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第 108 章

乐灿顿了顿,眼神锐利起来:“尤其是他为了风月淮放弃仙骨、堕入凡间这件事。表面看似情深不寿,为情所困。可仔细想想,灵霄对风月淮的感情,似乎并非那种足以让他抛弃一切、自毁前程的炽热爱恋,更像是恰好撞一起了。”

霁云舟若有所思:“你是怀疑,他放弃仙骨,或许并非全为了风月淮,而是与另一件更重要、更隐秘的事情有关?比如……他的师父,沧溟上仙?”

“没错!”乐灿肯定道,“沧溟、司空青、黑蛟,这三者之间必有我们尚未知晓的联系。沧溟是黑蛟一族出身,却成了仙界最出色的上仙之一。若仙族高层真如我师父暗示的那般,有意逐步掌控乃至收编妖族,那么沧溟,无疑曾是他们最理想,也最有利的‘棋子’或‘桥梁’。”

霁云舟顺着她的思路,“如今为祸的这头黑蛟,可能就是沧溟上仙的某种化身?或者,与他有直接关联?”

乐灿没有立刻肯定,而是谨慎地分析:“我虽未亲眼见过沧溟上仙,但关于他的传闻听了不少。正直、孤高、心怀苍生,甚至有些……不谙权术。这样的心性,不像会甘心沦为仙族掌控妖族工具的人。否则,也教不出灵霄这样的徒弟。”她想起灵霄那副傲骨与原则,更觉如此。

“所以,我猜想,”乐灿压低声音,仿佛在陈述一个惊人的秘密,“如果那头黑蛟真的与沧溟有关,甚至就是他某种状态下的化身,那么这中间,**一定发生过极其严重、足以改变其心性甚至本质的变故。或许,这就是沧溟陨落的真相?而并非简单地封印红罗力竭而亡?”

霁云舟听得心头震动。

乐灿继续道:“至于司空青……他身上的谜团同样不少。曾是仙族,接替沧溟守护江家,如今却成了气息与黑蛟同源、行踪诡秘的大妖。仙族对他态度暧昧,紫阳上仙口口声声要捉拿他,可你仔细想想,这追捕的力度和成效……似乎总差那么点意思。更像是一种监控?仙族似乎在忌惮他,却又不想真正对他下死手。”

河风呜咽,甲板上的灯光在夜色中摇曳。乐灿和霁云舟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与了然。

种种线索如同一张巨大的、隐形的网,正在慢慢收紧。沧溟的陨落,黑蛟的肆虐,司空青的存在,仙族暧昧的态度,乃至江家灭门……似乎都指向一个深藏于平静表象下的、涉及仙妖两族根本格局的巨大阴谋。

避开了要害,加上乐灿及时止血并喂了灵药,刚过中午,红罗便悠悠转醒。身上伤口依旧传来清晰的痛楚,但比之前那穿心一剑要好受许多。鹊叁守在她枕边,见她睁眼,立刻扑棱着翅膀飞出船舱去叫乐灿。

乐灿很快端着温水进来,脸上带着几分歉意,“不好意思啊,我真没想到他不听解释,与其被他杀,不如我捅一刀,你也少受罪。”

红罗就着乐灿的手喝了口水,感觉一股暖流缓缓化开,舒缓了些许疼痛。她早已没了脾气,或者说,对乐灿这种简单粗暴的证明方式已经麻木了。之前千叮万嘱别告诉别人她的身份,结果呢?当着霁云舟的面说刺就刺,后来又把念一招来认人,现在倒好,直接把正主之一的灵霄都给引到船上来了……得亏这几个人还算有点人性,没直接把她打包扔给仙帝领赏。

等等……灵霄?

昏迷前最后听到的对话碎片猛地涌入脑海。红罗倏地抬起眼,死死盯住乐灿,因为虚弱而略显苍白的脸上,眼神却异常锐利。

她声音还有些沙哑,但一字一顿,问得异常清晰:“我听见……他叫你……**乐灿**?”

乐灿手上的动作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语气平淡:“你听错了。他喊的是文慈,或者根本没喊名字。”

“没有!”红罗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伸手一把攥住了乐灿的衣领,将她拉近了些。她眼圈微微发红,不是因为委屈,而是因为一种被欺骗、被蒙在鼓里的愤怒和急切,声音虽然虚弱,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强势,“我听得清清楚楚!他叫你乐灿!你最好跟我说实话!不然……不然我就……我就写死霁云舟!”

