霁云舟闭上了眼睛，片刻再睁开时，里面只剩一片冰封的死寂。他手中的青竹剑倏然刺出，没有半分犹豫，直直没入单绣的心口。
“呃——！”单绣猛地睁大了眼睛，似乎没料到他会如此干脆。鲜血从她口中狂涌而出，她徒劳地张了张嘴，破碎的气音夹杂着最后的、恶意的字眼挤出喉咙：“你……不想知道……万仙……”
霁云舟手腕一拧，毫不犹豫地抽出了竹剑。
暗红近乎发黑的血，顺着无锋的竹身汩汩流下。他将染血的竹剑丢在一旁，不再看地上抽搐的人影，只将一张暗金色的符箓递给身旁的鹊壹，声音嘶哑：“烧干净。”
鹊壹默默接过符咒，走到单绣身旁，俯身探了探她的鼻息——已然气绝。它驱动妖力，符箓无火自燃，落下金色的光点。光点触及单绣尸身的瞬间，腾起纯净而炽烈的火焰，迅速将她吞没。
火焰噼啪作响，映照着霁云舟毫无表情的侧脸，和他紧握的、仍在微微颤抖的拳。空气中弥漫开血肉焦灼与魔气溃散混合的怪异气味。
他转身，看向泥泞中依旧昏迷的崔昊几人，又望了望龙山镇的方向。雨幕深处，仿佛有更庞大、更黑暗的阴影，正在无声汇聚。
他走出那圈淡金色的符咒屏障，任由冰冷的雨水狠狠砸在身上，试图浇灭脑海中翻腾的灼痛与嗡鸣——可毫无用处。就连乐灿残留在他气息里的、那缕熟悉的妖力，此刻也镇不住识海深处那本狂躁的《万妖谱》。书页在他神魂中疯狂掀动，哗啦作响，仿佛被无形的狂风催逼，非要一页一页，撕裂到尽头，将那最不堪直视的真相血淋淋地摊开！
到底是什么？！这气息……到底是什么！
头痛欲裂，视野都在摇晃。恍惚间，他瞥见侧方密林深处，一个模糊的暗影无声闪过。
鹊壹的感知比他更快，小小的身躯瞬间绷紧，闪身挡在霁云舟面前，死死盯着那片黑暗。
只一刹那——
腥风扑面！黑影已然迫近眼前，速度快得超越视觉。高大的轮廓，翻涌如实质的黑色煞气，还有那张……狰狞的脸……。
黑蛟。
霁云舟脑中警铃炸响。
“废物！”黑蛟微微转向仍在燃烧的单绣尸骸，嘶哑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嫌恶与怒意。随即，它又将那诡异的面部转回，目光如同冰冷的黏液，粘在霁云舟身上，“你……就是乐灿身边那个捉妖师跟班，江家后代。”
浓烈的、混合着腐朽与血腥的恶臭气息几乎令人窒息。鹊壹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威慑性鸣叫，妖力蓄势待发，死死盯住黑蛟任何一个微小的动作。
霁云舟抬手，轻轻拍了拍鹊壹紧绷的肩膀，示意它退后。他自己则强忍着识海中的风暴与身体的虚脱，一步步，缓慢却稳定地走到前面，挡在鹊壹与黑蛟之间。两人身形交错的一瞬，霁云舟手指几不可察地一弹，将几张叠好的、微温的符咒悄然塞入鹊壹爪中。
黑蛟似乎并未在意这个小动作，它微微偏着头，端详着霁云舟。“我想做什么？”它重复了一遍霁云舟未问出口的惊疑，嘶哑的声音里泛起一种古怪的、近乎愉悦的波澜，“帮你啊。因为……我们是一样的。”
一样？霁云舟心头一凛。
黑蛟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竟用一种评估货物般的口吻说道：“皮相……倒也还算端正。不如……把这脸，让给我？”
让脸？荒谬绝伦的话语，却因它那毫无起伏的诡异声调和可怖形态，显得毛骨悚然。霁云舟尚未来得及细想这话中深意，黑蛟已转向一旁全身戒备的鹊壹，煞气微涌：“你这小雀儿，道行浅薄，留在这儿也是碍事。趁我还不想多费手脚……滚。”
鹊壹被那实质般的煞气压得后退两步，却见霁云舟背在身后的手，极其轻微地挥动了一下。它不再犹豫，双翅一振，化作一道青灰色的流光，头也不回地扎进侧旁茂密的林莽深处，转瞬消失不见，行色仓促，宛如真的被吓得落荒而逃。
“你的《万妖谱》……是不是总在你最不愿想起什么的时候，自顾自地翻动？”黑蛟嘶哑的声音贴近，带着一种洞悉秘密的恶意，“想来，司空青那个自私的东西，从未告诉过你缘由吧……”
它缓缓逼近，周身翻涌的魔气几乎要触到霁云舟的衣襟。
“那都是因为——我和司空青，本质上仍算仙族。”黑蛟微微低垂，像是在凝视自己虚幻的双手，“只不过，我们都不是完整的整体……而你那本书的另一半被司空青封印了，需要他的血才能打开……”
它停顿片刻，一根由黑气凝聚、却宛如实质的指尖，倏地渗出一点暗红如墨的血珠，不容抗拒地点在霁云舟额头正中！
“正好，我的血跟他的事一样的……”
轰——！
霁云舟浑身剧震，如遭雷击！那滴冰冷的血仿佛带着万千针刺，狠狠扎入他的识海。一直疯狂翻动的《万妖谱》书页声戛然而止，某种屏障被粗暴地撕开，大量陌生而古老的信息碎片洪流般冲刷而下。他眼神瞬间失焦，嘴唇微张，不受控制地吐出梦呓般的字句：
“沧溟……黑蛟所化……善驭水，畏真火……”
