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捌. 风声渐起(1)

那两人十分谨慎,回瓦肆的路,并不走灯火通明处。他们在黑灯瞎火的巷子中穿梭,还绕了好几次路,才在一个挂着六角灯笼的木门前停下。

大壮先敲了六下门,顿了几瞬后,又敲了三下,最后再敲了六下门才有人来开门。

来的那人说道:“今夜露水重。”

大壮回道:“明早花更艳。”

里面的人将门打开,尽管知道这么谨慎了,应该是无人尾随的,但那人还是左右看了看,然后走出来和他们一起将板车推了进去。

大门又被关上。

不远处的白墨,此时心中还是疑惑,这几人如此大费周章究竟是为何?林音笙又为何会对他们好奇?

他依靠着墙壁,还在思索林音笙交代的事,却突然听见紧闭的木门内传来声音。那声音并不能在这个寂静的晚上引起注意,一是因为瓦肆太过嘈杂,二是因为人的听觉实在有限。但白墨并不是人,而且他一直留意着他们。

他化作一缕烟雾,飘了进去。

房间内灯光摇曳,昏黄的烛光照不亮在场的每个人。一个风姿绰约的女子,半露着肩膀,扭着腰肢,向瘫坐在地上的阿黛走了过去。

“就她?”那女子看了看阿黛那圈抱着自己的双手,不屑地说道,“这双手也太糙了,怎么能伺候好爷。”

几日前,林文昺突来说要凤溪里的阿黛姑娘,也不知道是抽了什么风。

“金云姐,这可是爷特地吩咐的。”大壮说道。

“是自愿来的?”金云笑眯了眼,看向阿黛道。

还没等大壮开口,阿黛抢先一步说道:“不是。”

阿黛一双楚楚可怜的眼睛,看向金云乞求道:“姐姐,你帮我给爷求求情,阿黛只是一介民女,配不上爷,求求爷放了我。”

金云笑道:“还算有点儿自知之明,不过啊,即使你今天从这儿完好无损地出去,爷也不会放过你。”

“你是要自己完好无损呢,还是要家人平安?”金云将肥臀托在木桌子上,道。

阿黛咬着红唇,一双大眼睛不断地流出眼泪。

金云看到阿黛这副模样,笑得更为灿烂了,又问阿黛道:“你是自愿的吗?”

阿黛一声不吭,只是看着金云。她在心中思忖,她怎么也想不通老天爷为什么要将这场灾祸降到她的身上?她自认每日勤勤恳恳,存好心行好事做好人,并未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老天爷为什么要这样对她?如果不是为了弟弟,她已有向死之心。

“你是自愿的吗?”金云又问了一遍。

金云等了半晌,见阿黛还是没有说话,对身边的人挥了挥手:“看来你们弄错了,阿黛姑娘并不是自愿来的,将她送回去吧。”

那一刻,阿黛仿若看见了生的希望,可接下来的话却让她跌入谷底,她只听得金云说:“我想,阿黛姑娘的弟弟应该很愿意来。”

“姐姐,这不关我弟弟的事。”阿黛上前拉住金云飘扬起的裙角,咬着唇说道,“我、我是自愿的,我是自愿来的。”

“既然是自愿的,就按个手印吧。”金云说着,从身后的随从手中拿过一张纸递给阿黛。

阿黛虽自幼未上学堂念书,但弟弟也曾在家教过她几个字,她瞧着纸上赫然写着几个大字“卖身契”,虽然很不甘心,但还是将手印按了上去,除此之外还有路可以选吗?

