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第 114 章

“再之后江家出事。灵霄因未能护住江家,一直深怀愧疚,也暗中调查。他们便将祸水引向黑蛟与红罗,正好牵住了灵霄全部的注意与怒火。”

“空青借着被剥离魔气后体虚为由,说要静养一段时日。正巧仙族得了黑蛟——它不像沧溟那般修为深不可测,紫阳上仙自以为能操控它,我们便得了这些年的喘息之机。”

乐灿听到这里,许多碎片般的疑窦骤然拼接起来,司空青那个来得蹊跷的“上仙”名号,紫阳上仙表面上追捕实则纵容的态度,还有文慈说他是半路冒出的大妖,根本打不过的评价……

是啊,怎么会打得过呢。

那曾是沧溟啊。

“黑蛟第一次袭击龙山镇,根本不是什么历劫失败……”她看向乐灿,眼底一片清洌的痛楚,“那是它受仙族之命,初次执行任务——在凡间掀起风浪,以魔气侵染生灵。”

“空青得知后,曾试图向灵霄说明真相,可那时灵霄亲眼看见镇民惨状,悲愤交加,怎会听信?空青的话,反而被当成了黑蛟同党的狡辩。”风月淮松开手,望向院中积蓄的水洼,倒映着破碎的天光。

“其实……也能理解。”她轻轻说道,不知是在说给乐灿听,还是在说给当年的自己。

“再之后,仙族就看上了你。”风月淮的目光静静地落在乐灿脸上。

乐灿一怔,手指下意识指向自己:“我?”

风月淮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丝复杂的了然:“你是妖族,修的却是正统仙法,既渴望仙族认可,骨子里又有甩不脱的责任心。野心不算大,却足够可靠。所以在仙族眼里,由你来接掌下一个妖王之位,再合适不过。”

“竟然……还有这回事。”乐灿喃喃道,脑海中蓦然闪过师父念一曾半开玩笑说过的话——原来他早已知情,却从未点破。

“你跟着灵霄,捉妖除魔的名声早已传开。他们便顺势设计,让你与黑蛟第一次单独交手,只为加深你们之间的对立。”风月淮继续说道,“那时的黑蛟,早已生出自己的思绪。魔气不断助长它的野心与戾气,而仙族又在它耳边煽风点火,说妖王之位,不是它的,便是你的……”

“所以它每次见我都像见了死敌……”乐灿苦笑,“也难怪那次遇险,灵霄竟会恰好耽搁。”

风月淮颔首:“救你的,是空青。也正因那次,灵霄才开始真正愿意听空青说话。”

乐灿想起灵霄师承沧溟的渊源,念一不曾怀疑灵霄相救的动机,倒也合理。只是这一环扣一环的算计与背叛,像一张无形巨网勒得她透不过气,太阳穴突突地跳。她忽然觉得很累,这种步步为营的棋局,真不适合她这样一根筋的脑袋。

“而我因暗中助空青行事,早已被凤女一族盯上。”风月淮的声音轻了下来,像在说一桩与己无关的旧事,“所以我索性一不作二不休,跳了诛仙台。”

她顿了顿,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怅惘。

“虽与灵霄无关,但当时……我确实也存了借机为空青正名的念头。再之后的事,你大抵也知晓了。我记忆尽失,直到前些年方醒。”

风月淮说完,庭院彻底静了下来。

夜风卷起地面未干的水汽,空气潮湿得如同浸透的布帛,缠在口鼻间,竟让人生出几分溺水的窒息感。

“黑蛟在那之后身受重创,”风月淮的声音在潮润的夜色里显得有些飘忽,“为维持自身不散,又或是魔性本能驱使……它开始不断吞噬生灵之心,尤其钟爱那些蕴含灵气或执念的人心。同时,它也在有意识地散布魔气,感染、操控一些小妖,甚至……凡人。”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投向黑暗中某处,仿佛看见那些被无形侵蚀的身影。

“凡人被魔气浸染的下场,你是知道的。”风月淮收回视线,声音更低了些,“空青觉得我失了记忆,灵霄下落不明,那时并非正面与仙族对峙的时机。所以这些年,我们只能暗中行事。遇到那些感染不久、尚存一线生机的人或妖,便尽力救治;至于那些已无可挽回、濒临彻底异变的……”

