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道吵闹,时而有孩童从小巷中突然蹿出,牵动清风徐徐吹向路上行人,纱帏也随着风轻轻拂动。林音笙缓步走在人群中,跟随着人群慢慢流动。
忽地,她抬眼看到街道旁的一家商铺里的柜橱中摆放着一副精妙绝伦的面具,引得她不知不觉地迈步走了进去。
“客官好眼光!”一旁的掌柜瞧出了林音笙身着不凡,阿谀地上前说道,“这可是本店的镇店之宝,您细瞧这上面的花纹……”
掌柜的说着将那副面具从柜橱中拿了出来:“是经这华安城最有名的匠人之手雕刻出的,这花纹是当下最时兴的,您细细瞧这工艺,这手笔……”
掌柜的将面具递到林音笙的面前。这面具看起来温柔别致,不似其他的鬼怪面具那般凶神恶煞,她想这一定很适合他。
“包起来。”
掌柜的一惊,这有钱人出手就是阔绰,都不过问价钱。
他打量了一下眼前的这位女子,道:“小姐,五十两。”
林音笙拿出自己的荷包,从中拿出一锭银子,放在柜台上。掌柜的眼睛一下就亮了,他吩咐店小二去包面具,自己则拿起银子仔细看了看,又用牙咬了咬,这才放心地进去拿银子找给林音笙。
林音笙拿过包好的面具,揣进怀中。慢步拐进了一个小巷,走到浮水河畔。
她在河畔的石凳坐下,将头戴的帏帽小心放置一旁,又从怀中拿出面具细细瞧了起来。她忆起幼时,有人曾与她说过,长大后他定要做神耀国第一大将军,南征北战,让自己的名号响彻整座泽川大陆。但学院的人都笑他长相秀气,一看就不是做武官的料,还是死读书好好准备科举得了,然后又调笑他说,没想晏家做武官百年,现今倒要出一个文官了。
那时她不服气地将说话那人一掌推倒在地,一如之前被钟离谷兰调笑,气不过,一掌推倒钟离谷兰那般。前者被推倒后吃惊地看着她,然后哭啼啼地说要回家告爹爹,而后者马上从地上站起,一把将她又推倒在地,将她压在地上,抓着她的头发要她认错。那时即使被钟离谷兰抓得头皮发疼,眼睛也愣是没流出一滴。
她也还记得当时她承诺过那人,等有朝一日他做了大将军,就送他一副面具,不似史籍记载的那位貌比妇人的大将军那般凶神恶煞的面具,要那种最适合他的,温柔似水的面具。谁说长相秀气就不能征战沙场,那就偏偏要让世人知何为温柔似水,水亦能化刀。
林音笙看着波光粼粼的水面,忆起往事一时入神。她微微叹出一口气,想起现在光景,年幼时竟不知一切会变。人若早知分离,会不会奋力向前相拥?可世事已过,惋惜只能惋惜,罢了罢了。
“爹,娘,就让女儿归去吧!”
四下寂静无人,却突响起这撕心裂肺的声音,再一阵物品碰撞掉落的声音,又听见交织在一起的哭泣声。
林音笙将面具缓缓包起,又塞入怀中。
“我可怜的女儿啊,你又有何错?是那个畜生,一切过错皆由他!”这声音较方才,要小些,夹带着哭声却铿锵有力。
“我去杀了他罢!”又一个年迈沙哑的声音响起。
“爹!不要!我们斗不过他的,他依仗权势,在这华安城中横行,就这样去找他,恐怕人没见上便没了性命。”
“难道就真无人能治那个畜生了?”
