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第 124 章

一个声音在心底微弱地响起,带着尘埃落定般的疲惫与……贪婪。

就算这是虚假的,是心魔编织的陷阱,是饮鸩止渴的毒药……又怎么样呢?他太冷了,太累了,太想……抓住这一点点暖意了。哪怕下一秒就会坠落更深的寒渊,至少这一瞬,让他靠一靠岸。

僵在半空的手,终是缓缓垂落。他没有去碰触,只是仰着脸,用干裂的嘴唇,极轻、极轻地唤了一声,带着孩子般的依赖与不确定的颤抖:

“母亲……”

“嗯。”江鸢应了,声音柔和如水,和记忆中分毫不差。她眉眼弯弯,那笑容仿佛能驱散世间所有阴霾与痛苦。她微微侧头,像是打量着他,眼中满是欣慰与怜惜:“云舟长大了……真好……”

她向前一步,更靠近了些,丝毫不介意他浑身的狼狈与萦绕不散的阴暗气息。她蹲下身,视线与他齐平,抬手用柔软的衣袖,一点一点,极其耐心地擦拭他额头上不断渗出的、混杂着痛苦与挣扎的冷汗。

“好孩子……”她轻声说着,动作温柔得像在对待易碎的珍宝,“饿不饿啊?脸色这么白……母亲给你做点吃的好不好?我们不吃那些……脏东西。”

她的目光澄澈,仿佛能洞悉他体内翻滚的、对血腥生机的可怕渴望。

霁云舟望着她近在咫尺的、写满关切的脸,鼻尖萦绕着那令人安心的淡香,喉咙哽得发不出完整的音节,只能用力地、近乎笨拙地点了点头:“……好。”

得到回应,江鸢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她伸出双臂,将他轻轻揽入怀中。那怀抱并不十分用力,却无比安稳,带着阳光晒过后衣物的暖意和独属于母亲的、令人全身心放松的气息。她一只手抚着他汗湿的后背,另一只手依旧轻柔地拍着他的肩,如同幼时哄他入睡一般。

“没事了,云舟,不怕。”她的声音就在耳边,温热的呼吸拂过耳廓,带着令人信服的魔力,“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有母亲在,都会没事的。”

“母亲就在这里,陪着你。”

霁云舟闭上眼,将脸深深埋入那温暖的肩颈处,紧绷到几乎断裂的神经一点点松懈下来,体内那股疯狂的躁动竟也奇异地平息了许多,被一种更深沉的、混合着巨大悲伤与无边眷恋的疲惫所取代。

他甚至不敢去思考这是真是假,只是贪婪地汲取着这片刻的安宁,像沙漠中濒死的旅人,终于捧起了一掬甘泉,哪怕明知可能是海市蜃楼。

……

另一侧,龙月山巅。

雨势在山巅更显狂暴,狂风卷着豆大的雨点,抽打得岩石噼啪作响。红罗被乐灿亲自送到了山顶一处洞穴入口。这洞穴颇深,内里曲折干燥,据说是龙山镇先民为躲避特大山洪而挖掘修葺,后又因灵霄曾在此清修,残留的些许纯净灵气驱散了湿寒虫豸,在镇民眼中便成了一处福地宝洞。此刻,洞内挤满了从山下紧急撤离的镇民,篝火摇曳,映着一张张惊魂未定的脸,低语啜泣声混杂着孩童不安地啼哭。宋枫正低声安抚着几位老人,苏雀则忙前忙后分发着带来的有限干粮和清水。

红罗没有像其他人一样躲进洞穴深处。她裹了件厚重的蓑衣,将自己缩在洞口附近一块凸出的巨岩后面,只露出小半张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外面翻涌如墨的厚重云层。雨水顺着蓑衣边缘不断淌下,她却浑然不觉。

苏雀分发完食物,一转头看见她还待在外面,忙小跑过来,雨水立刻打湿了她的鬓发。“红姑娘,外面太危险了,快进来吧!”她伸手去拉红罗的袖子,触手一片冰凉。

红罗摇了摇头,目光仍死死锁着云层,声音有些发紧:“我就在这儿看看,没事的。你进去吧,别淋湿了。”

“可是……”苏雀焦急地望了望黑沉沉的天空,那里隐约传来令人心悸的沉闷翻腾声,“那东西在云里!万一……”

“我不会死的。”红罗转过头,对苏雀扯出一个有些苍白的笑容,语气却异常笃定,“放心,我有数。你照顾好里面的人。”

苏雀见她神色坚决,知道劝不动,只好将怀里剩下的一小包干粮硬塞进红罗手里:“那你拿着,饿了吃。我……我就在里面,有事你喊我!”说完,又担忧地看了一眼天际,才转身匆匆跑回洞内火光温暖处。

红罗握紧那包带着体温的干粮,重新将注意力投向云端。

乌云剧烈地翻滚、撕扯,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在其中痛苦挣扎。一道模糊却巨大的黑影时隐时现,鳞爪狰狞,搅得云气沸腾。每一次黑影显现,山洞内便会传来压抑的惊呼和更往深处瑟缩的动静。