她的话音在这里悬住,像一片薄刃停在半空。片刻,才又落下。

“便在其完全化成活死人之前,剜去那颗已被魔气彻底侵蚀的心脏。再将这些无救的躯体……与被挖出的心,一同付之一炬。”

风月淮说到这里,极淡地笑了笑,那笑意里却无半分暖意,只有霜雪般的涩然。

“说起来,这般举动,与那挖心食魂的黑蛟……倒也无甚区别。在旁人眼里,恐怕都是挖心的恶妖罢了。”

夜风穿过庭院,带起檐角残存的雨滴,一声,一声,缓慢地敲在石阶上,像在为这段不见光的往事打着节拍。空气里的潮湿更深了,沉甸甸地压在肩头,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三年前,你苏醒后来到龙山镇,灵霄也得讯而来。”风月淮的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每个字都像投入静潭的石子,漾开一圈圈深沉的涟漪,“他这些年,其实一直都在逃避,逃避沧溟陨落的真相,逃避仙族那些事……”

她轻轻吸了口气,潮湿的空气带着凉意浸入肺腑。

“可这些年他亲眼所见的一切,那些事,一桩桩、一件件,终于让他无法再背过身去。”

风月淮望向乐灿,眼中似有微光摇曳,像风雨夜里不肯熄灭的灯烛。

“所以他来了龙山镇。与其说是来寻你我,不如说……是来面对那个逃避了太久的自己,来接下这份早该扛起的重量。”

夜风拂过,远处传来隐约的夜鸟啼鸣,悠长而孤清,像是为这段独白落下注脚。

只是仙族不会让他轻易插手。他们早已准备好了说辞,将一切罪责与阴影都推向红罗,“是啊,还有红罗。”风月淮的语速缓慢下来,像在复述一句早已听腻却不得不面对的咒语,“那不是个可以轻易抹去的名字。就像你在亲眼见到红罗之前,恐怕也更愿意相信这一切背后,都是那个恶名昭彰的红罗在操控。”

她微微停顿,仿佛能看见灵霄彼时挣扎的形影。

“灵霄那时很矛盾。他亲眼见过黑蛟作恶,也察觉出其中蹊跷,他无法全信仙族,却又难以完全接受空青的剖白。红罗的名字像一道沉重的枷锁,压在所有人心上,你只要没亲眼见过她,就会觉得,把所有罪过推给他,是最简单,也最合理的解释。再加上,红罗又恰好失踪了……”

乐灿完全能想象灵霄那种闷葫芦性子,不像她,想不通还能揪着文慈、霁云舟他们问个明白。这些年他独自背负着这些拧巴的真相,该有多煎熬!

“他后来找到了躲在云都的黑蛟,与它死战一场。”风月淮继续道,“那一战近乎平手,可灵霄却险些遭了紫阳的暗算,因为黑蛟还不能死,至少,不能死在灵霄手里。”

“那时你灵力被空青封住,无法出手。紫阳不敢明目张胆对灵霄下死手,空青便借着联手除之名介入,实则护住了灵霄,又顺势将他送到你身边。”风月淮看向乐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了然,“只要他在你身边,便不至于死,仙族至少不会当着你的面。”

乐灿一直以为,在仙族眼中,灵霄才是更重要的那盘棋,原来并非如此。当初让她去寻灵霄,恐怕更多是为了借灵霄之手,解开她身上的封印……

“因为救了灵霄,空青也被紫阳彻底盯上。为绝后患,他只得打伤紫阳,自己也受了反噬。”风月淮轻叹一声,“这三年,我们都在蛰伏养伤,不敢妄动。”

“那紫阳呢?”乐灿追问。

风月淮紧绷的神情终于舒缓少许,嘴角勾起一丝近乎解气的弧度,压低声音道:“原本被关在百善阁,后来百善阁散了,来来回回折腾了几处地方,前些时日……终于送去了狐族。”

“狐族?!”乐灿立刻想到文慈之前急匆匆赶回去的模样——难道就为这事?

“文慈没跟你提过?”

“她啊,估计正忙着……报私仇呢。”乐灿扯了扯嘴角,几乎能想象出紫阳此刻的光景,若是生得好看些落在文慈手里,或许还能物尽其用,可紫阳那副尊容,怕是扒光了挂在狐族示众,都要被嫌弃一句,辣眼睛。

夜风掠过檐角,仿佛也带着一声幸灾乐祸的轻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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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生灿烂
连载中陈年老柚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