将面具塞进怀里后,林音笙拿起一旁的帏帽,站起身寻着声音去。她在一家对联颜色已经褪去的木门前站定,大门紧闭。她缓步上前,慢慢将门推开一条缝,悄悄地观察里面的情形。
家中陈设虽看着清贫,却很整洁,但这家中最扎眼的数地上散落的物品。地上的杂乱旁,有一对母女半坐在地上相拥着哭泣,另一旁伫立着身体瘦弱,看起来有些年迈,拄着拐杖的父亲。他有些懊恼地看着母女俩,眼眶也渐渐红了起来。
最近在华安城人人皆知的事,便是翠九姑娘的事。
本月初十,五更时分,天边泛起鱼肚白,河畔边的这条小巷雾蒙蒙的,远处走来的打更人只看到朦胧的影子。走近一瞧,却见衣衫褴褛的翠九姑娘躺在自家门前,满身伤痕与淤青,奄奄一息如死了一般。吓得巡逻的人来不及查看,便大叫着跑走,惊动了街坊邻居披着外衣走出查看,见此情景都不由大惊。有邻居去寻在外找了一夜翠九姑娘的翠九娘和翠九爹,还有邻居找了自家无用的破布上前将翠九盖住,然后将看热闹的人给一一轰走。
虽然大家不知其情,但明眼人一看便知。而这件事也就这样一传十,十传百地传开了。
但此事的始作俑者,人人皆知是谁,却无人敢去谈论。这样的事已经不是华安城出现的第一桩了,翠九姑娘算是命大,有些姑娘被扔回家门口时就已经奄奄一息,在寒冷的石板上躺上一夜,便已命绝。
林音笙看着木门内的温情画面,却感心中一阵刺痛,那阵刺痛更是在看到翠九姑娘流着泪抓着她娘的衣裳喊“娘”时更加强烈。
“娘……”林音笙呢喃道,而后戴上帏帽慢慢离开。
此时的白墨正跟随着那两人。
这两人自茶馆出来后,就一直在街道游荡,满商摊地乱看乱摸。商贩生气地抬头,但在见到两人的模样后,皆低下头不敢发怒,即使他们将摊上的货品拿走,也不作声。
那两人将抢来的物品揣在怀中,突然加快了脚步向前走去。
天边的太阳已慢慢落下,只剩余晖仍恋恋不舍地抚慰着大地。街道旁的商户纷纷在门前点燃灯火,慢慢地将天边的光芒给遮掩了。
那两人拐进一个偏僻的小巷,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站定,倚靠着楼墙,观察着不远处,一棵柳树旁正在收摊的姑娘。
姑娘眉清目秀,不施粉黛的脸白皙中透着一点儿红,就如附着清露的桃花,看起来水嫩嫩的。
她就住在这一带的凤溪里,父母早亡,家中只有她和一个正在准备科举的弟弟。她每日五更便要起来做冰粉,为了能多卖些赚上足够的钱,供弟弟科举打点以及日后娶妻生子,所以要使上浑身的劲,搓出更多的冰粉。
那两人缓步走过去。
“阿黛姑娘,许久不见了。”
阿黛瞪大眼睛,害怕地看着他们。
其中一个人按住她手中的东西,方才说话的人又说道:“跟我们走一趟吧。”
阿黛挣扎着想将手中的东西抽出来,可那人却按得死死的,那人说道:“阿黛姑娘,你就别白费力气了,你横竖都得跟我们走,还不如让你自己好受点儿,自己走,我和我大哥绝不会对你怎么样。”
这些可是她吃饭的家伙,她怎样都不能舍弃。阿黛红着眼睛,对他们说道:“小武哥,大壮哥,算我求你们了,放过我吧,我弟弟还在家等我呢。”
“弟弟?你这样提醒,我倒是想起来了。咱们爷说了,只要你乖乖听话,将咱们爷伺候得好,保你弟弟金榜题名。但若你非要抵抗,那乱葬岗也不介意再多一个令弟。”
阿黛听到大壮如此说,圆溜溜的大眼睛急得直流眼泪。
“是跟咱走,还是让你弟睡乱葬岗?选一个吧!”大壮调笑着看向阿黛。
小武看着阿黛惹人怜惜的模样觉得有些于心不忍,可他们爷可是青龙族大老爷的儿子,实在惹不起。
阿黛思忖良久,最终还是妥协道:“我能将这,送回去吗?”她看了看平时摆摊的推车。
大壮将推车踢倒在地,道:“以后,你就不靠这个吃饭了。”话音落下,便半推着阿黛向前。
阿黛的摊位靠近里坊,远离喧闹的市场。此时夜幕降临,过往的行人稀少,他们也早已对这样的场景见怪不怪了,连侧目不敢,如遇上瘟疫般匆匆走过,即使对上阿黛楚楚可怜的目光也视而不见。
