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第 120 章

待方叔的脚步声远去,风月淮才松开手,脸上强撑的平静褪去,露出深切的忧虑。她看向乐灿,又扫过灵霄和司空青,声音压得很低:“其他三人,伤势太重,魔气侵体已深……不知会不会变成活死人……”

“那霁云舟呢?!”乐灿再也按捺不住,反手抓住风月淮的手腕,指尖冰凉,“他究竟怎么了?!你刚才为何拦我?”

风月淮看了一眼司空青,司空青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她才转回视线,直视乐灿焦急的眼眸,一字一句道:

“他的命暂时保住了。但单绣的金针不止刺入穴位,更将噬心引送入了他的血脉。此引无形,却会不断诱发他体内……因万妖谱而潜藏的魔性。”

她顿了顿,声音艰涩:

“更麻烦的是,黑蛟最后散出的那口本源魔气,与噬心引产生了共鸣……如今,我们虽暂时将其封住,但它随时可能因外力刺激,或……或他自身的情绪剧烈波动而再次爆发。”

花厅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烛火噼啪一声爆出灯花,映着几人骤然阴沉的面容。

乐灿缓缓松开手,指节捏得发白。

司空青的声音里浸透了少见的疲惫与一丝几不可察的懊悔:“《万妖谱》……或者说《万仙谱》的存在,本身就像一道镇魂符,能最大程度上护住他的灵台清明,抵抗魔性侵蚀。可如今……封印被单绣的金针与黑蛟的魔气合力撕开,那谱册本身的力量也变得躁动不安。它还能‘镇’多久……谁也无法预料。”

不知道什么时候,那根绷紧的弦会彻底断裂,将他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还有一点,”灵霄接过话头,眉峰紧锁,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凝重,“霁云舟若真的彻底入魔,加之他身负《万仙谱》和《万妖谱》,他将不再仅仅是一个入魔者。他会变成……一个知晓太多禁忌的祸源。无论对仙族,还是对妖族,他都会成为必须被处理掉的巨大威胁。”

“你什么意思?!”乐灿猛地站起,椅子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眼中迸出凌厉的寒光,“杀了他吗?!这就是你们所谓的解决办法?!”

“乐灿!”风月淮连忙拉住她紧绷的手臂,声音急促却带着安抚的力量,“灵霄不是这个意思!他是说,一旦如此,霁云舟的处境将危险至极,仙族绝不会容许这样的存在落在他人之手或彻底失控,必然会不计代价地追杀抹除他。而妖族……也难保不会有人生出贪婪或恐惧之心,想要利用他或毁灭他。届时,他将举世皆敌!”

“是我的错……”司空青缓缓闭了闭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扇骨,向来从容的面上罕见地流露出深切的悔意,“或许,我当初就不该留下《万仙谱》……若没有它,江家或许……”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未尽之意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花厅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烛火不安地跳跃着,将几人沉重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如同被困住的巨兽。

明明一切计划都在朝着有利的方向推进,却偏偏在最意想不到的地方,被一个早已被忽略的“小角色”单绣,用最阴毒的方式,撕开了一道足以颠覆全局的口子。

“计划三日后照旧。”乐灿忽然开口,声音清晰而坚定,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意味。她缓缓坐回椅子,手掌握紧又松开,目光扫过神色各异的三人,“我会让雾橼给文慈及其他妖族族长带话。由文慈出面,相信他们大多会配合。”

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轻响。

“至于霁云舟……”她抬起眼,眸色深不见底,“有个人,或许有办法。”

说罢,她霍然起身,径直朝外走去。走到门边,脚步却又一顿,折返回来,端起方叔放在案上的一碗尚且温热的馄饨,转身朝着偏厢红罗的房间走去。

红罗此刻正提心吊胆。房内桌案上、地上,散落着无数揉皱的废弃书稿,墨迹凌乱。她咬着笔杆,眉头拧成了疙瘩。雾橼则百无聊赖地倚在窗边,翻看着红罗以前写下的那些“原著”手稿,时不时发出几声毫不客气的点评。

“这里不对,”雾橼指着某处,“灵霄与风月淮两个人都没咋说过话,灵霄才说不出这种浪漫的话来。”

红罗听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她怎么知道会发展成这样?!难怪当时乐灿看自己那些框架的眼神,除了恼怒,还藏着一丝近乎怜悯的了然……自己笔下那些自以为是的框架和爱恨纠葛,在这个真实的世界里早已崩坏得面目全非!

她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却又忍不住想。沧溟好歹是她朋友,那般惨烈的结局……如今司空青与风月淮能相伴左右,共同谋划,算不算是命运对他的一种补偿?

就在她思绪纷乱之际——

“砰!”

房门被一股力道不轻不重地踹开,撞在墙上发出闷响。

红罗浑身一抖,几乎是弹跳起来,如同受惊的兔子般哧溜一下躲到了雾橼身后,只探出半个脑袋,声音发颤:“乐、乐灿!你冷静!我以前都是瞎写的!不作数!真的!”

乐灿却并未如她想象中那般怒气冲冲。她只是平静地走进来,将手中那碗馄饨轻轻放在堆满废稿的桌案一角,汤汁微晃,香气飘散。

然后,她转向雾橼,俯身凑近,压低了声音,快速而清晰地在雾橼耳边叮嘱了几句。随着她的话语,雾橼原本慵懒的神色渐渐敛去,秀气的眉头蹙起,眼神变得专注而严肃。待乐灿说完,她郑重点头,沉声道:“我明白了,你放心。”

话音落下,雾橼不再耽搁,身形一晃,便如轻烟般掠出房门,转瞬消失在依旧飘着冷雨的夜色之中。

乐灿这才直起身,反手将房门轻轻掩上,隔绝了外间的风雨声。她转过身,目光落在仍缩在墙角、一脸警惕的红罗身上,脸上竟缓缓展开一抹算不上温暖、却奇异地消弭了部分紧绷感的淡笑。

她指了指桌上那碗热气渐散的馄饨,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问天气:

“吃馄饨吗?”