“黑蛟……沧溟入魔，魔气剥离，自凝为蛟……修仙得道……却受仙族所忌……心魂有缺，执念深重……”
“紫阳，点化得道，忠心不二……无自我……好大喜功……法力偏弱，不敌水系……”
字字句句，不再是关于妖兽的记载，倒更像是一篇……仙家秘录。
黑蛟闻言，爆发出刺耳的大笑，那笑声震得周围雨幕都在颤抖：“好！好！传言果然不假！这《万妖谱》……不，《万仙谱》，当真什么都知道一点！”
霁云舟猛地回过神，踉跄后退两步，额间被点过的地方灼痛不已。他难以置信地捂住额头，这些上仙为何会出现在这本理应记载妖族弱点的《万妖谱》中？是司空青……是他当初在江家所写……
黑蛟似乎并不急于动手，反倒收敛了部分迫人的煞气，用一种近乎“平和”的诡异姿态，开始讲述它与司空青如何被从沧溟身上剥离，如何被仙族分别利用与禁锢。那些阴暗的算计、痛苦的挣扎，从它口中缓缓道出，竟带着一种同病相怜般的……共鸣？
“……你可知，当年江家满门被屠，为何独独留下你。”黑蛟话锋一转，看向他。
霁云舟却并未如它预期般震惊追问。他只是死死按着剧痛的太阳穴，瞳孔深处，有金色的书页虚影在飞速闪动，封印正在瓦解，他看到了《万妖谱》……不，是《万仙谱》更深、更黑暗的内页！
“当年……”他的声音干涩沙哑，却异常清晰，“是仙族……是他们，杀了我全家。”
黑蛟周身魔气一滞，似是有些意外他的冷静，随即又发出低沉的、赞同般的嘶鸣：“没错……就像杀了沧溟一般……他们操控我太久，像摆弄提线木偶。如今紫阳失踪，正是我挣脱枷锁、讨还血债的时候！你帮乐灿，帮那些道貌岸然的仙族走狗，不如……帮我。”
它再次靠近，声音压得更低，充满了蛊惑。
“我们才是一样的。你和我……都是被舍弃、被利用、被他们视作随时可以抹去的……那部分。”
“被舍弃……”霁云舟喃喃重复着这三个字，眼底翻涌的金色书影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幽暗。他慢慢抬起头，雨水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目光穿过黑蛟那没有五官的脸，仿佛看向了更遥远的、血色的过去。
“所以，”他缓缓问道，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你来找我，是想让我帮你……向仙族复仇？”
“不是帮我，是帮我们。”黑蛟嘶哑的嗓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更何况，你根本没有选择……你身上，早就染着魔气。”
霁云舟浑身剧震，倏然抬起的眼中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怎会……
“你们江家人，早就入魔了。”黑蛟耐心地、一字一句地戳破那层自欺欺人的屏障，声音冰冷如毒蛇吐信，“所以当年，他们才会被净化，被杀死、焚烧，一个不留。你自然也不例外……只是，《万妖谱》在你体内，它本身又被司空青施加了封印，那魔气被压制着，无法直接侵蚀你的神智……可它一直存在，蛰伏在你的血脉深处，像冬眠的毒蛇。”
它平滑的面孔微微前倾，仿佛在欣赏霁云舟眼中碎裂的动摇。
“只要封印解开……或者，有更强的魔源引动……”黑蛟的指尖，一缕更加精纯浓稠的黑气如活物般蠕动，“它就会……彻底醒来。”
“呃——！”霁云舟猛地捂住心口，一股尖锐的、仿佛源自骨髓深处的悸痛骤然炸开！体内原本平稳流转的灵气瞬间变得滚烫而狂暴，眼前阵阵发黑，耳边嗡鸣不止。更可怕的是，他鼻尖萦绕的黑蛟那腥臭的魔气，此刻竟不再让他感到纯粹的恶心与排斥……反而，隐隐生出一丝怪异的、仿佛源自本能深处的……熟悉感？甚至，一丝难以言喻的……渴望？
“感觉到了吗？”黑蛟的声音充满了愉悦，“这就对了……你生来就注定要堕入此道，何必苦苦挣扎？与其被它折磨，被仙族追杀，不如……为我所用！”
它放声大笑，笑声在雨林中回荡，充斥着扭曲的快意。
“司空青终究是心软了……当年他若直接杀了你，以绝后患，哪还有今日便宜我的机会！”
话音未落，黑蛟周身的魔气骤然沸腾，如同决堤的黑色潮水，汹涌地朝霁云舟卷去！那魔气仿佛拥有生命，感应到他体内同源的、被封印的种子，发出贪婪的嘶鸣，争先恐后地试图钻入他的七窍、皮肤……
“司空青以为能瞒天过海，用一本破书镇住你……呵，紫阳是废物，我可不是！这等移花接木、以魔还魂的手段，我岂会不知——”
就在那浓郁如墨的魔气即将把霁云舟彻底吞没的刹那。
数道破空锐响撕裂雨幕！几张暗金色、边缘流转着复杂朱砂纹路的符箓，如同拥有灵智的金色飞燕，精准无比地穿过翻涌的魔气，瞬间贴在霁云舟的额头、心口、四肢要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