阿黛在大壮的催促下,缓慢向前移动。她本以为即使弟弟未考中科举,也能默默无闻地度过此生,却没想……
自父母去世后,她便与弟弟相依为命,两个无依无靠的人如何能反抗得了青龙族。在这繁华盛世下,想要安然无恙何其难,能在权贵之下苟活都已是开恩,用最宝贵的东西来换取弟弟一生平安,也值了。想到此处,阿黛雾气蒙蒙的大眼睛悄然落下一颗珍珠大小的泪珠。
白墨见此情形继续跟在其后。今日出府的路上,林音笙便已向他交代,此次的任务便是找到醉清风内藏起的卖身契,将至付诸一炬,令醉清风的腌臢之事暴露时无持无恐。
早先就说过,今时的天之四灵已不复当年,除了天之四灵间对权势的明争暗斗,天之四灵每个家族内部也有争斗,且已出现污点,玷污了神化的四灵家族。林音笙现在急切想要的就是肃清这些污秽,慢慢从小宗手中夺回本属于大宗的权力。也正是这些人及问题,才使得现在的神耀国内部也产生了动荡,一些已经发觉天之四灵夸谈功德的人,在各地方发起了小型动乱。
白虎高傲地认为区区凡人不足为惧,可林音笙认为强大的力量一开始都是弱小的,但即使如此认为,她也不决定提醒白虎,且不说钟离皓不会听还会反过来嘲讽她的可能,她私心认为白虎也应该被作为肃清的对象之一。
阿黛在大壮与小武的带领下,朝远离里坊的方向走去,走到一片偏僻的地方停下。四下无人,只能听见远处的犬吠声以及树上的蝉鸣声。
一片漆黑中,阿黛转身看了看来时的方向,那里灯火通明,欢声笑语,与这里的寂静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她看了看四周,战战兢兢地说话道:“大壮哥,小武哥,我们这是要去哪儿?”
“现在开始少说话,到了自然会告诉你。”大壮呵斥道,然后对一旁的小武示意。
小武了然,从胸口处掏出一个药瓶。
小武将药瓶倒在白布上,从后捂住阿黛的口鼻,阿黛挣扎了一会儿,便没了动作。他扶好倒下的阿黛,不禁叹道:“阿黛姑娘平日挺善心的,我们却就这样将她交给爷,怕是会遭天谴吧……”
“小武,你不想活了,我还想!这城中眼线多,被爷知晓了,小心没命。”大壮道。
小武叹了口气,道:“我就不信他还能只手遮天不成?再者,明天起我就不再干这差事了。”
“从你来的那一刻起,你就没有退出的资格。”
“这明明是在伤天害理!”
“是否伤天害理,那是天的事,我们做好本分事就行。”
“大壮哥,咱们别干了。”小武劝他道。
大壮意味深长地看了小武一眼,然后缓缓地小声说道:“凭咱俩的关系,哥说一句,你不会真以为阿雄家是举家搬迁,去异地投亲了吧?”
小武凑近听后,眼睛突然瞪大,心中蔓延起恐惧。
“凡是知道,或涉及此事的,想要抽身,只有一条路可走……”接下的话,大壮也不再说下去了,但小武心中已了然。
大壮不再去管怔愣的小武,从胸口掏出麻绳将阿黛绑住,又取出黑布,将阿黛的眼睛蒙住了,以防待会儿半路阿黛醒来看到所处的环境。做这种事最主要的就是谨慎,万事不可出纰漏。虽然上面的那位主在华安城中身份特殊,但也并不是有恃无恐,就因这特殊的身份才要更加小心,一旦泄露风声,那位主会受影响但也尚且有脱身的可能,不像他们这些毫无背景的平民只能为人鱼肉,成为别人的替罪羔羊。
将阿黛绑好后,大壮从一处隐蔽的地方拉出一辆板车,招呼小武将阿黛放到板车上,见他半天无动作,大壮上前,猛踢了小武两脚:“干吗呢?想活命,动作就利落些。”
小武猛地醒悟过来,跟着大壮将阿黛放在板车上,然后从胸口掏出一块干净的布,塞进阿黛的嘴中,又用一块大布将阿黛遮住。
繁星密布的夜晚下,两个男人拉着堆满货物的板车,板车上左右两边都摆着遮掩的货物,将阿黛隐秘在其中,又朝着热闹的瓦肆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