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陆. 花开未时

雨后初霁,艳阳高照。

被雨水冲刷过的青灰石板街道上又摆满了商摊,小商贩的吆喝声能穿过几条巷,传到里坊间。孩童嬉笑着在巷间追逐打闹,踩着地上的积水,溅起的水花将行人的裙摆打湿。孩童似无知觉地向前跑,身后的谩骂声夹进吆喝声中,不被察觉。一时竟不知是在卖骂还是在卖货。

华安城一直是这副热闹模样,华安城的人也一直生活在这片热闹中。

一间茶馆中不被人察觉的角落,坐着一个头戴帏帽的女子。要问,头戴帏帽从何而知其是女子?只因从其穿着打扮及其身形举止判断。这女子右手边还坐一位黑发白衣的贵公子,似是异乡人。黑发半束,衣裳看起来很名贵,虽是素色,面料不凡,外衣上还能仔细瞧见细小的金丝花纹。贵公子模样俊俏,引得茶馆中来往的人侧目,所吸引的也不止女人的目光。

林音笙无事时,常独坐在这人来人往的茶馆中,如今日一般在此喝茶,但她并不只喝茶。茶馆来往行人颇多,除了华安城中的百姓外,偶尔还有外邦来的旅客、商人及使臣。偶尔闲坐几个时辰,便能听到不少奇闻逸事,其中邻里间八卦居多。不过近来,她听见了一件让她饶有兴趣的事。今日本想再听下文,叫上白墨也只为行事方便,却不料白墨的陪同倒成了麻烦。

“今日最后期限,定要将爷交代的事办好。”

在众人对白墨的称赞声中,林音笙听到了一旁被压得极低的声音。她透过帏帽的缝隙朝隔了一个过道的座位看了一眼,后又移回了目光。

是他们。

她仔细听他们说着。

“还是照老法子?”

“废话。”

“可上回都出了人命。”

“咱们爷能怕这?”

“可毕竟……”

“在这华安城还没有咱们爷怕的!只要跟着咱们爷,以后包你吃香喝辣。我看你做事也算忠实,我给你透个底。咱们爷以后可是青龙族长的继位人,你只要潜心做事,好日子还在后头。”

“可现任青龙族长不是年才及笄,还是个女子吗?”

另一人调笑的声音响起:“你也知她只是一女子,能有多大能耐?这青龙的真正掌权人还是咱们老爷。”

那人听得一愣一愣,缓缓点了点头:“还是老地方?”

另一人不再回答,林音笙透过纱帏看到那个朦胧的人影也点了点头。

林音笙看了看身旁的白墨,突然觉得他还是有点儿用的。周围人的目光都被白墨吸引了去,那两人自认为是安全,虽然说话声极力压低,但也不免在嘈杂声中提高了几分,正好被坐在隔壁细心聆听的林音笙一字一句给听了进去。

“这小白脸还不错哈,不知道爷……”

林音笙向声音那头看了过去,正好看到了隔壁桌的那两人。清风掀起纱帏的一角,也正好被那两人看见。

其中方才说话有些小意的人小声说道:“这姑娘好像也不错。”

那听起来就很老道的人回道:“光天化日戴帏帽,定是丑人。咱们爷的要求可是十足的美人,咱可不能冒这个险,白忙活。”

另一人点了点头。

林音笙站起身,朝门外走去。白墨见此,紧随其后。

出了茶馆,林音笙一路向前,感觉到白墨跟上来后,握住他的手腕,将他往身旁拉了拉,小声对他说:“方才坐我们隔壁桌的人有留意吗?”

白墨应了一声:“嗯。”

“跟上他们。”

方才那两人的对话,白墨也听见了,即刻朝林音笙的反方向走了去。

自上回后,两人竟又奇迹地成了现在这般平和的状态,并且都默契地未再谈起那天的事。

上次青龙堂的会议,定是让林长垬生了好大一个气,所以才会在她和林长垟刚谈完话就将林长垟又喊进了他们的小议事堂谈话,她才不关心他们会说些什么。与林长垟的谈话中,她也并未说什么重要的东西,不过是装作小辈姿态与林长垟发了发闹骚,又表达了一下自己对林书妤的羡慕之情。从林长垟对她的慌乱安慰中,她知道他定是听进去了,可当他复述给林长垬时,林长垬却不一定全信。像林长垬那样的人,猜忌才是他的本色。

