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第 117 章

几个回合下来,谁也未占得明显上风。雨越下越急,泥水飞溅,模糊了视线。

交错之际,霁云舟竹剑陡转,以一个刁钻的角度擦过绣儿脸颊——留下一道细微血痕。绣儿眼神一冷,霁云舟却已借势回身,竹剑毫无征兆地倒转,剑柄为锋,疾如闪电般刺向绣儿身体!

这一下变招太快,绣儿疾退已是不及,竟不闪不避,任由那灌注灵力的竹剑“噗”地刺入肩胛!剧痛让她脸色一白,眼中却闪过一抹狠戾,染血的手指一弹,最后三枚金针呈品字形,直射霁云舟眉心、喉头、心窝!

千钧一发之际,鹊壹自枝头如箭矢般俯冲而下!它小小的身躯在空中猛地一拧,化作少年身影,双足狠狠踹在绣儿腕骨之上!

咔嚓一声轻响,绣儿手腕诡异弯折,射出的金针失了准头,擦着霁云舟耳侧飞过,“夺夺夺”三声,深深钉入身后老树树干,针尾急颤。

霁云舟眼神冰冷,手腕用力,竹剑自绣儿体内抽出,带出一蓬温热血雨,溅了他半身。

绣儿踉跄后退,终于支撑不住,缓缓软倒在地。鲜血从肩胛伤口汩汩涌出,浸透衣衫。可她的嘴角,却依旧向上弯着,那笑容在苍白染血的脸庞上,诡异得令人脊背生寒。

更骇人的是,一缕缕浓稠如墨的黑色气息,正从她伤口处丝丝缕缕地蔓延而出,缠绕升腾,散发出与之前林中魔气同源、却更加阴冷污秽的寒意。

那一剑虽未致命,却足以让绣儿彻底失去反抗之力,颓然倒在地上。霁云舟抬手擦去脸上沾染的血迹,温热湿黏,已分不清是对方的还是自己的血。他呼吸微乱,显是耗力不少。

“您没事吧?”鹊壹声音里带着关切。

霁云舟摇摇头,目光却始终锁在单绣身上。“没事。”他缓步上前,竹剑虽垂在身侧,却依旧保持着随时可以刺出的角度,“你是……单家的人?”

单绣艰难地支起上半身,背靠着一棵湿冷的树干。听到“单家”二字,她苍白的脸上浮起一抹毫不掩饰的不屑与讥讽:“怎么……想不到吧……单家这一代真正的传人……其实……是我……”

霁云舟眉头蹙紧,手中竹剑倏然抬起,剑尖距离她的咽喉不过三寸:“你身上为何有魔气?”

“为何……”单绣喘息着,却低低笑了起来,眼底有种近乎疯狂的偏执,“你先告诉我……你……你是如何看出我有问题的?”

“因为你对我没有感情。”霁云舟的声音冷澈如冰。

单绣微微一怔,随即扯开一个自嘲般的笑容,混杂着血沫:“确实……确实……你从来不吃我那套……我们师兄妹一场……你对我,连半分怜悯都没有吗?我死前的愿望……你都不肯敷衍一下……他们,可都吃这套得很呢……”她声音渐弱,像是陷入某种恍惚的回忆。

“你为何有魔气?”霁云舟不为所动,再次逼问,剑尖又迫近一分。

单绣却仿佛没听见,眼神飘忽起来,絮絮叨叨,语速快而紊乱,仿佛一旦停下就再也没机会说出口:“我娘……跟单晋他娘一样,都只是见不得光的外室……可偏偏我是个女儿身……连单家的门槛都迈不进去……他们根本不知道世上还有我这么个人……活该,真是活该……明明我才是唯一继承了捉妖师血脉的人……”

她咳了两声,血丝沿着嘴角滑落。

“我娘从我会说话就开始教我……怎么拿捏那些蠢男人,怎么让他们心动,怎么靠他们活着……可我身体里流着的,是捉妖师的血啊!我不想一辈子困在后院……跟一群女人争风吃醋,算计那些鸡零狗碎!”她声音陡然尖利起来,眼中迸发出强烈的不甘与怨恨。

鹊壹站在霁云舟脚边,仰头看着这个状似癫狂的女子,难以理解她为何在此刻喋喋不休地说这些陈年旧事。

霁云舟面上静听着,神识却早已如同无形的蛛网般悄然铺开,严密感知着四周每一丝气息的流动,每一片树叶的颤动。雨声、血腥味、弥漫的魔气……还有单绣身上那越来越不稳定的、仿佛在酝酿着什么的可怖波动。

单绣此人,心思缜密,绝不可能在穷途末路时仅仅为了倾诉而浪费时间。她这般作态,是在拖延……

林间的风似乎静止了一瞬,连雨丝都仿佛变得黏稠。那从单绣伤口不断渗出的黑气,蠕动着,无声地变得更加浓郁,隐隐有低沉的、仿佛无数细碎虫蚁啃噬般的窸窣声,自她体内传来。

似是察觉到霁云舟那压抑的不耐,单绣突然话音一转,声音陡然变得幽冷而蛊惑:“你不想知道……江家灭门的真相吗?”

