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完了红罗设定的册子，乐灿心中五味杂陈，她没有再打扰那个还沉浸在白菜被拱悲痛中的造物主，起身走出了船舱。
夜色已深，河面笼罩在墨蓝的天幕下，唯有点点星光与船舷边悬挂的灯笼在水面投下破碎的光影。划船的人已经换成了一批人，正有节奏地摇着橹。
霁云舟独自站在船头，夜风拂动他的衣袂，身影在夜色中显得有些孤峭。听到脚步声，他回过头，见是乐灿，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知道她定是有话要说。他上前低声对年轻的船家嘱咐了几句注意水况、小心行船之类的话，便随着乐灿回到了舱内房间。
乐灿关上门，没有迂回，直接将红罗册子上记录的剧情简单叙述了一遍。
说完，她抬起眼，目光异常严肃，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紧紧盯着霁云舟，问道：“告诉我，这世上……真的有这种邪门的法术吗？”
霁云舟沉默了片刻，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最终还是缓缓点了点头，声音低沉而肯定：“有的。古籍中有记载，是一种极其古老……的禁术。”
乐灿的心猛地一沉，她上前一步，几乎要抓住他的衣襟，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急迫和命令：“你给我发誓！发誓你这辈子绝对不会用这种鬼法术！听到没有！”
看着她因为担忧和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颊，以及那双死死盯着自己、不容置疑的眼睛，霁云舟心中非但没有因被逼迫而感到不悦，反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有人如此在意他的生死，如此霸道地想要将他从既定的悲剧命运中拉扯出来……
他的嘴角不自觉地微微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乐灿见他居然还笑，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抬手就捶了他肩膀一下，力道不轻：“你笑什么笑！这么严肃的事情！快发誓！”
霁云舟收敛了笑意，目光沉静地迎上她的视线，郑重地举起手，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好，我霁云舟在此立誓，此生绝不使用那献祭魂魄禁术。”
誓言立下，他顿了顿，看着乐灿依旧紧绷的脸色，忽然压低声音，几乎是带着气音，轻轻地补充了一句：“除非……是为了你。”
乐灿瞬间炸毛，又是一拳头砸过去，“给我呸掉！刚才那句不算！重来！”
霁云舟从善如流，连忙配合地“呸呸呸”了几声，眼中却带着纵容和无奈的笑意。
乐灿没好气地瞪着他，胸口因情绪激动而微微起伏，她伸出手指，几乎要点到他的鼻尖，语气凶狠又霸道：“我告诉你霁云舟，你现在是我的！没有我的允许，你不准随便去死！听到没有？！”
霁云舟看着她这副张牙舞爪的模样，心中软成一片。他伸出手，轻轻将她拉入怀中，紧紧搂住，下巴抵在她柔软的发顶，声音轻柔得如同夜风呢喃：“知道了，我保证……会好好活着。”
他在她耳边顿了顿，也提出了自己的要求，声音里带着一丝同样的担忧：“那你也要保证……你也不能随便死……”
乐灿在他怀里用力地点了点头，声音闷闷地，却带着一股天生的韧劲儿：“我命硬着呢！红罗那家伙都写不死我！”
霁云舟闻言，低低地笑了起来，胸膛传来微微的震动，他收紧手臂，语气带着一种奇异的安心与笃定：“是啊……我跟了你，想来，我的命……也会跟着变硬了。”
夜色深沉，小船在河水中轻轻摇曳，驶向未知的前路。船舱内，相拥的体温驱散了秋夜的微凉，也仿佛暂时隔绝了外界的一切风雨。
船只沿着河道又行驶了两日，在一处稍有些热闹的渡口缓缓停靠。船家解释说需要上岸采购些新鲜的食材和淡水。
乐灿注意到，从昨夜听闻船只将要靠岸停留开始，霁云舟的神色就有些异样，比平日更加沉默，眉宇间凝结着一股化不开的凝重。
“怎么了？”乐灿轻声问道，挨着他坐下。
霁云舟望着窗外那片人来人往的河岸，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我们到北沙了……”
