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第 122 章

半晌,霁云舟才再度开口,声音闷闷的,却带着一种异常清醒的冷静,那冷静底下,是近乎认命的悲凉:“乐灿……我是不是……真的入魔了?”

乐灿搂着他的手臂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疼得她几乎要吸冷气。但她迅速稳住心神,将脸颊轻轻靠在他微凉的发顶,语气是刻意伪装的笃定与轻松:“是啊,沾了点不干净的东西。不过你放心,死不了。我已经找到办法了,肯定能把你弄好。”

霁云舟似乎并没有听进她的话。他沉默了一会儿,靠在她肩头,目光虚虚地落在对面墙壁斑驳的痕迹上,用更轻、却更清晰的声音,说出了盘旋在心底的话。“如果……如果我彻底入魔了,控制不住自己,变成了祸害……乐灿,你让灵霄杀了我吧。”

乐灿浑身一震,猛地想抬头看他,却被他轻轻按住。

“为什么……是灵霄?”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发颤。

“因为……”霁云舟的声音平静得可怕,逻辑清晰得像在陈述别人的事,“我不想你恨其他人。”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这个理由还不够,又补充道,带着一点孩子气的、近乎残忍的坦率:

“恨他就好了。恨他……你就不会喜欢他了。”

乐灿愣住,随即一股混杂着酸楚、心痛,以及被他这荒谬逻辑气笑的复杂情绪猛地冲上心头。她松开怀抱,双手扶住他的肩膀,将他稍稍推开一点,好让自己能看清他的眼睛。他眼中那片深沉的悲伤和认真,让她所有责备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最后,她只是瞪着他,眼眶却不受控制地泛了红,咬牙切齿般地说:“霁云舟!你休想!你不可能死!你等着瞧吧!”

她松开手,转过身,看似赌气,实则是为了掩饰瞬间涌上的泪意和更深的恐惧。她快步走到桌边,胡乱倒了一杯水,背对着他,声音闷闷地传来:“赶紧好起来,我势必要让你成为捉妖师界的笑柄!被一个妖拐去做压寨夫人!”

霁云舟靠在枕上,看着她微微发抖的背影,苍白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个极淡、却真实了许多的,带着歉疚和依赖的浅笑。

乐灿手中攥着那张被红罗涂改多次、墨迹犹新的纸页,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边缘。上面那些歪斜的字句与其说是高深法术,不如更像是一个走投无路者的痴心妄想。可风月淮告知的后续计划,像一道冰冷的闪电劈进她脑海。

这就如同江家灭门的魔咒一般,兜兜转转终会成为现实,那个框架并未改变……或许……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绝望如潮水般漫上,却在即将淹没心口的瞬间,被另一股更蛮横的力量狠狠撞碎。

沧溟没死,她乐灿没死,那么霁云舟凭什么该死?!

药房的门虚掩着,浓重而复杂的药味混合着淡淡的、属于凤族净化之力的温暖气息弥漫出来。推门而入,只见风月淮背对着门口,站在一方古朴的药炉前。炉火并非凡火,而是她指尖引出的、跳动如凤凰翎羽般的淡金火焰,安静地舔舐着炉底。她神情专注,不时将手边几样罕见药材投入炉中,药液在炉内翻滚,散发出时而清苦、时而辛烈的气息。她在为崔昊几人炼制吊命的丹药,也为可能需要的后续治疗做准备。

灵霄与司空青早已不在屋内,想必已按照计划,去做他们该做的事情。

乐灿没有立刻出声打扰,只是静静地站在门边,看着风月淮熟练而沉稳的动作。直到一炉药液淬炼完毕,被小心倒入一旁的玉瓶,风月淮才缓缓熄了掌心的火焰,用布巾擦了擦手,转过身来。

“我有一个想法。”乐灿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她上前几步,将手中那张墨迹斑斑的纸,递到风月淮面前。“可能很荒谬,但……我想试一试,需要你的帮助。”

风月淮接过纸张,目光快速扫过上面那些看似胡言乱语、却又隐隐透着某种非常规逻辑的描述。她的眉头越蹙越紧眼中闪过一丝震惊与难以置信。

她抬起头,看向乐灿,眼神锐利:“这是……?”

