玄衣,眉宇间的锐利未减,却似乎沉淀了几分更深沉的东西。他提着一壶仙酿,落在聆月崖上,在她身边坐下,没有说话,只是递过一杯酒。

红罗有些意外,接过酒杯,仙酿清冽,入口却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苦涩。

“你说得对。”沧溟望着脚下翻涌的云海,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重量,“江家,确实有一本《万妖谱》。世代传承,记录天下妖物形貌、特性、弱点。”

红罗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一紧。她当然知道,那是她给男二号霁云舟设定的“金手指”兼“催命符”。

“仙帝有命,”沧溟继续道,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令我前往江家驻守,以防不测。”他顿了顿,侧头看向红罗,目光深邃,“我不能坐视悲剧发生。”

“离霁云舟出生还有几十年,江家是在他出生后才遭难。”

“防患于未然嘛。”

红罗心里莫名地有些不是滋味。她看着沧溟眼中那份属于角色本身的责任与决绝,再对比自己这个造物主当初随手设定的轻率,一种混合着愧疚和无力感的情绪涌上心头。她仰头饮尽杯中残酒,借着一丝醉意,含糊道:“恐怕……天命难违。”

酒意朦胧间,她似乎看到沧溟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

“你知道我今日为何来找你吗?”他问,声音低沉。

红罗脑子有些迟钝,下意识地回答:“不是……叙旧吗?”

沧溟沉默了片刻,崖顶的风吹动他玄色的衣袂,猎猎作响。他看着她,眼神复杂难辨,最终轻轻摇头。

“并不是。”他的声音清晰起来,带着一种执行命令般的冰冷决断,“是仙帝让我来……镇压你。”

“轰——!”

仿佛一道惊雷在脑海中炸开。

红罗浑身的醉意瞬间消散,冷汗顷刻间浸透了后背。她猛地抬头,对上沧溟那双不再有丝毫波澜的眼睛。

镇压?!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想质问,想反抗,可一股庞大无匹的仙力已如无形的枷锁,从四面八方笼罩而来,将她死死禁锢在原地。动弹不得,甚至连声音都无法发出。

她看到沧溟抬起了手,指尖仙光流转,勾勒出繁复古老的封印符文。那光芒并不耀眼,却带着冻结灵魂的寒意。

“仙帝认为,一个能预知未来,却又无法完全掌控其力量,甚至可能因其言行引发混乱的存在……太过危险。”沧溟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平静地陈述着理由,“沉睡,是你最好的归宿。”

符文落下,印向她的眉心。

红罗瞳孔骤缩,绝望如潮水般灭顶。她拼命挣扎,却撼动不了那仙力分毫。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正在被强行剥离,五感开始模糊,周围的世界迅速褪色、远去。

她看到沧溟最后看了她一眼,那眼神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快的、她无法解读的情绪。是无奈?还是……别的什么?

她以为还有一百年可以等待,可以周旋。却忘了,坐在棋局对面的,是执掌仙界万载的仙帝……是她自己创作出来的这个世界的主宰者!而她除了不死之身,又有什么能力去抗衡。

冰冷的封印之力彻底淹没了她。最后映入模糊视野的,是聆月崖亘古不变的云海,以及沧溟那道渐行渐远的、孤绝的玄色背影。

黑暗吞噬了一切。

烂尾的坑还没开始填,填坑的人,先被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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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生灿烂
连载中陈年老柚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