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发走船工,霁云舟蹲下身,忍着那令人不适的腐臭,仔细查验化蛇的尸体。与此同时,他识海中的《万妖谱》自动翻动,相关记载浮现心头:化蛇,人面豺身,背生双翼,行走如蛇,盘行蠕动。其声如婴啼,又如妇叱。少发音,发音则招洪涛。乃上古异兽,罕见于世。
谱中记载简略,因能遇见此兽并生还记录的捉妖师寥寥无几。
霁云舟的目光落在化蛇身躯上的几处致命伤上,伤口边缘呈现撕裂状,残留的妖力痕迹与这化蛇本身的气息迥异。“看这伤口……不似人族修士或寻常兵器所致,倒更像是被其他妖族以利爪或蛮力重创。而且……”他皱眉,“尸体状态不对,看似在水中浸泡有些时日了,但方才……”
乐灿也蹲了下来,接口道:“我最初也以为它是死了才漂浮在水面。但刚才那一下,分明是活过来的迹象。”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仿佛是为了验证他们的猜想,甲板上那具几乎被钉穿的化蛇尸体,再次猛地睁开了猩红的眼睛!残破的身躯又开始微微震颤,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竟还有余力挣扎!
霁云舟反应极快,立刻取出数张镇压邪祟的符箓,口诵真言,符箓化作道道金光锁链,层层缠绕在化蛇身上,暂时压制住了它的异动。
更诡异的是,这化蛇明明死而不僵,能间歇性复活攻击,但其肉身却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腐烂,散发出的恶臭越来越浓,却没有丝毫自我修复的迹象。这与红罗那种“不死不灭、伤口愈合”的特性截然不同。
它像是一具被强行灌注了某种邪力、正在迅速败坏却依旧能被驱动的傀儡。
试了几种驱邪、净化,甚至攻击妖核残骸的方法,效果都不明显。那化蛇已经被折腾得几乎要化作一摊腥臭的烂泥,骨骼碎裂,皮肉剥离,可那点诡异的“活性”似乎仍未完全熄灭,偶尔还有细微的抽搐。
霁云舟盯着那堆令人作呕的残骸,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他抬起头,看向乐灿,“一把火烧了?”
火在炭盆中噬噬燃烧,腾起的黑烟扭曲如蛇,带着一股熟悉的、焦肉混着腥臭的臭味——和那天焚烧单晋时一模一样。
乐灿盯着那烟,有些恍惚。化蛇没有再复活,看来那天一把火烧了单晋,倒是误打误撞做对了。若是留了全尸,保不齐今天还得再见他诈一次尸,想想都麻烦。
火烧……
这个词在她脑子里蓦地一擦,竟闪出黑蛟那张狰狞扭曲的脸。是了,黑蛟……也曾被烈火烧过,死过一回。
“霁云舟,”她转头,将思绪说了出来,“黑蛟也被火烧过,他当年就是被人杀……”
话没说完,她停住了。
霁云舟没有回应。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眼睛直勾勾地望着炭盆上方冉冉升腾、盘绕不散的黑烟,侧脸在跃动的火光里显得有些僵硬,眸光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悄然凝结。
“你怎么了?”乐灿心头掠过一丝不安,凑近一步。
霁云舟似乎想摇头,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一股毫无来由的、诡异的熟悉感,像冰冷的藤蔓缠绕上心脏,越收越紧。几乎同时,他灵台深处沉寂的《万妖谱》猛然一震!
哗啦——
无人驱使,厚重的书典虚影在他识海中自行翻开,书页起初缓慢,继而越来越快,猎猎作响,无数妖影图纹疯狂闪烁掠过,几乎要挣脱束缚。霁云舟脸色一白,眉头死死拧紧,全部心神都用于压制那暴走的灵鉴,额角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
这种情况……只在当年第一次遭遇司空青时才发生过!
“霁云舟!”乐灿看出不对,他的气息在急剧紊乱。她下意识想伸手扶他,却又怕干扰,手僵在半空。
“呃……!”霁云舟喉间滚出一声压抑的闷哼,体内平稳运行的灵力此刻仿佛炸开的沸水,横冲直撞,血液也随之逆流奔涌,叫嚣着要冲破经脉。某种深埋的、连他自己都不明所以的东西,正疯狂地想要挣脱出来!
他再也支撑不住,单膝重重跪倒在地,五指深深抠入冰冷的地面,手背青筋暴起。
“乐灿……”他咬紧牙关,齿缝间艰难地迸出几个字,声音嘶哑破碎,“……妖气……!”
乐灿闻言,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她虽不明白缘由,但本能告诉她,他现在需要这个。她收敛所有杂念,慢慢放松了对自身妖力的约束,让那清冽而独特的气息,如薄雾般丝丝缕缕释放出来,萦绕周身。
霁云舟像是濒渴之人嗅到水源,猛地抬起头,踉跄着向她靠近。他并非攻击,也非汲取,更像是一种无意识的依偎与追寻,靠近那弥散的妖气,深深呼吸。
随着那属于乐灿的妖气渐浓,逐渐将他包裹,识海中狂飙翻卷的《万妖谱》终于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缓缓抚平。疯狂翻动的书页速度慢了下来,最终彻底停住。
停留在其中一页。
青鸾。
“嗬……”停下的刹那,霁云舟周身紧绷的力量瞬间抽空,脱力般向后一倾,勉强用手撑住地面,长长地、颤抖着吐出一口浊气。
然而这口气还未吐尽,他脸色骤然一变,抬手捂住胸口,紧接着——
“噗!”