红罗愣住,看看馄饨,又看看乐灿脸上那捉摸不定的笑意,一颗心七上八下,摸不准这位煞星到底卖的什么药。

见红罗还僵在原地,乐灿再次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过来吃点。你若不过来……我便过去请你。”

红罗一个激灵,立刻挪到桌边坐下,手指冰凉地搭在膝上,声音细若蚊蚋:“怎、怎么了……霁云舟他……没事吧?”

乐灿没直接回答。她走到一旁,俯身捡起几页雾橼方才翻看过的废弃手稿,目光快速扫过那些涂改凌乱的墨迹。片刻,她精准地从中抽出一张,轻轻放到红罗面前的桌案上。

纸张边缘微卷,上面正是红罗曾草草写就、后又被她自己重重划掉的“结局”……

“我……”红罗默默咽了口唾沫,心彻底沉了下去。她就知道!乐灿绝不会轻易放过她!

乐灿的指尖点在那段被自己批判为“太狗血”的文字上,缓缓念出:“‘…他以自身血肉为基,神魂为引,于绝境中化作一座前所未有的封印法阵。更将残存的魂魄精魄,与《万妖谱》彻底融合,使其脱胎换骨,成为一件拥有自主灵性、不灭不毁的……法器本体’”

红罗头皮发麻,急急辩解:“我真的是乱写的!当时觉得悲壮就瞎编了!当不得真!”

乐灿却仿佛没听见她的辩解。她拉过一条凳子,在红罗身边坐下,又一次缓缓念出那几个关键词:“血肉为基……神魂为引……与《万妖谱》彻底融合……成为法器本体……”

她陷入沉思,烛光在她低垂的眼睫上投下晃动的阴影。半晌,她抬起眼,看向惶惑不安的红罗,语气是一种抽丝剥茧般的冷静:“你的意思是不是说——《万妖谱》其实可以从意识传承,或者说从他身体里,剥离出来,变成一件真实的、可以触碰的东西?”

红罗被问得一怔,不由也凑过去,仔细看了看自己当初信笔胡诌的句子,迟疑地点了点头:“按、按这上面写的……是的吧。”

“那么,”乐灿的手指移到“血肉为基,神魂为引”这几个字上,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引导的意味,“用这种极端的方法,目的……是不是为了最大限度地保全《万妖谱》本身?哪怕付出自己的存在为代价,也要让这部谱册脱离肉身的限制,独立存在下去?”

红罗顺着她的思路,继续点头,隐约摸到了一点逻辑:“好、好像是这样……牺牲自己,成全法宝,在很多故事里都这么写……”

乐灿眼中锐光一闪。她猛地从案桌抽屉里翻出一张干净的白纸,“啪”一声拍在红罗面前。动作带起风,震得旁边的馄饨汤碗晃了晃,溅出几滴清汤,落在雪白的纸面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现在,”乐灿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孤注一掷的命令,“你给我写!写一个法术——一个能把《万妖谱》从他身体里、魂魄里剥离出来的法术!谱册可以废掉,可以不能用,但是霁云舟——必须活着!”

“什么东西?!”红罗骇得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满脸的不可思议,“我、我怎么会写那种东西?!那是法术啊!不是编故事!”

“你会写。”乐灿一把按住她的肩膀,强行将她转过来,面对面。两人的距离近在咫尺,乐灿的目光如同冰锥,直直刺入红罗惊惶失措的眼底,“听着,红罗。我不管你自己怎么想,但种种迹象表明,这个世界的大脉络,依旧在按照你最初设定的框架发展!只是细节偏移了!你,在某种程度上,依旧是这个世界的创作者之一!你笔下的规则,只要逻辑自洽,就有可能被这个世界所承认!”

她盯着红罗骤然收缩的瞳孔,一字一句,如同锤击:

“所以,你写的法术,只要符合这个世界的底层逻辑,只要合理——就很可能能用!你明白了吗?!”

红罗被她眼中近乎狂热的笃定与深藏的恐惧震慑住了,浑身发毛,脑子一片空白。

“我相信你。”乐灿放缓了语气,但那压力丝毫未减,反而更沉,“也相信你自己潜意识里对这个世界的感知。维持住这个故事的根本走向,只在你原有的框架上,为了一条生命,做一点点合理的改动……这你能做到,对吗?”

红罗张了张嘴,想反驳,想尖叫说这太荒谬。可对着乐灿那双不容置疑、仿佛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的眼睛,她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鬼使神差地,她不自觉地,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

乐灿松开了手,将沾了汤汁的纸张往她面前又推了推,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最后的催促:

“那么,写吧。在你原本的结局基础上,改写出一个……能保住他性命的方法。”

烛火噼啪。红罗看着眼前空白的纸,又看看旁边自己那些荒诞的原著废稿,一种前所未有的、混杂着恐惧、荒谬与某种诡异责任感的情绪,缓缓淹没了她,她颤抖着,拿起了笔,下笔前,她又有些不甘心地问乐灿,“那要是不成功呢?”

“你不会死,我的命也很长。我会每天扎你一剑来祭奠他,直到……我忘记他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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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生灿烂
连载中陈年老柚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