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百善阁呢?跟这事是否有关?”乐灿又问。
风月淮点了点头,檐外夜色仿佛随着她的动作又沉下几分。“单家是紫阳最听话的爪牙,而百善阁……恰是红罗曾经提过我注定会寻去的地方。仙族抢先一步将其掌控在手中,为的就是等我和霁云舟自投罗网。”
她语声渐冷,像凝了夜露。
“他们想借这个地方,一石二鸟。既能监视我们的一举一动,也能用来牵制甚至要挟灵霄。”风月淮轻轻摇头,唇边浮起一丝淡淡的讽刺,“只可惜,算计虽深,人算却不如天算,我和灵霄并非那关系。而且单家终究还是没落了,他们没能等到下一个够格继承这份能力的子孙。单无辛也好,单晋也罢,都只是再普通不过的凡人,撑不起仙族想要的棋局。”
“大抵是觉得霁云舟当时……确实看不出什么特殊之处。”风月淮的嗓音在渐弱的雨声中显得格外清晰,“仙族并不认为他能掀起风浪。单家数代子孙皆未继承捉妖之能,他们也渐渐相信,霁云舟或许同样与那份传承无缘。”
她停顿片刻,眼中掠过一丝冷凝的光。
“直到那次,他因你赠的丹药意外觉醒了一丝能力……仙族便又生出了一个更不堪的念头,与其毁掉,不如掌控在手。霁云舟若不配合,那他的后代呢?只要血脉延续,总有机会……”
夜色似乎随着她的话语又沉浓了几分。雨势虽缓,庭院里的积水却未褪去,反而映着微弱的天光,幽幽地泛着冷色,像一片片散落的、无法拼合的碎片。
乐灿喉咙发紧,一时竟说不出话来。无数情绪堵在胸口——愤怒、寒意,还有一股尖锐的心疼。她忽然什么都不想再问,什么计谋什么大局,此刻都变得遥远而模糊。
她只想立刻回到霁云舟身边去,想陪在他身旁,告诉他不必独自背负这些肮脏的算计与沉重的真相。
积水无声,映出她骤然站起的身影。
乐灿深吸一口气,湿冷的空气灌入胸腔,却压不下心头那股不断上涌的寒意。她抬眼看着风月淮,声音里带着孤注一掷般的决绝:“仙族那些人……那为首的,是仙帝吗?”
风月淮没有立刻回答。她望着檐外几乎已停、却仍偶尔坠下一两滴残雨的夜空,侧脸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静默。半晌,她才转回视线,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淬过冷水的刃:
“仙帝……他真的是仙帝吗?”
她顿了顿,让这句话在潮湿的夜气里沉下去。
“一个本该执掌清明、护佑三界的仙帝……却能默许,甚至推动上仙入魔,能以苍生为棋,以血脉为饵,以污名与鲜血铺垫自己的权柄。”风月淮的唇角极淡地弯了一下,没有笑意,只有一片冰冷的锐利,“这样的存在,究竟该称之为什么?”
最后那滴雨,终于从檐角滑落,“嗒”一声轻响,没入院中幽暗的积水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灵霄有句话确实没说错,”风月淮的声音在寂静的庭院里显得格外清晰,“不让你插手,最初的确是为你好。这件事牵扯太深,一旦踏进来,便难再回头。”
她目光落向乐灿,眼中少了几分以往的疏离,多了些近乎坦然的温度。
“但我如今觉得……你既已被拖入此局,便该有自己选择的权利。每个人都有自己必须走的路,说实话,若让我选……”风月淮停顿了一下,声音轻了下来,像一句说给自己听的低语,“我更愿同空青离开这里,逃到无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只过寻常日子,只是我逃了,便会有人替我受苦,凤女一族还有哪些被无辜牵连的人……”
夜风拂过她颊边散落的发丝,她的目光却渐渐凝实。
“所以我选了另一条路,站在他身边,与他一同面对,一同抵抗。”
乐灿沉默着,没有接话,她脑中一片纷乱……她有后退的选择吗?
这念头浮起时,竟显得那样虚幻。退到哪里去?回到遇见自己洞府,假装不知这世间暗处涌动的浊流?还是带着霁云舟离开,装作一切阴谋都与她无关?
若真有路可退——她要退吗?
