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日,龙山镇笼罩在一种异样的寂静里。雨时断时续,天色总是灰蒙蒙的,仿佛那场激斗耗尽了方圆百里所有的生气。霁云舟终日躺在长春医馆的病榻上,时间流逝得黏稠而缓慢,竟让他生出一些恍惚的错觉——仿佛又回到了三年前,重伤初愈,懵懂茫然,只待养好伤,便能回到那条看似平静的捉妖师轨迹,没有黑蛟,没有水患,没有那些撕开平静假象的血色秘密。
可这次不同。身体恢复得极慢,慢得反常。明明风月淮的医术远比当年精进,各种珍稀药材也不吝使用,可那股源自骨髓深处的虚弱与滞涩,却如附骨之疽,牢牢拖住他每一分生机。他清醒地知道,这不只是伤势。
梦境成了另一种酷刑。母亲的容颜,染血的短刀,祖父圆睁的黑眸,燃烧的裙摆……那些被强行唤醒的记忆碎片,清晰得刺痛。而身体的异样更在冰冷地印证,他与当年江家那些突然“发狂”的亲人,正走在同一条被诅咒的路上。
《万妖谱》,或者说《万仙谱》,已彻底挣脱了昔日的封印。它不再需要费力召唤,而是如同一轮冰冷沉默的黑色太阳,永恒悬照于他的识海深处。清醒时,昏沉时,甚至睡梦中,那浩如烟海的文字与图录都在无声翻动。他“看”到了更多,不仅仅是妖族弱点,还有仙族秘辛、功法瑕疵乃至某些大人物的隐秘旧创……包罗万象,触目惊心。
难怪黑蛟会那般渴求他的躯壳。这岂止是一本书?这分明是一座能颠覆三界秩序的力量宝库!如今只是开始,一旦消息走漏,觊觎者将如嗅到血腥的鲨群般蜂拥而至。妖族、仙族乃至某些野心勃勃的凡人修士……谁会放过这样一个活生生的、移动的“禁忌之源”?
他机械地“翻阅”着识海中无穷无尽的信息,试图从中找到一线自救之机,却又被那庞大的、令人绝望的价值压得喘不过气。疲惫如潮水涌来,意识再次沉入黑暗。
恍惚间,一种陌生的、却强烈到无法忽视的“渴望”从身体最深处钻了出来。那不是饥饿,却比饥饿更难忍受,一种对“生机”,对“血气”,对某种能填补体内空洞的“东西”的极度渴求。它来得迅猛而蛮横,瞬间淹没了理智,烧灼着咽喉与胃袋。
不知从哪里榨出一股力气,在这股邪异冲动的驱使下,霁云舟竟挣扎着,用颤抖的手臂撑起了沉重无比的身体。冷汗瞬间浸透单衣,眼前阵阵发黑,耳畔是自己粗重得不正常的喘息。
他赤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摇摇晃晃地站起,像个蹒跚学步的孩童,却又被体内那股疯狂的“饥渴”拉扯着,无意识地朝着门口挪去。
这里不再是长春医馆……而是他再熟悉不过的饮山院……
窗外的雨,还在不知疲倦地下着,淅淅沥沥,敲打着屋檐,也敲打在他空茫的耳膜上。那声音仿佛带着某种韵律,与他血管中蠢蠢欲动的、黑暗的脉动,隐隐共鸣。
他伸出颤抖的手,握住了冰凉的门闩。
“云舟?你怎么自己起来了?”方叔端着空药碗从廊下转过,一眼看见扶门而立、摇摇欲坠的霁云舟,先是惊喜,随即心头猛地一沉。
不对。
那孩子的脸色白得泛青,嘴唇毫无血色,一双总是清澈温和的眼睛此刻却空茫失焦,瞳孔深处仿佛有漆黑的潮水在翻涌。更让他心头发寒的是,云舟看向他的眼神里,没有熟悉的依赖或歉意,而是一种……一种近乎野兽盯着猎物般的、混杂着极度渴望与痛苦挣扎的陌生光芒。
方叔来不及细想,本能地上前要搀扶:“快回去躺着,你身子还虚——”
“走开!”霁云舟猛地一挥手,力道大得惊人,竟将方叔推得踉跄后退一步。他自己也因这动作晃了晃,背脊重重撞在门框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了铁锈般的血腥味,用这刺痛强行压制住体内那股叫嚣着要扑上去、要撕裂、要攫取的疯狂冲动。
他“感觉”到了。清晰得可怕。方叔温暖身躯下,左胸腔里那颗蓬勃跳动的心脏,伴随着鲜活血液流淌的汩汩声……那么诱人,那么……“好吃”。
“走开!”他再次嘶吼,声音因极力压抑而扭曲沙哑,眼睛赤红地盯着方叔,“去找人!快走——!”