红罗的心脏也在跟着那翻腾的节奏狂跳。前几日的黑蛟皆是司空青所化用来迷惑仙族,可今日的却是真正的黑蛟。黑蛟怒吼连连,庞大的身躯疯狂扭动甩尾,黑气如瀑倾泻。司空青与灵霄一左一右,身形如电,在黑蛟的攻击间隙中穿梭闪现。他们时而挥出凌厉的剑气或扇风,击中黑蛟体表,迸发出刺目的光芒与爆鸣;时而又在黑蛟狂暴的反扑下险之又险地闪避,显得颇为吃力。

然而,若真细看,便能察觉几分端倪——那两人的闪避太过游刃有余,攻击也总是落在不致命却足以激怒对方。这不像是一场生死围杀,倒更像是一场精心编排的、逼真至极的……戏弄。

黑蛟早已不耐到了极点,它巨大的竖瞳死死锁定司空青,嘶吼声中充满了被同类背叛般的怨毒:“你我本是一体!同源而生!为何你要帮着外人如此对我?!”

“一体?”司空青悬停在不远处一片被劲风撕开的云隙间,玉扇轻摇,面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冷笑,“你是紫阳当年用尽手段,诱使沧溟心神失守后,被强行剥离催化出的魔孽,与我……又算哪门子的一体?”

这话如同淬毒的尖刀,狠狠捅进黑蛟最敏感脆弱之处。它猛地仰天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声浪几乎要将厚重的云层震散!那是被彻底否定存在根基的暴怒与恐慌。

司空青却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他甚至在黑蛟因暴怒而略微僵直的瞬间,欺近了几分,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如冰锥,穿透狂风暴雨,清晰传来:

“你说你继承了沧溟的部分,是他的延续。那我问你,你有他哪怕一星半点的记忆吗?”

黑蛟身躯剧震,攻击都出现了一瞬的紊乱。它没有,它只有无尽的暴戾、贪婪和对力量的饥渴。

司空青眼中冷光更盛,如同在欣赏猎物最后的挣扎:“你想要占据霁云舟的身体,你是为了那本《万仙谱》?蠢货!”

“你什么意思?!”黑蛟的声音因惊疑而更加扭曲。

“什么意思?”司空青嘴角的弧度充满讽刺,他不再躲闪,反而迎着黑蛟狂暴扫来的劲风,衣袂翻飞,一字一顿,如同宣判:

“《万仙谱》,是我写的。是我以沧溟残留的记忆、见识,结合数百年探查,一笔一画编纂而成!”

他顿了顿,目光如利剑,直刺黑蛟那充满难以置信的竖瞳:

“从某种意义上说,我,才是《万仙谱》本身。你想得到的东西,从苏醒的那一刻开始就有,我就是沧溟!”

“我——要——生——吞——了——你——!!!”

极致的羞辱与真相的冲击,让黑蛟残存的理智彻底崩断!它发出歇斯底里的狂吼,周身黑气疯狂暴涨,几乎凝成实质!巨大的蛟尾不再顾及灵霄的牵制,挟着毁天灭地般的威势和滔天恨意,舍弃了所有章法,以最简单粗暴的方式,朝着让它恨入骨髓的司空青,轰然砸落!云层被这一击彻底撕裂,露出后方晦暗的天光!

灵霄见状,眼神一凝,剑气骤然收敛,身形化作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流光,以精妙极致的身法,在蛟尾落下前的一刹那,险险擦边掠过,同时手中长剑划出一道玄奥的弧光,看似斩向黑蛟,实则是一道极其隐蔽的牵引符印,悄悄附在了蛟尾力量爆发的边缘。

狂风、暴雨、雷鸣、蛟吼、剑啸……在龙月山巅交织成一曲狂暴的交响。躲在岩后的红罗死死捂住嘴,眼睛瞪得老大,看着那宛如末日般的云端景象,心跳如擂鼓。

刹那间,自东北天际,数道璀璨霞光撕裂厚重的雨云,如同织锦般铺展开来,带着凤族特有的清圣祥和之气,疾速朝着龙月山巅掠近!

几乎在霞光出现的同一瞬,一直以游斗为主的司空青眸色骤然一凝,周身气势暴涨!他不再闪避,手中玉骨折扇“唰”地收拢,扇骨顶端竟弹出寸许长的、流动着青色符文的锋刃。他身形如鬼魅般前冲,竟主动切入了黑蛟因狂怒而略显迟滞的攻击节奏空隙!

“嗤——!”

一道凝练到极致的青芒,如同切开黑夜的闪电,精准无比地刺入了黑蛟颈下逆鳞旁一道旧伤之中!

“吼——!!!”

黑蛟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凄厉惨嚎,庞大的身躯疯狂扭动,黑血如泉喷涌,混杂着溃散的魔气,将大片云层染得污浊不堪。这一击,显然重创了它的根本。

剧痛与死亡的阴影彻底笼罩了黑蛟。它自知已是强弩之末,求生的本能被更疯狂的毁灭欲取代——就算要死,也绝不让这些算计它的人好过!

它猩红的竖瞳死死盯向下方的龙月山,尽管不知镇民具体藏身何处,但整座山都在它的感知范围内,只要全力一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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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生灿烂
连载中陈年老柚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