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对!” 已被重重仙法锁链捆缚、在净化光网中不断消融缩小的紫阳魔念黑影,猛地停止挣扎,溃烂的面孔上,那两点猩红骤然爆发出最后一丝不甘的、仿佛窥见真相的癫狂光芒,“那万妖谱……是真的!那是真的对不对!”
沧溟悬于半空,衣袂飘飘,闻言微微挑眉,坦然承认:“是啊,当然是真的。”
“那为何?!为何里面没有你们的弱点?!为何我翻阅时一片空白?!你耍我!!” 紫阳魔念发出泣血般的嘶吼,这比纯粹的失败更让他难以接受!他明明得到了!明明得到了啊!
“谁会蠢到把自己,还有自己在意之人的弱点,清清楚楚写在上面?” 沧溟看他的眼神如同在看一个无可救药的傻子,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我有病吗?自然一个字都不会写,而在饮山院,就我们几个人的气息,紫阳仙身已毁,上面自然是空白,至于青鸾……那就是真正的意外了。”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掠过下方饮山院庭院,那里寂静无声,只有淡淡的血腥味飘散。他的声音里难得地染上了一丝极淡的、近乎感慨的微妙情绪:
“还得多谢霁云舟那小子……是真喜欢那只鸟。不然我都不知道该怎么骗你自己出来,顺便把这书也给我带出来。”
“你……你们……好算计!好狠的算计!”
“废话真多。” 沧溟脸上最后一丝表情也敛去了,只剩下冰冷的肃杀,“该结束了。”
他不再给紫阳任何说话或垂死挣扎的机会。双手于胸前结出一个古老而繁复的印记,周身乳白色的光晕骤然内敛,尽数汇聚于指尖一点。那一束光芒起初微弱,随即急剧膨胀,散发出令天地都为之震颤的净化与湮灭之力!
“引九天清气,涤荡浊世魔氛。封!”
最后一个字吐出,指尖那点璀璨到极致的光华,如同陨落的星辰,笔直坠向下方的紫阳!
“不——!” 紫阳发出最后一声充满无尽怨毒与绝望的尖啸,试图自爆魔源,拉所有人陪葬。
然而,在那纯粹到极致的净化光辉面前,他那污秽溃散的本源如同烈日下的冰雪,连自爆都未能完全成型,便被那光芒彻底吞没、分解、湮灭!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一声仿佛气泡破裂般的轻微闷响。
光芒散去。
笼罩在整个龙山镇上空、那厚重如铅、令人窒息的结界光华,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消散。原本被隔绝的天光与外界气息,重新流淌进来。
一直压在众人心头的无形威压,骤然一轻。
而天空中,那积蓄了许久、仿佛要将整个世界都淹没的厚重乌云,也不知在何时,已然悄然散尽。云开雾散,露出一片被雨水洗涤后、清澈如琉璃的湛蓝天空。几缕金色的阳光,穿透稀薄的云层,温柔地洒落在饱经创伤的龙山镇街道屋瓦之上,也落在了饮山院那一片狼藉却终于归于平静的庭院之中。
风雨止歇,喧嚣落幕。
只余下劫后余生的寂静,淡淡的血腥,以及阳光中飞舞的、微不可察的尘粒。
沧溟缓缓收势,立于虚空,白衣依旧洁净不染。
灵霄与风月淮也停止了施法,落回地面,望着放晴的天空,神色间既有如释重负的疲惫,也有一丝深藏的忧虑——紫阳虽除,但才刚刚开始。
……
乐灿猛地惊醒,胸口传来一阵窒闷的剧痛,让她控制不住地剧烈咳嗽起来,五脏六腑都仿佛移了位。
“哎哟,我的妖王大人,您可算舍得醒了?”
带着几分戏谑的熟悉女声响起。乐灿咳得眼前发黑,勉强侧头看去,只见文慈斜倚在门框上,正抱着胳膊,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文慈见她咳得厉害,这才慢悠悠晃进来,在床边绣凳上坐下,顺手倒了杯温水递到她唇边。“慢点喝。您这回可真是大义凛然,为了个男人差点把自己也搭进去。”她撇撇嘴,语气说不上的嫌弃,“他值得吗?区一个凡人,就算救回来,再过个几十年,不也就是黄土一捧?白白浪费你的道行。”
乐灿就着她的手喝了几口水,喉咙火辣辣的感觉稍缓,哑着嗓子问:“我……昏迷了多久?”
“不久,”文慈伸出两根手指,在她面前晃了晃,又缩回一根,“十年而已。”
“十年?!”乐灿瞳孔骤缩,猛地想坐起,却又牵动内腑伤势,疼得冷汗直冒。
“对啊,整整十年。”文慈扶住她,帮她垫高枕头,动作难得细致,嘴里却还是不饶人,“所以我才说不值嘛。你看看你,睡了十年,妖力折损。那位霁云舟呢?”她故意拖长了语调,露出惋惜的神色,“救是救回来了,可伤得那么重,根基受损,凡人之躯哪经得起这般折腾?早就……唉,老得没法看喽,半点没有当年水灵俊秀的模样了。你说你这苦吃得,冤不冤?”
