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第 106 章

乐灿眼珠一转,提议道:“那你要不跟我们一起?我们也要去龙山镇。”

灵霄闻言,目光再次在乐灿和霁云舟之间扫过,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带着明显的疑问:“你们?一起?”

“啊,还有一个人,”乐灿补充道,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你应该也很想见见,而且……她也挺想见你的。”

灵霄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最终点了点头:“也可,晚些会去寻你们。”

霁云舟的目光落在灵霄手中的酒壶上,又想起念一师父曾说过的,灵霄曾奉命守护江家,却在江家罹难时未能及时出现。此刻他来祭奠,心中想必是记挂着江家的。

想到这里,霁云舟上前一步,对着灵霄郑重地行了一礼。

灵霄背过身去,眼神复杂,摆了摆手道,“你们先回去吧,这地方怨气众,不适合久留。”

回船只的路上,夜色更深,那家茶馆却依旧灯火通明,里面说书先生激昂的声音和茶客们时不时的惊呼议论远远传来,在寂静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

乐灿脚步一顿,想起方才听到的只言片语,心中一动,拉了拉霁云舟的衣袖:“走,我们去听听,这说书先生还能编出什么花儿来。”

两人悄无声息地走进茶馆,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下。台上的说书先生正唾沫横飞地讲到那穷小伙霁方如何走了大运,娶到江家小姐,语气里充满了夸张的羡慕与唏嘘。

乐灿和霁云舟听着,眉头都不由自主地皱了起来。

然而,听着听着,乐灿脑海中突然电光石火般闪过一个念头!她猛地转过头,看向身旁的霁云舟,结合刚才听到的“霁方”这个名字,以及他之前提到的父亲,一件被她忽略许久的事瞬间串联了起来!

她努力压低声音,几乎是气音问道,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愕:“方叔……就是你父亲?!”

霁云舟被她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一怔,随即脸上露出一个“你才知道吗”的表情,点了点头,仿佛这是再明显不过的事情。

乐灿瞬间瞪大了眼睛,脑子里嗡嗡作响!

难怪!

难怪当年方叔会认识灵霄!

霁云舟听着说书人刻意强调他父亲“穷”,微微摇了摇头,低声对乐灿解释道:“我父亲其实并不穷。他只是……没有捉妖的天赋,是个普通人而已。他同我母亲一起时,经常会买些稀奇玩意哄母亲开心,带我母亲下馆子,给我母亲买这买那……虽然我母亲也不差钱,但能随时了解她心情,并立刻无条件满足的,就我父亲一人,所以我母亲才跟他好的。”

果然取得成功之人背后总是付出了别人不知道的努力!

“难怪你家有那么多银子。”

霁云舟笑了笑,带着点看透世情的淡然:“不过那也不完全是因为我父亲,我父亲的早就花在母亲身上花得差不多了。更多是外公和母亲早年积攒下来的。外公在出事前,似乎有所预感,提前将大部分家产和重要的法器典籍,都秘密转移到了我母亲在龙山镇的私宅里。那妖魔害人,却并不图财,所以……我们家的根基,其实都还在。”

乐灿听得目瞪口呆,半晌才喃喃道:“难怪……当初在龙山镇的时候,你看上去一点都不像缺钱的样子……” 她想起霁云舟在百善阁时,虽不张扬,但吃穿用度、购买符箓材料从未见拮据,原来根子在这里!

她忍不住在心里吐槽:单无辛和柳七月那两个眼皮子浅的家伙,当初要是眼光放长远点,死死抱住霁云舟这条金大腿,哪还用得着后面那些事!

“你胡说!”

一声带着怒意的呵斥骤然响起,打断了说书先生眉飞色舞的讲述,也打破了茶馆内原本沉浸于狗血故事的氛围。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靠窗的位置,一位身着月白长衫、头束玉冠的公子哥儿拍案而起,脸上满是愤慨。他身旁还坐着一位衣着秀雅的姑娘,此刻正尴尬地扯着他的衣袖,低声劝说着什么。

霁云舟目光一凝,认出了那人——竟是晏山青!只是此刻的晏山青,与当年在龙山镇那个时常穿着沾满尘土、挽着袖子干活的形象判若两人。这一身白衣胜雪,玉冠束发,俨然一位矜贵清雅的世家公子,乐灿仔细打量了两眼,这才从那眉宇间的熟悉感确认了身份,不由得啧啧几声,这打扮变化也太大了。

晏山青显然气得不轻,一把甩开身旁姑娘劝阻的手,对着台上的说书先生怒目而视:“小爷我许久不来这北沙街上闲逛,没想到你们竟敢在此胡编乱造,肆意编排江家往事!简直岂有此理!”

茶馆内顿时一片哗然,窃窃私语声四起。掌柜的见状,连忙赔着笑脸上前打圆场:“这位公子,您消消气。咱们这江家的故事,在这北沙说了十几年了,大家都是这么听的,怎么会是胡乱编造呢?”

旁边一些老茶客也纷纷附和:

“就是啊,我都听了好多年了,从没听说有什么不对。”

“你这年轻人,江家出事的时候,你怕是还在喝奶吧?知道什么?”

“莫要在此捣乱,坏了大家的兴致!”