庭院积水映着破碎的月光,像无数片晃动的镜面,每一片里都映出一个模糊的、摇晃的自己。
想不通就先不想了,她心里还有很多疑问,“我一直以为,是仙族为掌控妖族才推动此事。可司空青若真为妖族着想,为何助江家完善那部《万妖谱》,这分明对妖族不利。”
“他当时养伤……是在江家,他知道江家背负的预言,不愿见江家遭劫,便选在那里落脚。一面敷衍仙族,说是替他们盯着江家动静,一面暗中相助,助江家完善那部《万妖谱》。”
风月淮静默片刻,目光垂落,似在权衡,最终抬眼时,眼底一片清洌的决意。
“那部书,”她一字字道,“从来就不仅仅是《万妖谱》。”
檐外雨水不知何时已歇,云缝里漏下薄薄的天光。风月淮的声音在突然安静的庭院里,清晰得像冰裂。
“它亦是——《万仙谱》。”
乐灿呼吸一滞,脑中嗡然:“你的意思是……那里面,还记载了仙族的……”
风月淮接过了她未尽的话,唇角浮起一丝极淡、却冷意湛然的弧度,“数百年来,妖族之息、仙族之秘乃至天道暗痕……凡空青所能触及、所能推演的一切,皆在其中。”
她望向庭中积水的微光,轻声说:“只可惜……最终却也害了江家。”
乐灿心中如有惊涛拍岸,震得她一时失语。风月淮仿佛看透她此刻的翻腾,伸手握住了她冰凉微颤的手指。
“最初,无人知晓此事,”风月淮的声音沉静,却带着回溯往事的凝滞感,“江家因万妖谱备受仙族器重。可我们千防万防,却漏算了……人心。”
她眼睫微垂,像拂开一层岁月的尘埃。
“单家那时已见衰微,嫉妒之下,竟口不择言说了句:‘江家如今有了《万妖谱》,往后怕不是要有《万仙谱》了’这话本是无凭无据的妒言,偏生传进了紫阳上仙耳中——而他,听进去了。”
“单家见机,索性设下一局。他们故意引开了空青与灵霄,让一小仙扮作妖物在江家附近伤人,江家当家人自然就出手……那个小仙也就死了……”
乐灿听到此处,眉头越皱越紧,指节捏得发白,未等风月淮说完,已忍不住一掌拍在石桌上:“修仙一族竟如此丧心病狂,跟入魔了有什么差别!”
风月淮闭了闭眼,轻轻一叹。
“紫阳上仙此举,名为防患未然,实则不过猜忌。可偏就是这猜忌,应验了红罗早年那句关于江家灭门的预言……仙帝因此震怒。”她顿了顿,声音更低,“那时黑蛟已渐恢复神志,能听懂指令,可它的恶名远不及红罗响亮。于是,所有见不得光的破事乃至仙族自己的阴私,都被一股脑推到了红罗头上。毕竟,一个本就恶贯满盈的魔头,再添几桩罪名,也无人会去深究。”
“铲除黑蛟固然简单,”风月淮的声音在雨后的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但它不过是一枚棋子。没了它,仙族还会造出下一个傀儡。真正的根源在于仙族盘根错节的势力与那道貌之下的阴私,这绝非一朝一夕可以撼动。”
她再次望向乐灿,眼中没有激昂的煽动,只有一片沉静的坦诚。
“我们需要你,也需要霁云舟,需要更多看清真相的人一同走下去。可未来究竟会如何……连我们自己,也并无把握。”
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像一片羽毛落在积水上,轻得几乎听不见。她不敢奢求什么,只是将选择郑重地放在对方手中。
许久,她听见乐灿开口,声音里带着某种绷紧之后的冷静:
“那你们现在的计划是什么?”
风月淮眼中倏地一亮,那是应允的信号。
“不过先说清楚,”乐灿紧接着补充,语速很快,像在划清一条界限,“我只说我愿意加入。这不代表霁云舟的选择,他的路,他自己决定。”
乐灿心里清楚,自己哪里还逃得掉?仙族既已盯上她,若不配合,便是下一个沧溟——可她又没有沧溟那般深厚的修为,更没有风月淮这样的人誓死相护。与其等到被逼入绝境、沦为傀儡,不如趁现在抱紧眼前这几条看似危险实则可靠的大腿。
不如搏一把大的。
这念头冒出来时,竟带着一种近乎破罐破摔的狠劲。她看着风月淮眼中那簇因她应允而亮起的光,忽然觉得,这条看似绝路的前方,或许……也未必全是黑暗。
积水映着零星漏下的月光,微微晃动着,像暗夜里无声裂开的缝隙。
“最先要解决的不是黑蛟,而是紫阳。”风月淮的声音压得低而稳,像在夜色中铺开一卷危险的图纸,“黑蛟本是沧溟身上剥离的魔气所化,自凝形体。因此即便斩其躯壳、碎其筋骨,只要魔源未净,它仍会借执念与戾气再度凝聚,从‘肉身’上,永远杀不死它。”
她抬起手,指尖有极淡的、暖金色的光晕流转,仿佛托着一簇无形的火苗。
“净化之术,我这三年已寻到根源脉络,并非无法可施。但黑蛟如今被紫阳以禁术炼为炉鼎,二者之间犹如千丝缠绕。不先斩断紫阳,黑蛟身上的魔气便不会真正溃散,反而会因施术者的执念不断再生。”
“所以,我们的第一步——是拔掉紫阳这颗钉子。只有切断他对黑蛟的掌控,后续的净化……才真正有意义,至于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