金云拿过卖身契,对旁边的随从说:“快带阿黛姑娘去梳洗,爷等会儿就到了。”

这是华安城中最大的勾栏,取名醉清风,其大东家就是天之四灵的青龙。醉清风是一个百年老字号,以营业酒楼客栈为生,慢慢地在全国各州开设分店,是神耀国中最大的商业招牌。可从林音笙祖父开始便有了花柳营生,他本意认为男女行私房之事时最好打探消息且最好握人把柄,能让他在华安城乃至整个神耀国布下情报网,将整个神耀国收纳掌中,可到林音笙的父亲林清珩时,被林长垬拿去了醉清风的主管权,到现在,醉清风就好似林长垬的私有物,其每年财政收支也鲜少报备青龙财管主部,而之前只在隐秘角落的花柳营生,开始摆上明面,成了醉清风的主要收入来源。

华安城的醉清风是神耀国内最大的主店,占地面积约有神耀国皇城昊灵城的二分之一,主楼是华安城中第一高的建筑,从最高处望去,能将整座灯火璀璨的华安城尽收眼底,还能眺望弥漫着宏伟气息的昊灵城,站在最高处看风景,颇有一种将天下握在手心的豪迈之感。

白墨他们现在处的位置属于醉清风的后院偏静一隅,四下静悄悄地但也能听见墙壁回廊相隔之外的钟鼓乐声。侍女带着阿黛下去梳洗,金云手中拿着卖身契,胯部一扭一扭地离开了,白墨紧跟上去。

走过曲折的回廊,穿过馥郁的花园,金云走进一间屋子,将门紧闭后,才在房中点燃烛火。她小心地从书架上一个隐秘的角落拿出一本书,顿时不远处的墙上挂着的一幅画卷上去,墙上凭空弹出一扇门,门内放着一个金属做的盒子。金云一顿复杂的操作,将盒子打开。盒子内躺着很多张与她手中相似的纸张,她将阿黛的那张放进去。

这些纸张都是他们手中的凭据,一旦这件事败露,他们就能拿着这些纸与那些不要命的对簿公堂,还能反咬那些人一口。不过到现在都没有出现这样的“勇士”,以后也不会有,毕竟这华安城乃至整座神耀国,谁敢去和天之四灵的青龙叫板。

白墨在那女子未知时来到又离开,那女子更不可知她安心放好的小金盒内只剩下一片灰烬。他现身在幽暗的回廊中,静谧的月河在花园中流淌,他站在半明半暗的界线处,思索着应该回去将今夜的事告知林音笙了。

方才那个叫阿黛的姑娘,听他们之间的谈话,她像是被胁迫了,不得不去做某件非本愿的事。去救是否多管闲事,不救……

他一个转身离开了原地。

经过梳洗的阿黛,正紧张地坐在床榻边缘。今夜的她比以往更美,脸上施有粉黛,青丝也被绾起,金簪牡丹点缀期间,将她衬托地更为明艳。身着金丝华服,裸露着白皙的肩颈。她想将落在臂膀的外衣提起,一旁的侍女却狠狠地剜了她一眼。她咬紧嘴唇不再敢有任何动作。

只过了一会儿,门外响起了脚步声。侍女走到门前将门打开,贼眉鼠眼的林文昺从门外走进来,一看到阿黛的瞬间,眼睛就亮了起来。

侍女走出门外将门关紧。

阿黛眼睁睁看着,那轻轻的关门声却似狠狠地剜在她的心上。

“阿黛姑娘。”林文昺面带猥琐的笑容,一步一步向阿黛走来。

回过神的阿黛惊恐地看着他,“砰”的一声在林文昺的面前跪下:“爷,求求您放了我吧!只要您放了我,做牛做马,阿黛都会偿还您的恩情。”

林文昺上前蹲下,枯瘦的一双手握住阿黛细腻且白皙的双肩,心头不由得一颤,咽了咽口水道:“昺哥哥怎么会舍得阿黛做牛做马呢,昺哥哥只想为阿黛做牛做马。”

林文昺一面说着,一面将阿黛扶起,那双手不安分地向阿黛的下面摸去,渐渐将她的外衣褪了下去,然后去解她的衣带。

阿黛惶恐地朝后退去,林文昺握住她纤细的手腕向前带,她恐惧地用双手去推他,林文昺揽过她的腰,将她向身前带,肥厚的嘴唇还向前拱。

忽然一只凭空出现的手将他向后拉,还陷入温柔乡的林文昺被一掌击倒在地上,他捂住胸口,吐出一口鲜血,惊骇地看着凭空出现的人:“你、你是谁?”

