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灿正想同霁云舟说些什么,目光却被墙面一处反光晃了一下。她眯眼看去,只见那处墙灰剥落得厉害,底下露出的并非砖石,而是一种泛着柔和冷光的、致密的材质。
“这是……?” 她好奇地走近。
霁云舟随之来到她身边,伸手将那处松动的墙灰又小心地剥开一些。顿时,一大块规整的、银光闪闪的金属表面显露出来,在阳光下流淌着内敛而华贵的色泽。
“银子。”霁云舟的声音很平静,带着一种遥远的追忆,“我母亲藏的。”
乐灿倒吸一口凉气,瞠目结舌地瞪着那一大块银砖,又抬头看看这面不算小的院墙,
“银砖……砌墙?”她忍不住咋舌,“难怪……你那么有钱!”
方才的沉郁被彻底冲淡,带着点世俗的惊叹和荒诞的真实感。
霁云舟却没有接话。他沉默地站在她身后,忽然伸出双臂,从背后轻轻环住了她的腰,将下颌抵在她的发顶,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畔。他的拥抱并不用力,甚至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珍重,却让她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体细微的颤抖。
“你记不记得……那日我还稍许有些神智?因为……我看见了我母亲。”他缓缓开口,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扰了那段亦真亦幻的记忆,“就在我快要彻底失去控制,被那噬心的饥渴和暴戾淹没的时候……我看到了她。和记忆中一样,背着千机伞,站在我面前。她对我说……别吃那些脏东西。”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才能继续往下说:“我不知道那是不是饮山院残留的、她当年留下的封印力量所显化的幻象,还是我意识深处最后的挣扎……但她的声音,让我找回了一丝清明。”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指节微微发白。
“我回过神的时候……我的手,正抓在方叔的胸口。就差一点……就差一点点……” 他的声音染上一丝难以抑制的颤抖,那是回想起来依旧刺骨的恐惧,“还好……还好我醒了,及时收住了力。然后……我就听到了你的声音。”
“我以为……” 他的声音低哑,闷闷地响在她发间,带着浓重得化不开的后怕与愧疚,“……我真要害死你了。”
虽然一切都已经过去了,魔念已除,伤痕渐愈,但只要回想起那一刻——回想起自己指尖几乎触及温热血液的触感,回想起乐灿气若游丝的声音……霁云舟的心仍旧会猛地收紧,泛起一阵冰冷刺骨的后怕。
乐灿在他怀里转过身,面对面地仰头看他。他苍白的脸上,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眸里,此刻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近乎脆弱的恐惧。
她抬手,指尖轻轻拂过他清瘦的脸颊,拭去那并不存在的尘埃,动作温柔而坚定。
“怎么会呢?” 她弯起眉眼,故意用轻松的语气说,眼底却是毫不掩饰的认真与信赖,“我可是福大命大的乐灿,哪那么容易死?”
霁云舟凝视着她明亮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丝毫阴霾,只有全然的信任与暖意。紧绷的心弦仿佛被这目光轻轻拨动,发出了一声松懈的颤音。那些沉重如山的负罪感与后怕,似乎也被这笑容冲淡了些许。
都过去了。
我在这里。
你也在这里。
我们,都还好好的。
两人对视着,不知是谁先起的头,嘴角的弧度都越来越大,最终,都忍不住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起初带着劫后余生的释然,渐渐变得轻松,最后化为纯粹的开怀。
笑着笑着,乐灿重新投入他的怀抱,这次是面对面的、结结实实的拥抱。霁云舟也收紧手臂,将她牢牢拥住,仿佛要将她嵌进自己的骨血里,以此确认彼此真实地存在,确认那场噩梦真的已经过去。
饮山院的屋顶,成了俯瞰龙山镇万家灯火的最佳去处。
乐灿和霁云舟并肩坐在屋脊上,脚下是修缮后依然显得古朴的瓦片,眼前是逐渐点亮、蜿蜒如星河般的街巷。晚风带着炊烟和人声隐约传来,充满了平凡而安稳的人间烟火气。
“红罗呢?”乐灿忽然想起她来。
霁云舟摇摇头:“不见了。从龙月山下来后,苏姑娘就说再没见到她。灵霄上仙也亲自去寻过,没有踪迹。师姐猜测,她或许……是回到她原本的世界去了。”
“回去了啊……”乐灿有些感慨,那个写着不靠谱剧本、却又莫名推动了关键节点的女子,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消失了。“也好,这里对她来说,太危险了。”
夜色渐浓,星光次第亮起,像谁在天幕上不经意洒下了一把碎钻。远处龙山镇零星未熄的灯火,与天际银河遥相呼应,明明暗暗,仿佛两个世界在此刻温柔接壤。
乐灿将头靠在霁云舟肩上,望着那星河,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惘:“我之后……不能一直待在这里了。我现在顶着妖王的名头,妖族那边还有许多事需要梳理,仙族的烂摊子……我们也得看着。”她顿了顿,侧过脸,借着朦胧星光看他清隽的侧影,“等我下次再来,你会不会……就老了?”
十年、百年,于她而言或许只是漫长生命中的一段,可对于凡人……
霁云舟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那道已经包扎好的伤口、那是用以血焚毁《万仙谱》的印记。他缓缓收紧手指,仿佛要将那份决心攥入骨髓。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清亮而坚定,映着星光,也映着她的身影。
“我会开始修行。”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我会追上你的脚步,陪你走得更远一些。”他凝视着她,眼底有星辰坠落,也有火焰燃起,“然后……换我来保护你。”
他想要成为与她并肩而立,甚至能为她遮风挡雨的同行者。
乐灿微微一怔,随即眼底漾开明亮真切的笑意,如同春冰乍裂,暖流涌动。她伸手,指尖点了点他的鼻尖,语气恢复了惯有的狡黠与轻快:“好啊~那以后可就等着霁大修士为我出头了!不过……”她拖长了语调,故意逗他,“那你可得加把劲才行,可别修到四五十岁才勉强飞升,那我可看不上一个老头子!”
霁云舟被她逗笑,苍白的脸上终于染上些鲜活的血色,眼底的沉郁也被这笑意冲淡。他握住她点在自己鼻尖的手,轻轻握住掌心,温热的触感彼此传递。
“放心,”他微微扬起下巴,带着点久违的,属于当年那个拥有万妖谱捉妖师的自信神采,尽管底色已沉淀了太多风霜,“我很聪明的。”
“是是,霁大公子天赋异禀,惊才绝艳。”乐灿笑着应和,重新靠回他肩上。
两人不再说话,只是依偎在微凉的屋瓦上。夜风拂过,带着初夏草木的清香,吹动衣袂发丝,也仿佛吹散了过往所有的血腥、阴谋与挣扎。
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犬吠,更衬得这方寸天地间一片宁静。
星月无声流转,光阴仿佛真的在这一刻变得黏稠缓慢,虽不知未来如何,至少此刻,他们彼此相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