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目相对。
乐灿呼吸一窒。
对方也显然愣住了,手里还拿着一把洗到一半的青菜,水珠顺着翠绿的叶子滴落。
“乐姑娘?!”
“方……方叔?!”
几乎同时出声后,两人都愣住了。
乐灿猛地回头,狠狠瞪向院子中央——文慈正捂着嘴,肩膀耸动,笑得花枝乱颤,眼泪都快出来了,显然刚才那番“惋惜感慨”全是故意逗她的!
“文!慈!”乐灿咬牙,要不是身上没力气,真想过去挠她两下。
“身子感觉如何?风姑娘说您这次伤得不轻,得好好将养。”
“我没事了,方叔。”乐灿摆摆手,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他心口处,“您……您的伤?”
方叔明白她的意思,拍了拍胸口,笑道:“没事没事,早好了!就是擦破点皮,流了些血,看着吓人,这些天还有些疼,直不起身子,不过已经好多了。云舟那孩子……唉,那时候他是被脏东西迷了心窍,但下手还是有分寸的,没真冲着我要害来。” 他顿了顿,眼中满是欣慰,“多亏了你们总算是把魂儿给拉回来了。”
乐灿点点头,心头一块大石落下,但疑惑也随之升起,她当时见到霁云舟,只当他是吃了人心才能勉强保持几分清醒……他当时身体那么虚竟能跟魔念抗衡……
“他们几个今儿个一早都去饮山院那边了。乐姑娘您要是精神头还行,可以去那边找他们。刚醒,走动走动也好,就是别累着。”
乐灿走出长春医馆的门槛,阳光刺得她微微眯眼,街上小贩已经陆续出来做生意,一切都恢复到了往日热闹。她转过身,对着还倚在门边笑个不停的文慈,抬手就是一拳,只是这一拳轻飘飘的,跟挠痒差不多。
文慈却配合地“哎哟”一声,捂着肩膀,笑得更放肆了,“对不起对不起,是十天!睡了十天!我逗你玩呢!你怎么还是这么好骗?每次这么说你都信!哈哈哈哈!”
大约是紧绷了许久的弦终于彻底松弛,又或者是看到乐灿醒来由衷高兴,文慈此刻笑得毫无形象,带着几分难得的率真。
“行了行了,不闹你了。”文慈笑够了,抹了抹眼角,正了正神色,“去吧,你醒了就好。我也该回妖族那边了,一堆事儿呢。”她冲乐灿眨了眨眼,“不过你可记着,你现在是咱们的妖王了,虽然是个幌子,但面子功夫得做足。约好的时间,别忘了。”
乐灿无奈地点头:“知道了,忘不了。”
与文慈告别后,乐灿独自朝着饮山院的方向走去。脚步依旧有些虚浮,但呼吸着外面清冽的空气,看着街巷间逐渐恢复的烟火气,心绪渐渐平复,却又被另一种微妙的期待与忐忑填满。
饮山院就在眼前了。
曾经清雅幽静的院落,如今院墙有明显的破损痕迹,门扉也显得陈旧,上面原本附着的、属于江家的古老封印气息已荡然无存,只余下那场风波留下的沧桑。乐灿站在门前,深吸一口气,抬手正欲推开——
“嘎吱……”
门却从里面被拉开了。
晨光从门内倾泻而出,勾勒出门后那人清瘦却挺直的身影。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乐灿怔怔地望着眼前人。依旧是那身半旧不新的衣衫,只是更显空荡了些,衬得身形越发清癯。面容是失血后的苍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嘴唇也没什么血色。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被微风轻轻拂动。他瘦了许多,下颌线条越发清晰,甚至透出几分嶙峋,但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依旧如寒潭映月,清澈温润,只是沉淀了更多难以言喻的厚重,而在这一切之下,在触及她目光的瞬间,骤然亮起的,是如同星火复燃般的、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与……小心翼翼的光芒。
千言万语堵在喉间。这十日的煎熬,之前的生死一线,所有的担忧、恐惧、思念、庆幸……在这一刻汹涌澎湃,几乎要将她淹没。
她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青衫下隐约透出的包扎痕迹,看着他握着门扉、指节微微发白的手。
最终,所有翻腾的情绪,只化作一声极轻、却仿佛用尽全身力气的叹息,和一句最简单的话:没事了……就好。”
霁云舟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那双沉静的眼眸瞬间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他没有说话,只是深深地看着她,目光细细描摹过她的眉眼,仿佛要确认眼前并非梦境。片刻,他极轻微地点了点头,嘴角努力向上弯了弯,想给她一个安抚的笑,却终究只扯出一个有些苍白的弧度。
“你在门口干什么呢?哎呀!乐姑娘!您可算是醒了!”