乐灿心头巨震,十年光阴竟在昏迷中悄然流逝?她环顾四周,熟悉的药柜、隐约的药香……“这里是……长春医馆?”
“不然呢?”文慈点头,“风月淮那女人说了,你情况特殊,妖力与仙灵净化之力冲突反噬,需得在她眼皮子底下用秘法温养。这儿药材齐全,她又常驻,自然把你搁这儿了。”
“那这十年……”乐灿急切地抓住文慈的手腕,“都发生了什么?仙族那边?妖族?还有……霁云舟,他真的只是……老了?”她无法想象霁云舟垂垂老矣的模样,心口堵得发慌。
文慈任由她抓着,另一只手闲闲地拨弄着自己的指甲,抛出一个更震撼的消息:“仙族啊?别提了,乱成一锅粥了。那魔种本就是上古封印之物,紫阳自然是没这能力的,所以……真正的大头……还在上头呢!”
她伸出手指,意有所指地向上指了指,压低了声音,眼里闪着幸灾乐祸的光:“听说仙正在彻查,虽然明面上都知道仙帝有问题,但是估计没个几百年你也干不倒啊,再说他倒了之后,谁做仙帝呢?”
“所以呀,”文慈话锋一转,身体前倾,凑近乐灿,眼中闪烁着精明而野心的光芒,“他们仙族自己焦头烂额,我们妖族的机会不就来了?这些年,我们各族族长私下商议了,明面上呢,配合仙族演习,同意他们推举你当这个妖王。”
她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暗地里嘛……嘿嘿,我们正好趁这机会,整合资源,培养后辈,钻研秘法,积蓄力量!等仙族那边折腾得差不多了,咱们妖族也兵强马壮了……到时候,再给他们来个惊喜!看他们还敢不敢动不动就想拿捏我们!”
乐灿被她这一连串的信息冲击得有些发懵。十年光阴,外界已是天翻地覆。霁云舟垂老,仙族内乱,妖族暗谋……而她,竟睡过去了……
乐灿又拉着文慈问了会儿话,实在躺不住了,体内妖力虽虚,但精神恢复了些,便央文慈扶她起来出去走走。
文慈拗不过她,一边数落她“刚好就折腾”,一边小心翼翼地搀着她下了床。推开房门,午后明媚的阳光毫无遮挡地洒落下来,带着暖融融的春意,刺得乐灿微微眯了眯眼。院中草木萋萋,显然被精心打理过,几只雀鸟在枝头叽喳。
鹊壹和鹊贰正在院角的石桌上对弈——用的是不知从哪里弄来的小石子,摆得倒有模有样。见到乐灿出来,两只喜鹊先是一愣,随即惊喜地扑棱着翅膀飞过来,绕着她打转,发出欢快的鸣叫。鹊壹落地化作清秀少年,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开心:“主人!您终于醒了!”
乐灿见它们精神奕奕,放下心来,挨个摸了摸脑袋:“我没事了。其他人呢?鹊叁那懒家伙又躲哪儿睡觉去了?”
“都去饮山院了。”鹊贰也化回少女模样,板着脸回答,眼里却带着笑意。
正说着,乐灿的目光无意间扫过院子另一侧的厨房。敞开的窗户里,一个穿着粗布衣衫、微微佝偻着背的消瘦身影,正背对着这边,似乎在灶台前忙碌着什么,传来轻微的锅碗碰撞声。
那背影……确有几分熟悉,尤其是肩膀的线条和侧脸的轮廓……
文慈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立刻重重叹了口气,抬手扶额,语气充满了“果然如此”的惋惜:“唉,我就说吧……你看看,这才十年,就成了这般模样……真是岁月不饶人啊,何况还伤了根本。乐灿,要不……咱还是别过去看了,免得伤心。”
鹊壹闻言,困惑地眨眨眼,看看厨房方向,又看看文慈,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文慈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拉到身后,悄悄使了个眼色,随即轻轻推了乐灿一把:“来都来了,躲着也不是事儿。去看看呗,说不定……说不定看着看着就习惯了呢?”
乐灿被文慈的话勾起更多不安与酸楚。她抿了抿唇,挣脱文慈搀扶的手,自己站直了些,朝着厨房方向慢慢走去。
脚步起初有些迟疑,越靠近,心跳却越快,咚咚地敲击着胸腔。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文慈刚才那句“老得没法看”,混合着十年前霁云舟最后推开她时那双猩红眼底深藏的挣扎与痛苦。他真的……因为那场劫难,变成了这副佝偻苍老的模样吗?为什么会在厨房做这些琐事?这些年,他究竟是怎么过的?
短短几步路,仿佛走了很久。刚到厨房门口,还未及开口,里面那背对着的身影似乎听到了脚步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缓缓转过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