那姑娘见晏山青成为众矢之的,觉得颜面尽失,眼圈一红,跺了跺脚,竟哭着扭头跑出了茶馆。

晏山青见众人不信,反而群起攻之,更是气得脸色涨红,挽起袖子就要上前与那掌柜和说书先生理论清楚。

乐灿在一旁看得直摇头,见场面快要失控,便站起身,朝着晏山青的方向挥了挥手。

晏山青正怒火中烧,目光扫过人群,猛地定格在乐灿身上,眼睛瞬间一亮。紧接着,他又看到了乐灿身旁的霁云舟,顿时欣喜若狂,也顾不得跟掌柜理论了,一把推开挡在身前的掌柜,大步流星地朝着乐灿和霁云舟所在的位置走去。

乐灿和霁云舟交换了一个眼神。待晏山青刚走到近前,两人极有默契地同时出手——乐灿一把捂住他还欲嚷嚷的嘴,霁云舟则架住他一边胳膊,二话不说,合力将他拖出了这片是非之地。

被乐灿和霁云舟拖出茶馆,到了个相对僻静的街角,晏山青才被放开。

他大口喘着气,也顾不上整理被弄皱的昂贵白衣,先是激动地一把抱住霁云舟,用力拍着他的背,声音带着哭腔,“云舟!你可算回来了!你知道我这一年多是怎么过的吗?!被我爹娘抓回这北沙,天天不是学看账本,就是被押着去相看各家小姐!这日子简直不是人过的!”他哭丧着脸,又转向乐灿,作揖哀求,“乐灿姐!乐灿大人!你行行好,把我带走吧!我再也不想相看了!我想回龙山镇,我想跟你们一起捉妖!”

乐灿看着他这惨样,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这说的什么话?回自己家,有钱有闲,家里还给张罗着娶媳妇,这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福气,你倒嫌弃上了?”

晏山青一听,哭得更惨了,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正要继续控诉这牢笼般的富贵生活,就听见街道那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一道中气十足的女声:

“晏山青!你个混账东西!给老娘站住!”

晏山青浑身一僵,如同被点了穴道,瞬间噤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缩到了霁云舟身后,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

只见一群家丁护院模样的人簇拥着一位衣着华贵的中年妇人快步走来。那妇人手里赫然拎着一根细长的鸡毛掸子,柳眉倒竖,正是晏山青的母亲——江薇。

江薇显然气得不轻,她好不容易托人给儿子相看了一位家世品行都不错的姑娘,对方似乎也对自家这个冤种有点意思,特意约出来喝茶想多了解了解。结果倒好,这逆子居然在茶馆里跟说书先生吵了起来,还把人家姑娘给气跑了!这让她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你个逆子!看我不打断你的腿!”江薇举着鸡毛掸子就要冲过来。

霁云舟见状,连忙上前一步,挡在瑟瑟发抖的晏山青身前,对着江薇恭敬地躬身行礼,声音清晰而温和:“姨母。”

正要发作的江薇听到这个称呼和这个名字,动作猛地顿住。她有些愣神,目光落在霁云舟脸上,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审视。眼前的青年身姿挺拔,面容俊朗,虽然褪去了幼时的稚嫩,但那眉宇间的轮廓,依稀还能看出几分姐姐和姐夫的影子……

她仔细打量了半晌,眼圈渐渐红了,声音带着颤抖,小心翼翼地问:“是……是云舟?真的是云舟回来了?”

霁云舟直起身,看着这位记忆中颇为疼爱他的姨母,眼中也泛起一丝暖意和酸涩,点了点头:“是我,姨母。我路过回来看看。”

江薇的眼泪瞬间就落了下来。

江薇是霁云舟外公亲弟弟的女儿,是霁云舟名副其实的表姨母。当年为了亲上加亲,嫁入了北沙同样显赫的晏家。因为两家关系亲近,走动频繁,江薇几乎是看着霁云舟从襁褓中的婴孩长成聪颖伶俐的幼童,对他极为疼爱。

江家出事后,整个北沙乃至捉妖界都风声鹤唳,草木皆兵。谁也不敢与江家扯上任何关系。她只知道霁云舟这孩子侥幸活了下来,被悄悄送走了,具体去了哪里,过得如何,一概不知,只能在夜深人静时默默垂泪,祈求姐姐在天之灵保佑这孩子平安。

再后来,隐约听到些消息,说是自家那个不省心的儿子晏山青,竟然偷偷跑出去找到了霁云舟,两人还成了好友。她当时心情复杂,不知是该气儿子胆大妄为,还是该庆幸云舟这孩子总算有了一个可靠的兄弟照应。对这事,她也就默认了,只求孩子们平安就好。

直到一年前,晏山青的父亲病重,深感时日无多,想起这个流落在外的儿子,想要他回来继承家业,这才派人去龙山镇,几乎是半强制地将晏山青绑了回来。

此刻,亲眼见到阔别二十余年、已然长成挺拔青年的霁云舟,江薇心中积压了多年的担忧、牵挂,以及对姐姐姐夫一家的思念与悲痛,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她扔掉手中的鸡毛掸子,上前紧紧抓住霁云舟的手,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哽咽着,一遍遍摩挲着他的手背,仿佛要确认这不是梦境:“好孩子……好孩子……姨母……姨母还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你了……”

血浓于水的亲情,终究是任何时间和变故都无法彻底割断的。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浮生灿烂
连载中陈年老柚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