霁云舟手中的竹剑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单绣捕捉到这瞬间的凝滞,染血的唇角勾起一抹得逞的弧度,声音放得更轻,却像冰冷的针,直刺耳膜:“你明明……都看见了,不是吗……”

都看见了……

那股熟悉的、溺毙般的窒息感再次攥紧心脏,冰冷的幻影似要冲破记忆的闸门。霁云舟呼吸一滞。

乐灿不止一次问过他,出事那日他在何处……难道他真的没有离开吗……

“这股气息……你难道忘了吗?”单绣微微偏头,伤口溢出的黑气丝丝缕缕,缠绕上她的指尖,散发出一种与当年江家废墟之上残留的、令人作呕的冰冷污秽同源的味道。

鹊一见霁云舟脸色骤然苍白,额角渗出冷汗,立刻上前一步,周身泛起淡青光芒:“让我了结她!”它虽未真正斩杀过邪祟,但此刻保护主人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让她说下去。”霁云舟伸手拦住鹊壹,指尖冰凉微颤,他强行稳住心神,压下翻腾的气血与几乎要撕裂头颅的尖锐痛楚,目光死死锁住单绣,“说。”

单绣对他的反应毫不意外,甚至满意地低笑了一声,牵扯到伤口,又痛苦地蹙了蹙眉。

“我……我真的很羡慕你母亲。”她喘息着,眼神飘向晦暗的雨空,仿佛在看另一个时空,“同样是女子,她……却能堂堂正正执掌江家,让所有捉妖师敬服……你可能不知道,我虽然叫你师兄,实则……比你们都大上几岁。可男人啊,谁喜欢比自己年长的女子呢?我不想学……学我娘那些取悦男人的手段,所以,**岁那年,我逃了……”

她目光回转,落在霁云舟脸上,带着一种病态的专注。

“我想去找你母亲,求她收留我,教我真正的捉妖本事……我吃了好多苦,才摸到江家的门槛。你母亲……她确实收留了我。”单绣的声音忽然冷了下去,掺杂着积年的怨毒,“可她根本没把我当回事!只让我跟那些普通修士一起学些粗浅东西……我可是单家血脉的继承人!凭什么?”

她胸口剧烈起伏,黑气随之涌动。

“然后……我看见了灵霄上仙。”她眼中倏地迸发出一种混合着狂热与嫉妒的异光,“他和你母亲站在一起,商讨着捉妖之事……我好嫉妒,嫉妒得发狂!我多希望站在他身边的是我……那是我第一次那么强烈地想要回到单家,我要让单家变得强大,强大到……足以让我配与他并肩!”

一些尘封的、模糊的儿时片段闪过霁云舟脑海。母亲似乎确实曾吩咐修士寻找一个失踪的女孩,不久后听说找到了……再之后……

江家便出事了。

他盯着眼前这个被魔气缠绕、状若疯癫的女人,寒意如蛇爬上脊背。那时她不过**岁,而刚才交手,她身上魔气虽浓,侵蚀却不算根深蒂固,入魔时间应当不长……一个**岁的女孩,即便身负捉妖师血脉,又怎能与那场惨烈的灭门之祸扯上干系?

一个更冰冷、更匪夷所思的猜测,缓缓浮出心海,“你……”霁云舟的声音干涩,“你那时……做了什么?”

单绣看着他眼中变幻的惊疑与渐渐凝聚的骇然,笑意更深,也更扭曲。她不再掩饰,声音轻得像耳语,却带着将一切拖入地狱的恶意:

“我啊……我只是……为他们打开了一扇门。”

雨,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冰冷刺骨。

“当时……当时有人找到我……”单绣的瞳孔微微扩散,仿佛又看到了那个改变一切的黄昏,“他说……他知道我是单家流落在外的血脉……他会助我……堂堂正正地回去……他给了我一瓶黑色的药水……”

她喘息着,却低低笑了起来,那笑声混着血沫,令人毛骨悚然。

“我知道……那绝不是什么好东西……可是……”她抬眼,直勾勾地盯着霁云舟,眼中没有丝毫愧疚,只有一种灼人的、近乎疯狂的执念,“江家若是不在了……灵霄上仙的目光……是不是就会落到单家身上?是不是……就能看到我了?”

“那是什么?!”霁云舟胸膛剧烈起伏,指节捏得咯咯作响,眼底血丝蔓延,“你下的……到底是什么!?”

“是什么……”单绣痴痴地笑着,用染血的手指蘸起伤口处缠绕的黑气,那黑色如同活物,在她指尖蠕动,“还能是什么……自然是让万物发狂……好东西啊……”

“是谁?!究竟是谁让你做的!”霁云舟低吼出声,努力维持的冷静正在寸寸崩裂。尘封的记忆如同被魔爪生生撕开,无数破碎的画面与凄厉的惨叫奔涌而出,就像《万妖谱》似乎被什么引诱着,一页一页,又开始翻动。他下意识死死攥住怀中那根翎羽,冰冷的羽梗刺入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楚,勉强拉回一丝清明。

“我……我也不知道他是谁……”单绣的声音渐渐飘忽,生机随着鲜血快速流逝,“总之……不是好人……我把那东西……下在水缸里……就跑了……”

她咳嗽着,眼神开始涣散,却还执拗地说着:“我以为……回到单家……就能得到一切……可笑……他们根本不认我……宁可捧起单无辛那个废物……让我在暗处帮他……还有单晋……那个恶心的东西……连我这个妹妹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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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生灿烂
连载中陈年老柚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