一旁的阿黛慌乱地将自己凌乱的衣服整理好,将半褪的外衣完好地穿上。

白墨拔出腰间的剑,指向瘫坐在地上的林文昺。

林文昺声音颤抖地叫道:“来、来、来人啊!”

面前这个男子冷冷地看向他,震慑得他叫出的声音也变得细微。

他恐惧地向后退,结结巴巴地道:“我、我是,青龙,大老爷,的儿子,你、你不可,拿剑,指我。”

白墨的剑又向前进了一寸,门外却突地响起声音:“爷?”

林文昺叫起来。

白墨催动法力,却突然想起林音笙早先交代他的:“切勿,打草惊蛇。”

他一掌将林文昺击晕,门外的人已经在开锁了。他看向一旁的阿黛,带着她转瞬便消失在了原地。

从外破门而入的人,看着躺在地上的林文昺,又看了看寂静的四周。那个女人呢?在场的人都产生了这样的疑问。

门窗紧闭,除了躺在地上的林文昺外并未见半点儿打斗的痕迹,方才还坐在床榻的柔弱女子去了哪儿?

待再次回到柳树旁时,阿黛才渐渐恢复心智,她看着身旁的白墨,“砰”的一声跪在地上,磕头道:“感谢公子大恩大德。今日阿黛得公子相救,阿黛定会做牛做马报答公子。”

白墨转身离去,阿黛抬头抓住他那飘扬的衣袂,羞愧地道:“公子,阿黛求公子帮帮奴,他们不会放过奴和弟弟的。”

白墨看向她,淡漠地说道:“所以。”

“阿黛求公子好人做到底,哪怕不带奴,请求公子带走奴的弟弟,保他平安,那样阿黛死也甘心了。”

白墨看着阿黛眼中的真诚,一瞬间,似在她眼中看到了曾经的自己,若当初十安只能在他和妹妹中救一个的话,他必定也会如阿黛一般,求十安保住妹妹。可十安没有让他们这样抉择,今日的他必定也不会那般做。

“你不能死,你得报答我。”

阿黛听到白墨如此淡淡地说道,心中荡漾起别样的涟漪,更觉安心。

回到家中,未来得及与弟弟解释,就听到门外传来嘈杂的声音。姐弟俩一时慌乱了起来,白墨不疾不徐地带着俩人离开了原地。

林音笙百无聊赖地托着腮,看着幽静的庭院。这庭院是祖父与父亲生前都曾居住过的,每一任的青龙族长也都曾居住在这个院内,之前它并不叫清音院,而当她住进来时,因父亲在这个院内居住的时间还不算长,她希望这里能留下父亲来过的痕迹,便改名“清音”,并不大气磅礴,而是带着父亲独有的儒雅之气。

院中父亲亲手植的四季竹在微风的吹拂下沙沙作响,不仔细听就似人的窃窃私语声。

“笙儿……笙儿……”

凄凄婉转,盼亲安。

她紧紧盯着,从天而落的月光水,慢慢在那处汇聚成柱,光亮之下似有人影,它缓缓地向她招手。

那轮廓模糊,却在她眼中瞧得分明,她站起身,迈步想要朝那光影处跑去,却发觉脚下的石板地忽地变成了沼泽,沼泽下冒出一只只手想要将她拉扯下去。

她迈不开腿,只慢慢下沉,眼睛看着前方。似有一阵清风吹过,将那光影慢慢吹散,她伸手想去抓住,微风拂过她的指尖,却什么都没抓住,只能眼睁睁看着光影消失,四周渐渐静下来,私语声戛然而止。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浮笙
连载中林孤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