“红罗写的,她能预知你是清楚的……”

风月淮捏着那张纸,指尖微微用力,纸边起了细褶,半晌才摇头:“此法凶险异常……稍有不慎,便是魂飞魄散。乐灿,这赌注太大了,我们输不起。”

“难道要等死吗?!”乐灿的声音陡然拔高,压抑许久的焦灼与恐惧化作灼人的怒火,“等着他体内那东西不知何时爆发?等着他变成我们自己都要动手清除的祸害?还是等着仙族发现这个活典籍,把他抓去抽魂炼器?!风月淮,你告诉我,除了赌,还有什么路可走?!你当初都敢直接剥离沧溟的魔气……”

她的质问在狭小的药房里回荡,带着孤注一掷的绝望和不容反驳的决绝。

两人的争吵声穿透门板,引来了方叔。他顶着一对明显的黑眼圈,手里稳稳端着个托盘,上面是两碗冒着热气的米粥和几碟清淡小菜。他推开门,脸上带着惯常的和气与担忧:“怎么了这是?大老远就听见声儿。”

乐灿见是方叔,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情绪,语气缓和下来:“方叔,云舟醒了。”

“我知道,”方叔笑着点点头,眼角细纹舒展开,“我听见动静了,这不,赶紧弄了点吃的给他垫垫肚子。乐姑娘,风姑娘,你们也忙了一夜,厨房还有粥,我去给你们盛点?”

大概是听到了“吃的”二字,另一个脑袋从门边小心翼翼地探了进来——是红罗。她眼睛先瞟了瞟托盘里的粥菜,随即目光扫到风月淮手中那张异常眼熟的纸张,脖子一缩,转身就想悄无声息地溜走。

“红姑娘,”乐灿眼疾手快,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力道不轻,“等等呀。正有事要问你呢。”

红罗“哎哟”一声,苦着脸被拽了回来。

方叔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虽不明就里,但也察觉气氛微妙。他识趣地不再多问,只笑着道:“那你们先聊,我把粥给云舟送去,让他趁热吃。”说完,端着托盘,步履稳健地朝霁云舟的房间去了。

乐灿等他走远,反手“咔嗒”一声关上了药房的门,将内外暂时隔绝。她将试图缩成一团的红罗往风月淮身边轻轻一推,下巴微抬:“你解释。”

红罗像找到了救命稻草,立刻往风月淮身后挪了半步。在她写的内容里,就没有乐灿这个人,所以对她的性情不好把控,但风月淮,可是明明白白写着“外冷内热”“心怀慈悲”“对认可之人极尽维护”的好人模板!躲在她身边准没错!

她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有底气一些,指着风月淮手里的纸:“我、我觉得我写得挺有逻辑的啊!你看啊,万妖谱是‘器’,霁云舟是‘灵’,现在‘灵’被脏东西污染了,危及生命,那把‘器’剥离出来,让‘灵’单独净化保养,这不是很合理吗?器物又不怕魔气侵染,顶多不能用嘛!而且这个器也能封印脏东西,就是把脏东西藏在器里,那把脏东西先藏起来,再把器取出来,这个灵不就好了。”

她越说越觉得自己有道理,甚至挺了挺胸:“再说了,咱们现在不是没办法了吗?正规路子走不通,试试偏方怎么了?不试试怎么知道不行?万一……万一我写的这个世界,它就认我这一套创作逻辑呢?而且,你们要知道,这个器的创作者本身是谁,是司空青,他授权给了江家使用,但最终解释权还在他手里对不对!他对这个器就有绝对话语权!”

她眨巴着眼睛,看看面色凝重的风月淮,又瞟一眼眼神灼灼盯着她的乐灿,小声补充:“当然,具体操作细节可能需要……嗯,专业人士调整。但大方向,我觉得没错!”

风月淮看着红罗那副“我很有理”又难掩心虚的样子,再看看乐灿眼中那簇为了霁云舟而燃起的、不惜焚尽一切也要闯出一条生路的火焰,终是无奈地闭了闭眼,捏着纸张的手指缓缓松开。

“此事……需从长计议。”她将纸张轻轻放在一旁的药案上,声音恢复了冷静,“红罗姑娘所言,虽看似荒诞,却也不无一点……非常规的启发性。但具体是否可行,如何施行,需要我们好好商议。”

她抬眼看向乐灿:“等他们二人回来,我们便商议。另外,我们的计划照旧进行。”

乐灿知道事情的紧急性,“我知道,我既然同意加入你们的计划,就不会中途放弃。云舟的事还得请你们帮忙,我也会尽力做好我的任务。”

“什么任务?”

“给你写个结尾。”

红罗歪着脑袋算了算,“不对啊,我写的故事不是才刚刚开始,江家灭门后的第二十二年,怎么就结尾了!”

“你不会记错时间了吧……”

红罗再次算起时间,“不会啊……”

风月淮在一旁插嘴打断两人说话,“江家出事,比你当初跟仙帝说的预言时间晚了三年。”

“什么!”红罗觉得眼前一黑,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晚了三年……”

仙帝一直在避开你的预言。

“那就是说三年前……故事就开始了?!难怪……难怪三年前我会在龙山镇!我错过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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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生灿烂
连载中陈年老柚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