乐灿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威胁弄得一愣,随即气笑了。她手腕一翻,那柄让红罗产生严重心理阴影的天清剑瞬间出现在手中,寒光映照着红罗骤然缩紧的瞳孔。

“你早就写死他了!”乐灿没好气地回敬,用剑柄轻轻点了点红罗抓住自己衣领的手,示意她松开,“在你那本破书里,他早就为男女主壮烈牺牲,血肉化阵,魂魄融进万妖谱了!还用得着你现在来威胁?”

红罗被她噎得哑口无言,再看看那近在咫尺的冰冷剑锋,身上还未愈合的伤口仿佛又开始隐隐作痛。她终于意识到,自己这个造物主的身份,在这个已经脱离掌控、并且武力值远超自己的角色面前,实在没什么威慑力。

她悻悻地松开了手,向后靠在软枕上,喘了几口气,换了种相对温和的态度,看着乐灿的眼睛,认真问道:“那你……你到底是不是文慈?”

乐灿收了天清剑,也不再绕弯子。她拉了张凳子坐下,目光坦然地看着红罗:“我当然不是文慈。我是乐灿。就是那个……早就在你书里,应该死在黑蛟手里的——乐灿。”

“什么?!”红罗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动作太大牵动了伤口,顿时疼得她龇牙咧嘴,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

乐灿连忙上前,轻轻拍着她的背帮她顺气,语气带着点无奈:“慢点慢点……小心伤口崩开。”

红罗咳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抬起头,脸上因为疼痛和震惊而毫无血色,她死死盯着乐灿,仿佛第一次认识她:“你……你真是乐灿?可你……你怎么……书里明明……”

“书里明明写我死了,对吗?”乐灿接过她的话,神色平静,“我本来是差点死了,黑蛟那一击几乎要了我的命。但我命大,或者说……运气好,侥幸活了下来,沉睡了十七年。三年前才苏醒。”

她看着红罗那双充满了难以置信、混乱以及一丝茫然的眼睛,继续道:“至于为什么出现在这里,还顶着你给文慈的设定……这事说来话长,也有阴差阳错的成分。但红罗,有一点你得明白——”

乐灿倾身向前,目光灼灼:

“你笔下的命运,或许给出了一个方向。但我们这些活在命运里的人,会挣扎,会反抗,会抓住任何一丝可能……去走出属于自己的路。”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可能回不去了……”

“回不去……”红罗机械地重复着这三个字,每一个字都像冰锥扎在心口。她猛地抓住乐灿的衣袖,像是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急切地、语无伦次地问道:“你不会是说……说……灵霄和风月淮他们……他们……?”

乐灿迎着她绝望又期盼的目光,缓缓地点了点头,确认了她最深的恐惧:“他们不会相爱。至少,不是男女之情的那种喜欢。”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红罗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松开手,尖声反驳,声音因为激动和虚弱而颤抖,“是……是时间还没有到!我设定的时间还没有到!他们后来会经历很多事情,会慢慢产生感情的!一定是这样!”

她像是溺水的人,拼命抓住自己设定的时间线作为浮木,拒绝承认眼前的事实。

乐灿看着她这副崩溃边缘、拒绝接受现实的模样,心里也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有同情,有无奈,也有一丝早知如此的感慨。她站起身,轻轻拍了拍红罗因激动而微微发抖的肩膀,语气放缓了些:

“你好好休息,先……消化一下这个消息。明日就到了龙山镇,到时候,你自己亲眼看看,亲口问问灵霄,或许就明白了。”

说完,她不再多言,转身带着一直在门口探头探脑的鹊叁,轻轻带上了房门。

红罗呆呆地坐在床上,伤口还在疼,但远远比不上心里那片天塌地陷般的轰鸣与空洞。她张了张嘴,还想喊住乐灿问些什么——问风月淮呢?问霁云舟呢?问这个世界的走向呢?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舱门紧闭,隔绝了外面流淌的河水声与隐约的人语。只有她一个人,被困在这个由她创造、却早已面目全非的世界里,面对着一个似乎永远也无法完成的任务,和一个……可能再也回不去的家。

绝望如同冰冷粘稠的潮水,一点点漫上来,将她彻底淹没。

一直到半夜,红罗的船舱里都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响动。乐灿只当她是遭受了精神和身体的双重打击,疲惫至极,昏睡了过去,便也没有再去打扰。