乐灿恍然。北沙，这里是江家的故地，承载着他最温暖的童年记忆，也埋葬了他最深的痛楚。
“我……”霁云舟的声音有些干涩，他转过头，看向乐灿，眼神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恳求，“我想你陪我……回去看看。”
乐灿没有丝毫犹豫，伸出手，紧紧握住了他有些冰凉的手指，目光坚定而温柔：“好。我陪你。”
两人跟船家只会了一声，身影很快消失在通往北沙深处的路径上。
红罗和鹊叁这几日被晕船折磨得够呛，大部分时间都窝在房间里昏睡。今日船只终于停稳，她和恢复了些精神的鹊叁打算出来透透气，在甲板上转了一圈，却没见到乐灿和霁云舟的身影。
询问船家，得到的回答是：“那两位客人说有些私事要处理，让我们明早再启程。姑娘若是想去岸上逛逛，尽管去便是。”
红罗听到北沙二字时，明显怔了一下。作为这个世界的创作者，她太清楚这个地方对霁云舟意味着什么。那是他悲剧的起点，是缠绕他至今的梦魇。
一瞬间，她心里那点因为两人感情之事而产生的不满，顿时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混杂着同情、愧疚，还有一丝……无力改变过去的怅惘。
“他已经那么惨了……”红罗在心里默默想着，“回到这伤心地，有个人陪着去看看，也是好的……总好过他一个人面对。”
她掏出些银子递给船家和船工，语气平和地说道：“这些银子拿着，今晚大家都上岸去吃点好的，放松一下。留一两个人看守船只就好。”
船工们自然是千恩万谢。
看着船工们欢天喜地下船去的背影，红罗抱着鹊叁，靠在船舷边，望着暮色中显得格外沉寂的北沙镇方向，轻轻叹了口气。
她终究是孤家寡人啊……
鹊叁似乎感知到她情绪低落，用小脑袋蹭了蹭她的脸颊，发出“啾”的一声安慰。
红罗揉了揉它的小脑袋，无奈地笑了笑。
“走吧，我也带你去寻乐子，人在心情不好的时候，就应该去花钱！”
北沙镇虽远不及云都的繁华富庶，但也自有一番质朴风情。红罗初次踏足此地，看什么都觉得新鲜。她抱着鹊叁在并不宽阔的街道上闲逛，两侧多是些经营日常用品的铺子，行人步履匆匆，带着一种与云都截然不同的生活节奏。
“捉妖世家为何一夕灭亡，你不得不听的故事！马上开讲！”
一阵响亮的吆喝声从不远处一家门面普通的茶馆里传来，瞬间抓住了红罗的耳朵。
“江家的事？”红罗脚步一顿，抱着好奇的心态走了过去，向门口揽客的伙计询问道。
那伙计见有客上门，还是个面生的漂亮姑娘，立刻堆起热情的笑容，连连点头：“那必须的啊姑娘！咱们北沙最有名的就是江家的故事！只要五十文，还送一壶清茶，一碟花生米！”他指了指挂在门口的价目牌。
红罗二话不说，掏出五十文钱递给伙计，想了想，又加了十文，指了指自己肩膀上正好奇地张望的鹊叁：“给它单独来一把生瓜子，要饱满的。”
“好嘞！姑娘和这位……鸟大爷里边请！保管伺候周到！”伙计眉开眼笑，高声将红罗引到店内一个视野不错的位置。
红罗刚落座没多久，堂上的说书先生便醒目一拍，清了清嗓子，吸引了所有茶客的注意，正式开始讲述。
“话说咱们北沙这地界，曾经可是出过赫赫有名的捉妖世家——江家！”说书先生声音洪亮，带着渲染气氛的起伏，“这江家，乃是三大捉妖世家之一，传承悠久，本事了得！可谁曾想，就在二十二年前，偌大的江家，竟在一夜之间，满门灭亡！偌大的宅院，化为焦土！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是天灾？还是**？”
他故意停顿，吊足了听众的胃口，才继续道：“这啊，还要从那位江家小姐说起……”
红罗一边嗑着伙计送来的花生米，一边竖着耳朵听。
“这江家的掌门人，膝下只有一位独生女儿，那可是掌上明珠，不仅生得是花容月貌，沉鱼落雁，那一身捉妖的本事，更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比她爹江老爷子还要厉害几分！”说书先生比画着，“所以啊，这江老爷子就琢磨着，要给女儿招个上门女婿，继承家业。”
“您想啊，江家这条件，多少人挤破了头想去入赘啊！可这位江小姐呢，偏偏是个有主见的，她早就心有所属，看上了一个一直跟在她父亲身边帮忙的穷小伙，名叫霁方。”
“江家人啊，不比咱们普通老百姓，没那么多世俗规矩。江老爷子知道了女儿的心思，非但不反对，反而挺高兴，觉得霁方这孩子知根知底，老实本分，又是入赘，穷点无所谓，关键是女儿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