一口鲜血毫无征兆地溅落在冰冷的地面上,晕开一片刺目的暗红。
等霁云舟气息终于略微平复,乐灿用袖角轻轻拭去他唇边的血迹,指尖传来灼烧感让她下意识缩手,随即一把扯掉沾血的袖角扔在炭盆里。
“怎么回事?”她压低声音,目光警惕地扫过那仍在冒烟的炭盆,“是这烟有问题?”
霁云舟闭了闭眼,压下喉间残余的腥甜,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沙哑与困惑:“万妖谱有问题……”他将方才识海中的暴动与最终停留在青鸾图页的情形简单说了,每一个字都透着沉重。
乐灿眉心紧蹙,正待细想,船舱底部猛地传来一声凄厉的——
“救命啊!!”
声音惊恐至极,穿透木板传来。
乐灿眼神一凛,身影已如轻烟般掠向通往底舱的楼梯。霁云舟捂住仍隐隐作痛的胸口,深吸一口气,强行提气跟上,脚步虽有些虚浮,眼神却已恢复锐利。
“啊——别过来!救命!”
底舱一片混乱,几个船工魂飞魄散地向上奔逃,脸上写满了极致的恐惧。乐灿一把抓住其中一人的胳膊,触手一片冰凉湿滑的冷汗。“下面怎么回事?”
那船工吓得语无伦次,手指胡乱指向下方:“疯、疯了!洗着洗着突然就疯了!咬、咬人!”他胳膊上赫然有几道带血的抓痕。
“上去,到甲板待着,别乱跑!”乐灿松开他,快速对紧随而来的霁云舟道,“你看住他们,检查伤口,当心异变。”
“好。”霁云舟点头,面色凝重地扫过惊魂未定的几人,又看向乐灿,低声道,“你小心。”
跑上甲板的只有五六人,皆是面色如土,浑身发抖。
乐灿闪身进入底舱,潮湿的水汽混合着一股淡淡的、不易察觉的腥气扑面而来。舱内光线昏暗,只见两个近乎**的汉子姿态诡异地躬着身,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正追扑着角落里缩成一团的同伴。他们眼睛瞪得极大,眼中竟全然不见眼白,唯有漆黑一片——不,仔细看,那漆黑之中又有黏稠的暗红血液不断从眼眶渗出,顺着扭曲的脸颊滑落。他们歪着头,嘴角咧开,露出染血的牙齿,模样已与野兽无异。
对付凡人,对乐灿而言不过举手之劳。她手腕一抖,锁妖绳如灵蛇般窜出,精准地将两个发狂的船工牢牢捆住,摔倒在地。两人被缚,仍在地上疯狂扭动,龇牙咧嘴地试图撕咬绳索,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咯”声。
缩在角落的另外几个船工见状,紧绷的弦骤然断裂,纷纷瘫软在地,大口喘着粗气,几乎瘫成一团。
“别愣着,”乐灿声音清冷,打破这短暂的死寂,“都上甲板。”
幸存者如梦初醒,连滚带爬,相互搀扶着逃也似的冲上楼梯。
乐灿这才将目光重新投注于地上被捆的两人。他们眼中的漆黑似乎更加浓重,流血不止,偏折的脖颈以一种人类难以做到的角度扭动着,死死盯着乐灿的方向,充满了纯粹的、毫无理性的恶意,再去探脉搏……毫无动静……
甲板上,船工们瑟缩着分成三堆,两个被锁妖绳死死捆缚,仍在不住挣扎低吼的。三个受伤后被贴上符咒、已陷入昏睡的,以及五六个惊魂未定但身上无伤的。
霁云舟忍着胸腔内隐隐的灼痛,仔细探查了那几个无伤的船工,确认他们身上并无异样气息,才取出几道颜色较浅的护身符递过去。“今夜先歇下,暂缓行船。”他的声音平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安抚了众人惶然的情绪。船工们如蒙大赦,接过符纸,相互搀扶着退到相对安全的房间里,却无人敢真正合眼。
他转而蹲到那三个昏睡的伤者旁,指尖凝着一缕极淡的金芒,轻轻拂过他们伤口上已微微泛黑的符纸,眉头蹙得更紧。“伤口的腐气里,确实混着一丝化蛇的腥味,但……不止。”他抬眼看向乐灿,眼底是深深的疑虑,“更浑浊,更邪性。”
乐灿点头,她方才已尝试用灵药外敷,甚至以温和的妖力疏导,都如泥牛入海,伤口不仅毫无愈合迹象,那抹不祥的暗色反而有微弱的扩散趋势。“寻常手段无用。”她语气凝重,起身走向那两个被捆缚的人。
他们近乎**,皮肤在昏暗的船灯下泛着死灰,手臂上清晰的抓痕已然发黑溃烂,可能是先前打捞化蛇尸身时留下的伤口。此刻,他们眼中漆黑如墨,血泪蜿蜒,脖颈不自然地扭向乐灿的方向,咧开的嘴里发出“嗬嗬”的、渴望血肉的声响。生机已绝,驱动这具躯壳的,是别的东西。
“他们已经死了。”乐灿冷声断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