最后一丝残存的理智如同狂风中的烛火,明灭不定。他不再看方叔,猛地转身,用尽全身力气,踉踉跄跄地朝着与父亲相反的方向跌撞而去。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对抗着体内那股要将他拖回深渊的引力。
方叔被那一眼中的骇人光芒与决绝的嘶吼震在原地,老迈的心脏狂跳不止。他瞬间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云舟不是在发脾气,他是在自救,也是在……保护自己。
没有时间犹豫。方叔狠狠一跺脚,浑浊的眼里涌上泪意,却毫不犹豫地转身,动作快得不像个老人。他冲到后院通往前堂的门边,“哐当”一声将厚重的木门死死拴住,又哆嗦着手从怀里摸出霁云舟早些时候给他防身、叮嘱他务必随身携带的几张符咒,看也不看,全部拍在门缝和门板上。淡金色的微光一闪即逝,一股无形的屏障感隐约生成。
做完这一切,他咬牙转身,踉跄着朝前厅奔去,除了鹊壹几只其他人都不在……包括红罗。原本他也不应该在的,霁云舟随时会入魔,他和红罗这种手无缚鸡之力的人就是他的口粮,可他又如何能放下心来,他将人带回了饮山院……这里至少有云舟母亲留下的封印,会保佑云舟度过劫难。
走到前厅,他扶住门框大口喘气,老泪终于滚落。一直警觉守在前院的鹊壹和鹊贰立刻飞了过来,落在近旁的桌椅上,歪着头看他。
“方爷爷,怎么了?”鹊壹此刻虽保持鸟身,声音却带着少年的清朗与担忧。
方叔说不出话,只摇头,布满皱纹的手颤抖着抹了把脸。
鹊贰安静地看了看他,又扭头望向后院方向,敏锐的灵觉让她感知到了一股不祥的、混乱而危险的气息正在那里凝聚。她振翅飞到厨房,不多时,端着一杯尚且温热的茶水回来,轻轻放在方叔手边的桌上。
鹊壹也明白了事态严重,不再多问,只转身走回后院,守在后院门口。鹊叁也感应到了气氛的凝重,它小心翼翼地飞过来,收起咋咋呼呼的性子,将自己毛茸茸的小脑袋轻轻靠在方叔微微颤抖的手指上,无声地蹭了蹭,传递着笨拙的安慰。
方叔深吸一口气,握住那杯温茶,指尖的颤抖稍微平复。他望着紧闭的通往后院的门,眼中忧虑深重,却又有一丝奇异的笃定。
风月淮和乐灿离开前,曾私下对他叮嘱过几句。云舟此番劫难,凶险异常,魔性反扑或许在所难免,这是他们必须熬过去的一道坎。她留下了特定的药物和符咒,也嘱咐方叔,若见异常,首要便是锁闭门户,保障自身安全,然后等待。
等待他们回来,等待云舟自己,在那无边黑暗与痛苦中,挣出一线生机。
雨声淅沥,前厅寂静,而后院深处,蜷缩在残破屋檐下的霁云舟,将脸深深埋入臂弯,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抵御着那几乎要将他灵魂都吞噬的、源自血脉深处的冰冷饥渴。汗水、雨水,还有不知不觉滑落的温热液体,混在一起,浸湿了他的衣衫。
不知在冰冷潮湿的屋檐下蜷缩了多久,时间的刻度早已模糊。极致的饥渴与抵抗带来的虚脱交替冲刷,意识在清醒与昏沉的边缘反复沉浮。雨声似乎远了,又似乎化作了颅内单调的轰鸣。
恍惚间,霁云舟感到一只温暖的手,极其轻柔地落在他的发顶,带着熟悉的、令人瞬间想要落泪的抚触力道。
他浑身一颤,极度缓慢地,从布满冷汗与泪痕的臂弯中抬起头。
小院里弥漫着雨水带着草木的清新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他魂牵梦萦的淡雅馨香。素白的衣裙,衣摆沾着些许夜露与草屑,一如风尘仆仆归来。墨发松松绾起,斜插着一支温润的白玉素簪。她背上负着那柄略显陈旧却擦拭得干干净净的千机伞,伞柄微光内蕴。她就那样微微弯着腰,低头看他,眉眼笼在朦胧的光晕里,看不真切,却清晰地传递着一种跨越了漫长时光与生死界限的、温柔到极致的笑意。
是母亲……江鸢。
霁云舟瞳孔骤缩,呼吸停滞,大脑一片空白。是梦吗?是魔气侵蚀产生的幻觉吗?还是……濒死前可悲的慰藉?
他怔怔地望着,望着那张无数次只能在模糊记忆与痛楚梦境中浮现的脸,此刻如此清晰,甚至能看清她眼尾细细的、温柔的纹路。
指尖动了动,他下意识地想抬手去触碰,去确认那是不是一缕随时会散去的月光或自己高热下的幻影。然而,手臂抬起一半,却又僵住了。
为什么要去确认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