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第 116 章

霁云舟用黑布巾紧掩口鼻,一手死死攥着那根翎羽,望向远处冲天而起的黑烟。天空阴沉得像是要压下来,风裹挟着远方潮湿的雨雾拂面而来,他体内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被这气息牵引,正不安地骚动、挣扎,试图破壳而出。

他闭了闭眼,强行压下那股翻腾的波动,转身走向马车。

文慈接到消息,自己脱不开身便让雾橼过来帮忙。车内,红罗与雾橼聊得颇为投机。两人凑在一处,叽叽咕咕,不知在说些什么。

鹊壹已处理完受伤船工的事,与鹊贰一同返回。鹊叁乖乖停在鹊壹肩头,圆溜溜的眼睛新奇地打量着能化形的两位同伴,心里不免嘀咕自己这三年来修为毫无寸进,真是掉链子。但它向来想得开,能者多劳,它没那本事,苟住鸟命就行,反正天塌下来有厉害的顶着。唯一让它不忿的,是鹊贰那眼神,那张化形后总没什么表情的脸,偏偏能让它读出明晃晃的嘲笑!

哼!鹊叁扭过头,用后脑勺对着鹊贰。

“人齐了,走吧。”霁云舟见众人归来,简短下令。他驾起马车,朝龙山镇方向驶去。越近镇子,雨势越猛,道路泥泞不堪。车轮很快深深陷入泥水,任马匹如何奋力,也再难前进分毫。

雾橼探头看了看窗外滂沱的雨幕和寸步难行的马车,皱了皱眉:“这也太慢了。”她转头对红罗道,“不如我背你飞过去,反正只要送到龙山镇就行。”话音未落,也不管红罗是否愿意,已利落地将人背起,身形一闪便掠出车厢,没入雨幕之中。

霁云舟见状,不再犹豫。他迅速卸下车辕与马匹之间的套索,翻身直接骑上马背。鹊壹与鹊贰交换了一个眼神,毋须多言,鹊贰立刻展翅,化作一道灰影追着雾橼的方向而去。

雨更急了,砸在泥泞里,溅起浑浊的水花。霁云舟一夹马腹,骏马嘶鸣一声,踏着泥水,奋力向前奔去。

行至半路,雨势非但未减,反而愈演愈烈。虽已是天明时分,厚重乌云却将天光吞噬殆尽,四下仍是黑沉如夜。恍惚间,霁云舟勒马驻足——一股异样的气息穿透雨幕袭来,浓郁的血腥味混杂着阴湿的魔气,黏稠得令人窒息。

鹊壹亦察觉到不对,蓦地化作一名黑衣少年,眼神锐利地扫向侧方:“在那边林子里。”

霁云舟翻身下马,将背上的千机伞握紧,循着那股不祥的气息,无声踏入道旁漆黑的树林。雨水砸在枝叶上,噼啪作响,却掩不住深处隐约传来的、断续的呻吟。

“救命……救……命……”

是个女子的声音,气若游丝。

他疾步寻去,眼前豁然是一片焦土。四个人影横七竖八倒在泥泞中——崔昊、顾娴、萧景明……还有绣儿。呼救的正是绣儿,她身下一片暗红血迹,正被雨水冲成淡色的细流,蜿蜒漫开。

霁云舟心头一紧,急步上前。鹊壹则默契地散开神识,迅速查探四周,确认并无埋伏或其他活物。

崔昊几人呼吸微弱,伤势极重,更麻烦的是伤口处皆缠绕着缕缕黑气——是魔气侵体。霁云舟毫不迟疑,指尖符箓飞出,在半空绽开淡金光芒,撑起一片屏障暂时隔开暴雨。他迅速摸出乐灿给的药丸,强纳入几人口中,又以净化符咒贴附伤处,驱散蔓延的妖毒。

唯一还清醒着的,只剩绣儿。

霁云舟将她小心扶起,靠在一棵湿漉漉的树干上。“发生了什么事?”他声音压得低而稳,手上动作却未停,快速检查她腰腹间那道最深的伤口。

“妖……有只妖……突然暴起……”绣儿每说一字都似用尽力气,眼睛半睁着,目光涣散,“好多人……都死了……”

“什么样的妖?”

“像……像是蛟龙……”她忽然抬起一只手,颤抖着,似要抓住什么。霁云舟顺势握住她冰冷的手腕,指尖搭上脉门——脉象已乱如散沙,生机正飞速流逝。

“师兄……”绣儿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里,“我好冷……我是不是……要死了……”

她轻轻咳了两声,血沫从嘴角溢出来。

霁云舟握紧她的手腕,将所剩不多的灵力渡过去:“别说话,撑住。”

可绣儿的目光却渐渐凝起一点微弱的光,直直看向他,那里面盛着一种濒死之人特有的、孤注一掷的清澈。

“师兄……我喜欢你……喜欢了好久……”她每一个字都吐得艰难,却异常清晰,“能不能……抱抱我……我就算死也……”

话音未落,她眼中的光倏然散了。眼睛慢慢阖上,抬起的手也无力地垂落下去。

“绣儿!”

