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第 121 章

霁云舟做了一个梦。

或许,那并非梦境,而是……过去。

“一把火烧了吧。”母亲的声音隔着门传来,压抑着绝望的颤抖。

五岁的他躲在厚重的帷幔后,只露出一只眼睛,看见祖父在堂中焦躁地踱步,须发都在微微发抖。

江宅里接连出了怪事。好几个侍从、修士,突然发狂,力大无穷,见人就咬,眼珠浑浊发黑。查了许久,线索指向厨房那口最大的水缸,除了那几日恰好外出未归的父亲和几名轮值修士,宅中上下,几乎都饮用了那缸里的水。

祖父的脸色白得吓人,像冬日冻结的湖面。“让霁方带云舟走,立刻!《万妖谱》……传给云舟。”

“云舟那日也喝了米汤!”母亲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濒临崩溃的尖锐。

“他年纪小,分量少,或许……或许能扛过去!”祖父的声音苍老而嘶哑,像破旧的风箱,“万一……万一没事呢?江家的传承不能断!”

母亲沉默了片刻,望向窗外沉沉夜色,声音轻得像要碎掉:“灵霄上仙……为何这些时日都不来?若有他在……”

画面陡然翻转。

是母亲半跪在他面前,掌心贴着他小小的额头。一股庞大、古老、冰冷又灼热的力量,如同决堤的洪流,蛮横地冲入他稚嫩的经脉与识海。那是《万妖谱》……

“呃啊——!”他痛得蜷缩起来,五脏六腑仿佛都要被撑破。意识模糊前,他只“看”到识海深处,一本巨大的、暗金色的书册虚影缓缓展开,书页无风自动,发出沉重的嗡鸣。

再醒来时,他觉得身体像灌了铅,沉重得无法动弹。意念微动,那本巨大的书册便在意念中浮现,冰冷地悬浮着。

“他年纪太小,根基未固,承受不住这般传承,恐伤及根本。我想……先把他的血脉之力暂时封印。”祖父的声音带着忧虑。

“云舟身上确实还未出现入魔迹象,司公子已经在竭力炼制净化丹药了,他说……再给他一点时间,或许都能救回来。”母亲的声音疲惫不堪,却仍抱着微弱的希望。

脚步声靠近床榻。是祖父要来封印他的血脉了。

小小的霁云舟心中陡然生出巨大的恐惧。不能忘!不能什么都感觉不到!他不知哪里来的力气,集中全部心神,扑向识海中那本冰冷的巨书。他要记下来!把自己看见的第一只妖记下来!

指尖无形的笔颤抖着,在虚无的书页上,歪歪扭扭地“写”下两个字:青鸾。

再之后,江宅彻底坠入深渊。

死寂笼罩,只有偶尔爆发出的、非人的嘶吼与惨叫,旋即又迅速湮灭。司空青来的次数越来越少,每次面色都更加阴沉灰败,只说丹药还差最后一味,让母亲和祖父务必坚持。

某一日,母亲找了理由,催促父亲立刻带他离开,去往遥远的程家和单家求援。父亲眼眶通红,却只是紧紧抱住他,深深看了一眼母亲与祖父,转身决然而去。

马车行至晏家地界时,五岁的他不知哪来的勇气,趁父亲不备,偷偷溜下了车。他凭着模糊的记忆,迈开短小的双腿,朝着家的方向,拼命奔跑。

那条路,长得仿佛没有尽头。从天明跑到天黑,星星出来了,又渐渐隐去,东方再次泛白。脚磨破了,摔倒了又爬起来,小小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回去,回到母亲身边。

他终于看到了江家的大门。寂静得可怕。他怕母亲责备,想起母亲曾说过,无论发生什么事,厨房角落那个她亲手布下守护封印的地方,最安全。

他蹑手蹑脚地溜进去,躲进那个布满灰尘的角落。疲倦如潮水涌来,他抱着膝盖,沉沉睡去。

不知睡了多久,他是被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铁锈味和隐约的、仿佛野兽般的低咆惊醒的。偷偷出门,外面的世界,已成炼狱。

残破的尸体横陈,血水浸透了青石板,蜿蜒成溪。母亲和祖父站在血泊中央,身上沾满暗红的污迹。母亲手中握着一柄短刀,祖父脚下,倒着好几个胸口被洞穿、已然没了声息的侍从。

他吓得魂飞魄散,猛地缩回角落,死死捂住嘴,连呼吸都屏住。

时间失去了意义。他只敢在极度饥饿时,偷偷爬出去,摸到早已冷透僵硬的馒头,混着灰尘和馊味,胡乱塞进嘴里。外面时而传来令人毛骨悚然的咀嚼声,时而又是一片死寂。

不知道过了多久,冲天的火光亮起,映红了厨房破窗棂的缝隙。

他再也按捺不住,颤抖着走了出去。

眼前的景象,让他小小的身躯彻底僵直,血液都冻结了。

祖父倒在地上,双目圆睁,瞳孔却是一片浑浊的漆黑,黑色的血泪从眼角蜿蜒而下,面容扭曲狰狞。而母亲……母亲就跪在祖父身边,一手握着那柄短刀,另一只手上……赫然抓着一颗仍在微微抽搐、冒着黑气的……心脏。

