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了开头,红罗还微微点头,觉得这说书的前面铺垫得还算靠谱。
然而,说书先生话锋陡然一转,醒木又是“啪”地一拍:“可偏偏啊,天有不测风云!有一次,这位江小姐外出捉拿一只厉害妖物时,遇到了生命危险!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英俊潇洒、如同神仙下凡的公子突然出现,及时出手,救下了江小姐!”
说书先生唾沫横飞,极力描绘着那位神仙公子的风采:“这位公子,不仅长得貌比潘安,气质超凡脱俗,而且同样是一位本领高强的捉妖师!各位您说说,这救命之恩,加上这般品貌才华,要是您是那位江小姐,一边是知根知底但家境贫寒的霁方,一边是如同天人下凡、又对您有救命之恩的翩翩公子,您会选谁啊?”
“呸!”红罗听到这里,实在没忍住,将嘴里的瓜子壳用力啐到地上,脸上露出了后悔的神色,低声骂道,“胡编乱造!浪费老娘五十文钱!”
她可是清楚的!自己虽然没有详细写江家灭门的细节,但霁云舟之所以姓“霁”,就是因为在江家出事后,为了隐姓埋名、躲避仇家,才改随了父姓!哪里来的什么选择?
还神仙下凡的捉妖师?救美?这说书的为了吸引眼球,真是怎么狗血怎么来,完全不顾事实!
红罗看着台上那还在滔滔不绝、将故事往“三角恋”“情杀”方向引的说书先生,只觉得一阵无语。真相往往残酷而复杂,但在市井传闻中,却总容易被简化、被扭曲,最终变成供人茶余饭后消遣的、充满香艳与阴谋的庸俗故事。
她摇了摇头,抓起一把生瓜子,塞到肩头同样听得有些茫然的鹊叁嘴里。
“各位看官方才说到那神仙公子对江家小姐百般示好,诸位定以为这是一段才子佳人,终成眷属的佳话吧?”说书先生拖长了语调,吊人胃口,“非也,非也!咱们这位江家小姐,那可是个用情专一的奇女子!任凭那神仙公子如何风度翩翩,她心中只记挂着那从小一起长大的霁方!只郑重谢过了对方的救命之恩,不久之后,便风风光光地同霁方成了亲!”
台下响起一阵细微的唏嘘和议论声,似乎有人为那神仙公子感到惋惜,也有人赞叹江小姐的忠贞。
“你们说说,这霁方是修了几辈子的福气,才能娶到这般家世、品貌、本事样样顶尖的娘子?”说书先生感慨道,随即语气急转直下,带上了浓重的阴森,“可是啊……好景不长!”
“那被拒绝的神仙男子,因爱生恨,竟走火入魔,堕入了邪道,化作了一个可怕妖魔,回来寻仇索命了啊!”说书先生声音颤抖,仿佛亲身经历一般,“那时候,江家那位小公子,才不过五岁啊……”
他脸上露出追忆和惋惜的神色:“那小公子,老汉我也是远远见过一两回的,当真是聪明伶俐,那模样,随了他母亲,生得是好生标致,任谁见了都喜欢……唉……”
一声长叹,勾起了台下听众的同情。
“那妖魔,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邪术,它……它挖心啊!”说书先生压低了声音,制造出恐怖氛围,“它先是挖走了江家一众侍从的心!江家害怕这悲剧蔓延,祸及无辜,立刻遣散了家中剩下的所有仆从!”
“可事情,却依旧没有结束……”他的声音带着绝望的颤音,“那妖魔,就像是故意要折磨他们一般!那些已经离开江家的仆从,也开始接二连三地死去……而且,他们死后,竟然……竟然变成了活死人!开始疯狂地挖取同伴的心脏啃食……他们都变成了邪魔!”