霁云舟一把掐住她的人中,另一手迅速按住她心口,灵力不顾一切地灌入,可指下的心跳,已彻底归于沉寂。鼻息渐止,体温在雨水中迅速流失。

鹊壹默默走近,低头看着绣儿苍白安静的脸。这是他拥有人的思维后,第一次亲眼看见一个相识的凡人死去,死在妖物爪牙之下,死在冰冷的雨里。心里某个地方像被什么钝器重重撞了一下,闷闷的,说不清是悲悯,还是对命运无常的惶然。

雨还在下,敲在符咒撑起的屏障上,发出空洞而绵密的回响。

霁云舟怅然收回手,指尖还残留着绣儿腕间迅速消逝的温度。他在那片血腥与雨气交织的寂静中静立了许久,才俯身将绣儿平放在泥泞的地上,又去一一查看崔昊几人。崔昊伤势最轻,却仍昏迷不醒,其余几人更是气若游丝。他让鹊叁飞去龙山镇找人帮忙,单凭他一人之力,根本无法同时带走这么多重伤之人。

鹊壹蹲在一旁,学着霁云舟的样子探查顾娴的脉息,眉头紧锁。

“人很脆弱,”霁云舟声音低沉,似在自语,又似说与鹊壹听,“一不小心就会死掉。”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地上横陈的躯体,眼底掠过一丝冰冷的锐芒。

“但人也很狡猾……他们总会为了自己的目的,不择手段。”话音未落,霁云舟猛地侧身,一掌将蹲着的鹊壹推向一旁!几乎同时,他手中千机伞“唰”地展开——

叮!叮!叮!

数道细微却凌厉的破空声被伞面截住,几枚泛着幽蓝光泽的金针正正钉在伞骨之上,针尾兀自微颤。

鹊壹在半空已化作喜鹊真身,闪电般掠上枝头,凝目向下望去。

只见原本气绝身亡的绣儿,正缓缓从地上站起。她一手拈着几枚未射出的金针,另一手随意抹去嘴角伪造的血渍。

“你可真不好骗。”她的声音依旧柔和婉转,却浸透了某种非人的冰冷,在这雨夜里丝丝钻入耳膜。

霁云舟撑伞而立,伞面微倾,遮去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死死盯住她的眼睛,握伞的手指节泛白,另一手已夹住数枚暗纹流转的符咒。“他们……是你伤的?”

“是啊。”绣儿浅浅一笑,眉眼弯弯,竟还带着几分往日娇俏的影子,只是眼底毫无温度,“不过几条碍事的性命罢了,能引你来,也算值了。”

霁云舟不再废话,指尖符箓骤然激射而出!黄纸朱纹在空中燃起幽蓝火焰,如数只诡谲的夜鸟,分袭绣儿周身要害。

绣儿身形飘忽如鬼魅,足尖轻点泥泞,竟在间不容发之际悉数避开。袖中金针再次疾射,这一次更多、更密,带着尖锐的嘶啸,直取霁云舟面门与心口!

霁云舟伞面急旋,叮当脆响如骤雨打荷,将金针尽数挡飞。同时伞柄一拧,从末端抽出一柄细长的青竹剑,剑身无锋,却在划过掌心时,沾染的血迹瞬间没入竹纹,晕开一片暗红光泽!

“你究竟是妖是魔?”他执剑而起,剑尖遥指,雨水在剑身上溅开细碎的水花。

绣儿嘴角微勾,笑容里渗出几分讥诮:“我当然是人。我同你一样……是个捉妖师呀。”

“捉妖师……”霁云舟眼底寒意更盛,不再多言,身形骤动!

竹剑破开雨幕,招式简练却凌厉,直刺绣儿咽喉。绣儿不避不让,纤指如兰拂出,竟似要空手入白刃。就在指尖即将触及剑身时,她腕部一翻,数枚金针已从指缝间悄无声息地滑出,斜刺里射向霁云舟肋下!

霁云舟早有防备,竹剑回撤格挡,针剑相击,迸出几点火星。两人身影在林中疾闪交错,绣儿的身姿看似轻灵柔曼,如风中摆柳,实则每一拂、每一刺都精准毒辣,直取要害。金针在她指间仿佛活物,时而如蜂群骤袭,时而如毒蛇吐信,防不胜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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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生灿烂
连载中陈年老柚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