火舌从旁边的帘幔蹿起,贪婪地舔舐着母亲的裙摆。

“母亲……”他听到自己发出梦呓般的声音。

母亲浑身一震,极其缓慢地、像生了锈的机簧般转过头。当看清站在那里、满脸惨白泪痕的他时,母亲眼中瞬间崩塌,泪水决堤而出。

“云舟——!”她嘶声哭喊,声音破碎不堪,“你不该回来!快走!快离开这里!走啊——!”

霁云舟想跑过去,想扑进母亲怀里,可祖父那双死不瞑目的黑眸,母亲手中那颗恐怖的心脏,像冰锥将他钉在原地。

“云舟……”母亲的哭声忽然停住,脸上扭曲的神情奇迹般地平复下来,甚至挤出了一丝他熟悉的、温柔至极的微笑,尽管那笑容浸透了血与泪,脆弱得下一秒就会破碎。“听母亲的话,好不好?”

霁云舟怔怔地点头。

“母亲……有些饿了。”母亲的声音轻得像羽毛,带着诱哄,“你去厨房看看,还有没有……馒头?给母亲拿一个来,好不好?”

他用力点头,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转身飞快地跑回厨房。

可是,当他找到半个干硬的馒头,想要出去时。

“咔嗒。”

门被从外面,轻轻锁上了。

“云舟,”母亲温柔到极致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你躲到角落去,藏好。无论听到什么,都不要出来,不要看。等你父亲回来……他一定会回来找你的。”

“母亲就在外面……守着你。”

“别怕。”

火焰燃烧的噼啪声骤然猛烈,炽热的红光透过门缝涌进来,将厨房内的一切都染上绝望的暖色。他听见木材断裂的巨响,听见母亲似乎发出了一声极轻极轻的、如释重负般的叹息。

然后,是无边无际的、吞噬一切的血红。

他在那个角落,蜷缩着,瞪着空洞的眼睛,看着那片血红透过门缝,慢慢黯淡,最终化为冰冷的、永恒的黑暗与寂静。

直到很久以后,一个女子发现了他……那是乐灿啊……

霁云舟猛地惊醒,仿佛从深海中被强行拖出水面,胸膛剧烈起伏,冷汗浸透了单薄的中衣。身体里空荡荡的,一丝力气也提不起来,像是被那场漫长的血色噩梦彻底掏空。他艰难地转动眼珠,望着头顶熟悉的、洗得发白的青色帷幔——是龙山镇的长春医馆。

他想撑起身,手臂却软得如同棉花,只微微抬起便颓然落下。

“你醒了?”乐灿的声音从一旁传来,轻轻的,带着一丝刻意放松的暖意。随即,那张带着明朗笑意的脸探入他的视野,挡住了帷幔的一角。

她俯身,手臂稳稳地穿过他的后背,小心地将他扶坐起来,又拿过一个柔软的枕头垫在他腰后。“方叔守了你大半夜,天快亮时才被我劝去歇会儿,估摸着也快起身了。”她一边整理他被汗濡湿的额发,一边打量着他苍白如纸的脸色,故意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熟悉的调侃,“你说说你,我才离开多久?就把自己搞成这副惨兮兮的模样。”

霁云舟看着她努力营造的轻松,嘴角动了动,想配合地笑一下,却只扯出一个虚弱的弧度。他轻声说,声音沙哑得厉害:“所以……你不能离开我太久。”

乐灿没好气地瞪他一眼,眼里却藏着化不开的心疼:“我看你是全好了,都有力气耍嘴皮子了。”

霁云舟没有接话,只是慢慢抬起依旧乏力的手,轻轻握住了她放在床边的手。他的手指冰凉,乐灿下意识反手握住,想将暖意渡给他。他垂下眼睫,浓密的阴影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乐灿……我梦到以前的事了……所有的事。”

乐灿心头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她顺势上前,坐在床沿,伸出另一只手,将他轻轻揽入怀中,让他靠在自己肩头。她的手掌温柔地拍着他的背,声音放得又轻又缓,像是怕惊扰了什么:“都过去了……那些都过去了。你现在在这里,很安全。”

霁云舟将额头抵在她颈窝,汲取着那令人安心的气息和温度。熹微的晨光透过窗纸,渐渐驱散室内的昏暗,两人就这样静静依偎了片刻,仿佛时光都在此刻变得柔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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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生灿烂
连载中陈年老柚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