一个清亮活泼、带着十足惊喜的声音,非常不合时宜地从院子里传出来,瞬间打破了门廊下那凝滞而复杂的氛围。
晏山青三步并作两步蹿到门口,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乐灿,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兴奋:“你没事真是太好了!我们都担心坏了!”
乐灿被他一打岔,从那种情绪中抽离出来,有些无奈地笑了笑,对晏山青点点头:“晏公子,好久不见。”
霁云舟也微微侧身,让开了门口的位置,声音还有些低哑:“先进来吧。”
乐灿随他们一同踏入饮山院。院内比她想象的更显破败些,一些打斗留下的痕迹尚未完全修缮,但已打扫得干干净净。院子中央,灵霄、风月淮、以及沧溟正围着一处。见她进来,风月淮和沧溟都转头看向她,微微颔首示意,眼中有关切,但更多的是一种“你来了正好”的沉静。灵霄则专注于眼前,似是在布置什么法阵。
“我们正打算,将《万妖谱》彻底焚毁。”霁云舟走到她身边,轻声解释,目光落在院子中央那个造型古朴、非金非铁、散发着沉凝气息的三足炉鼎上。
晏山青立刻凑过来,指着那炉鼎,带着几分自家宝贝的炫耀口吻:“乐姑娘你看,中间那个炉子,是我晏家的传家宝!我爹当命根子似的藏着也不知道干什么用的……原来是干这个的,前几日得了信,我特意给背过来的!”
乐灿看向那炉鼎,只见鼎身刻满了密密麻麻、早已失传的古老符文,此刻正随着灵霄不断打入的法诀,隐隐流动着暗红色的微光。
霁云舟不再多言,他走到炉鼎正前方,从袖中取出一柄薄如柳叶的小刀,毫不犹豫地在左手掌心一划。鲜血顿时涌出,他却眉头都没皱一下,将手掌悬于炉鼎上方。
滴滴殷红的血珠落入冰冷的鼎内。
“嗤——!”
如同火星落入滚油,鼎内瞬间爆燃起一簇奇异的火焰!那火焰并非寻常的橘红或金黄,而是透着一种不祥却又纯净的血色,焰心近乎透明,静静燃烧,却散发出一种能焚尽万物、涤荡一切邪祟与执念的古老气息。
沧溟上前一步,手中拿着的,正是那本《万妖谱》,书册在他手中显得异常安静,仿佛也知晓自己最终的归宿。
他没有丝毫犹豫,手腕一翻,将书册投入了那血色的火焰之中。
火焰猛地一蹿,如同饥饿的巨兽,瞬间将书册吞没。书页在火焰中迅速卷曲、焦黑、化为飞灰,那些曾经记录了仙妖隐秘、承载了江家血泪、也寄托了沧溟无数心血的文字与图录,都在噼啪作响中归于虚无。
火光映照着周围几人神色各异的脸。灵霄面无表情,风月淮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沧溟则是一片淡漠的释然。霁云舟静静看着,紧抿着唇,眼神幽深,不知在想什么。
晏山青挠了挠头,看着那迅速化为灰烬的书册,小声嘀咕了一句:“有点可惜啊……”
可惜吗?或许。
但有些东西,存在本身即是原罪,即是祸端。血色火焰渐渐平息,炉鼎内只剩下一小撮灰白的余烬,被晨风一吹,便飘散无踪。
《万妖谱》,自此,真正成为了一个过去的传说。
事后几人确认乐灿身体已无大碍,便默契地选择不再多留。
灵霄仔细叮嘱乐灿,“你如今身份不同,顶着妖王之名,不便长久滞留凡间,且仙族内查风波未平,后续诸多事宜尚需从长计议。”
“走了。”沧溟带着风月淮咱前面,同乐灿道别,“别轻易死了,我救你几次不容易。”
晏山青却显然没这份眼力见。他自觉与霁云舟、乐灿共患难,早把自己划归为“自己人”,乐呵呵地还想留下来说话,甚至琢磨着晚上要不要一起用饭。最后是被看不过眼的鹊叁扑棱着翅膀,连叨带赶,硬是给轰出了饮山院的大门。
等人都散了,饮山院终于彻底安静下来。午后的阳光斜斜照在斑驳的院墙上,光影交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