茶馆内一片寂静,只有说书先生沉重的声音和茶客们紧张的呼吸声。
“再后来啊……江老爷子眼见躲避无用,邪祟蔓延,终于狠下心,开门迎战!后来的事,大家也都知道了……江家上下,一夜之间,尽数罹难……一场滔天大火,烧了整整三天三夜,把什么都烧没了……”
他顿了顿,声音飘忽起来:“不过,也有传闻说,江老爷子早有预感,提前秘密将自己那宝贝孙子送走了……当然,也有说,那妖魔神通广大,最终还是找到了那小少爷,一并……唉,斩草除根了……”
听到这里,红罗再也坐不住了。
这说书人前面胡编乱造什么,这混入了大量臆测和戏剧化加工的故事,像是一锅馊掉的杂烩,让她感到一阵生理性的反胃和烦躁。
她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青石地面上划出刺耳的声响,引得周围茶客纷纷侧目。
红罗看也没看他们,将剩下的生瓜子一股脑塞给肩头的鹊叁,沉着脸,头也不回地快步走出了这家让她窒息的茶馆。
门外夕阳西沉,她深吸了一口微凉的空气,却依旧觉得胸口堵得厉害。
北沙的风,仿佛都带着一股洗不去的血腥与焦煳味。
那片曾经显赫一时的宅邸,如今只剩下一片触目惊心的焦黑。残垣断壁在凄冷的月光下如同巨兽的骸骨,沉默地矗立着,夜风穿过空洞的门窗和坍塌的梁柱,发出呜咽般的呼啸,仿佛无数冤魂在低声泣诉着二十二年前那场惨绝人寰的悲剧。
乐灿独自站在这片废墟之上,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一幅破碎而模糊的画面。
那时灵霄就站在这附近,他的背影挺拔却僵硬。一股极其压抑、极其复杂的气息正以他为中心,沉重地弥漫开来,几乎要凝固了周围死寂的空气……
乐灿甩了甩头,试图驱散这些令人不适的回忆。她迈开脚步,绕过几处倾倒的墙壁,走向记忆中的一个角落。那里,有一个半埋在沙砾中的、早已破败不堪的大水缸。
她记得这里。
当初她在弥漫着烟尘和血腥气的废墟中,寻找那妖物痕迹时,就在这个水缸旁,她听到了极其微弱的、压抑的啜泣声。她扒开杂物,看到了躲在缸后阴影里,蜷缩成一团、瑟瑟发抖的小男孩。他脸上满是黑灰和泪痕,那双大眼睛里充满了惊惧。*
她正要伸手将他拉出来,却敏锐地听到了由远及近的、杂乱的脚步声和呼喊声,她立刻闪身躲到了更深的阴影里。
一个穿着粗布衣裳、面容悲痛焦急的男人跑了过来,他一眼就看到了水缸后的男孩,猛地冲过去,将孩子紧紧抱在怀里,声音嘶哑地放声大哭……
乐灿转过身,看向一直沉默地跟在她身后几步远的霁云舟。他的脸上没有什么明显的悲戚,只是异常平静地注视着这片承载了他所有童年噩梦的土地,那平静之下,是早已被岁月打磨得坚硬的伤痕,还是某种更深沉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东西……
“霁云舟,”乐灿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清晰,她盯着他的眼睛,再次问出那个问题,“江家出事的时候……你真的,不在这里吗?”
霁云舟显然没料到她会突然问这个,微微一怔,随即按照他一直被告知的,也是他深信不疑的事实回答道:“我父亲说,那几日他正好带着我去云都,想向程家求助,没想到赶回来时还是晚了。”
“你父亲?”乐灿追问。
霁云舟点了点头,眼神坦荡:“嗯。这些都是后来,我父亲同我说的。” 他似乎觉得乐灿的疑问有些奇怪,“怎么了?”
乐灿沉默了。
她记忆中的男孩……那惊恐的眼神,与眼前霁云舟沉静的面容隐隐重叠。
她看着霁云舟那副对此地惨状似乎已经习以为常的样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如同冰冷的藤蔓,悄悄缠上了她的心脏。
他就这样静静地站着,仿佛只是在看一处与己无关的、年代久远的古迹。可这里,明明是他血脉的根源,是他所有悲剧的起点。
乐灿走过去,轻轻握住了霁云舟冰凉的手。那掌心传来的寒意,似乎比这夜风更刺骨。霁云舟手指微动,随即用力回握,像是抓住了黑暗中唯一的浮木。两人之间没有言语,沉默在这片焦土之上,反而成了最沉重的交流。
许久之后,还是霁云舟先开了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我们回去吧。”
乐灿点了点头,正欲转身与他一同离开这片伤心地,一股熟悉而强大的气息却由远及近,迅速朝着这边而来!
乐灿心中一凛,来不及解释,立刻拉着还有些茫然的霁云舟,闪身躲到了一处较为高大的残垣断壁之后,屏住了呼吸。
霁云舟虽不明所以,但出于对乐灿的信任,也立刻收敛了自身气息,隐在暗处。
来人竟是灵霄。
他依旧是一袭素净的衣袍,身姿挺拔,气息内敛而深邃,比起乐灿上次见他时,似乎更多了几分沉静与不可测。看来此次闭关,他修为精进不少。
灵霄一落地,目光便如电般扫过四周,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一丝不属于此地的气息。他并未立刻搜寻,只是站在原地,声音清冷地开口,打破了夜的寂静:
“我看见你了。”
乐灿知道瞒不过去,叹了口气,拉着霁云舟从藏身处走了出来。
“你怎么也在这里?”乐灿拍了拍沾上尘土的衣袖,故作轻松地问道。
灵霄的目光先是落在乐灿脸上,带着一丝审视,随即转向她身旁的霁云舟,看到两人紧握的手,眼神微动,心中大致猜到了缘由。他语气平淡地回道:“去龙山镇,路过,顺道来看看。”
“龙山镇?”乐灿立刻抓住了关键词,急忙追问,“龙山镇是不是出事了?”
灵霄摇了摇头:“不曾。只是隐约预感到,那黑蛟下一个目标,或许会在龙山镇附近出现。”
乐灿脱口而出:“龙山镇和那黑蛟,是有什么渊源吗?”话一出口,她就觉得问得多余了。说到底,还不是因为红罗把灵霄和风月淮的主舞台设定在了龙山镇,所有恩怨纠葛自然都被牵引了过去。
果然,灵霄再次摇头,眉宇间带着一丝他自己也未能完全理解的困惑:“并无明确渊源。只是……总觉得应该去那里。”这是一种近乎本能的直觉,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龙山镇呼唤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