明日就能抵达龙山镇了,不知如今的龙山镇是何光景。乐灿靠在船舷边,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蜷在她腿上的鹊叁柔软的羽毛,心中思绪纷杂。

忽然,她抚摸的动作一顿。

周围的气息……似乎有些不对。

河面上夜雾渐浓,水汽中混杂着一股极其微弱、却令人不适的阴冷气息,似有若无地飘荡着。那感觉……不像是寻常的妖气……若仔细感应,又感觉不到……

怀里的鹊叁似乎也察觉到了异常,它不安地动了动,小脑袋从羽毛里抬起,琥珀色的眼睛滴溜溜地转动着,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昏暗的河面与船舷,随后像是寻求安全感一般,扑棱着翅膀跳到乐灿肩头,紧紧挨着她的脖颈,将自己缩成更小的一团。

乐灿心中一凛,立刻从袖中取出一个锁妖袋,示意鹊叁进去暂时躲避。小家伙这次没有犹豫,乖巧地钻了进去。乐灿系紧袋口,将它妥善收好,随即起身,准备去找霁云舟商议。

几乎是同时,霁云舟的房门也被轻轻拉开。显然,他也感应到了那股不寻常的气息。两人在走廊上目光一碰,无需多言,立刻默契地朝着甲板方向快步走去。

夜雾笼罩下的甲板显得格外寂静,原本该在值守的船工此刻却都聚集在船舷一侧,围成了一个圈,低声议论着什么,语气里充满了惊疑和恐惧。

“老天爷,这是什么怪物……”

“从水里捞上来的……”

“从来没见过……”

乐灿和霁云舟快步上前,拨开围观的船工。只见甲板湿漉漉的地面上,赫然躺着一具刚刚被打捞上来的、形态奇异的妖兽尸体!

那妖兽体型约有小牛犊大小,形态极为古怪,人面豺身,背生一对湿漉漉的鸟翼,身躯却如蛇般细长蜿蜒,此刻软塌塌地摊在那里,早已没了气息。它的人面扭曲狰狞,残留着痛苦与怨毒,豺身上覆盖的皮毛湿透粘腻,鸟翼的羽毛杂乱肮脏,蛇形的长尾无力地盘曲着。尸身周围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腥臭和……那股乐灿刚刚感知到的、阴冷的魔气残余。

船工们都是常年在江上讨生活的普通人,哪里见过这般诡异可怖的东西,既害怕又好奇,这才围拢过来查看。

乐灿和霁云舟对视一眼,均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化蛇。

这是一种颇为罕见的水系妖兽,传闻其出现往往与水患或不祥有关。但更关键的是,这具化蛇的尸体上,萦绕的并非纯粹的水系妖气,而是与黑蛟、与那些入魔妖族同源的魔气!

这绝非偶然。

突然间,那本该彻底死透的妖兽,紧闭的猩红眼眸竟猛地再次睁开!人面扭曲,喉咙里发出一种非人非兽、如同破旧风箱混合着尖利啼哭与妇人厉叱的恐怖嘶吼,身躯剧烈抽搐扭动,竟似要再次奋起!

好在乐灿眼疾手快,双剑出窍,死死将其压制在甲板上,剑身几乎没入木板。化蛇挣扎了几下,再次瘫软不动。

然而,它方才挣扎时甩出的暗红发黑、散发着浓烈腥臭的血污,却有不少溅到了离得近的几个船工身上和脸上。

“真他娘的臭!这到底是什么鬼东西?!”船工们惊骇之余,纷纷嫌恶地擦拭着身上黏腻的血迹,那气味令人作呕。

霁云舟脸色一变,立刻上前,指尖灵力流转,迅速凌空画出几道清心祛秽的符咒,金色符文没入那几个沾染了血污的船工体内,驱散着可能附着的妖邪之气。他语气严肃地叮嘱:“快去用清水和皂角仔细冲洗,务必洗净!衣物最好也换掉。”

船工们虽不明所以,但都是走江湖的也遇到过一些怪事,刚才见识了那诡异的一幕,又见霁云舟和乐灿手段不凡,心中早已信了七八分,不敢怠慢,连忙应声,互相搀扶着快步走向船舱内的休息室去清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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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生灿烂
连载中陈年老柚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