当一个人不再对周围相信,满是猜忌之时,他也终将死于自己的胡乱猜忌中。

她一定要拿回策龙鞭,不然真叫人以为她不过是青龙族的挂名族长。

林长垬让她尝到的所有滋味,她都会一一还回去。

孤立无援、暗无天日。

现在回想起来,她依旧能记得在父亲灵堂前的狼狈。彼时刚失去依靠的她跪在灵柩前,低头看着聚宝盆中熊熊燃起的火焰,将手中的纸钱一张张扔进那肆意燃烧的盆中,火焰顺着纸钱迅速燃烧,灼烧到她白玉似的指尖。她下意识迅速将手收回,只见指尖的淡红又疾速退了下去,恢复了之前的白。

本处于一片昏暗的林音笙突然被刺眼的阳光照耀,她抬手挡了挡,只见沉重的榆木门从外被推开了,一个人影走到她的面前,将那片阳光又遮挡住了。她缓缓放下手臂,见到来人是林长垬,低下头轻声道了一句:“大伯伯。”

“将印徽交出来!”林长垬将林音笙一把从地上拽起。

林音笙因为身形不稳跌坐在地上,握紧拳头,却依旧低着头不说一句话。

“你父亲已经过世,这青龙族不可一日无主。音笙,你快些将印徽交于我们。”林良儒抚了抚胡须道。

林音笙听到声音抬头看了看,除了林长垬外,居于主府的小宗都来了。她不急不缓地从地上站起 ,理了理裙摆,站直了身子,面对他们道:“二爷爷,恕音笙不明了长辈们的来意,况且音笙并不知印徽所在。”

“不知?”林长垬嗤笑道,“那这事就好办了。”

只见林长垬向身边的随从使了个眼色,随从上前将林音笙一把按住。她反应过来后惊恐地看着眼前的人:“大伯伯?”

“天之四灵虽以血脉为尊,但女子继位闻所未闻。”林长垬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道,“往后余生,你就居于杂院西房,为青龙绵延继承人。”

她脸上满是不可思议,不断地挣扎着:“你们不能这样,我可是现在唯一有青龙血脉的人。”

林长垬不去看她道:“这就是你的意义所在啊,难不成你一介女子还想登上青龙族长之位?”

“不可以!不可以!”林音笙不断挣扎着道:“我是青龙血脉继承人,你们不能动我!我出身大宗,你们是在以下犯上!”

林长垬听到林音笙的话后,就像是触及了他的逆鳞般,他挥手一巴掌打在林音笙的脸上。他痛恨大宗小宗之分,明明他样样都比林音笙的父亲林清珩上乘,可就因他不出身于大宗,未继承青龙血脉,就只能居于林清珩之下,供他差遣。

林长垬的一掌之力将林音笙的半边脸打得火辣辣的,一丝暗红的血从她的嘴角流出,她恨恨地看着他,林长垬哼了一声:“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就凭现在的你,也配和我说大宗小宗。”

她无法想像余生会在怎样境遇中含恨而终,一想到杂院那样昏暗凄凉的地方,她就感到浑身瑟瑟发抖,覆盖多年尘土、满是老鼠做窝的地方,她不想在那样的地方度过余生,她不想死在那样的地方。她望向林长垬身后站着的那群人,他们始终无动于衷,或冷眼,或侧头。她不敢相信眼前这些是平日里对她笑,会在生辰送她奇珍异玩的长辈。

林音笙看着他们笑了起来,然后说道:“你们又是什么东西?一群依靠着大宗才能过活的蛀虫!”

“蛀虫!”林长垬咬着牙说道,“蛀虫也好过你那个百无一用的父亲,现今白虎横道,居于青龙之上是谁的杰作?是你出自大宗的父亲的杰作!”

林音笙气得浑身发抖,她没有办法忍受他对父亲的亵渎,她用力地想要挣脱控制,可是身子虚弱的她根本没有办法做到,她冲他们叫喊道:“是你们,是你们毁了青龙!我父亲无错!我父亲是你们的族长,我不允许你们这般说他!”

父亲是这世间待她最好的人,人间冷暖,也唯有父亲才是真心护着她的人。她咬着牙恨恨地看着他们,嘴中开始念起术语。

有所察觉的林长垬随手拿起桌上的抹布,塞进林音笙的嘴中,然后对她身旁的两个随从,骂道:“做事如此不利落!”

最后视线完全从大堂消失前,她看见林长垬拿起了灵柩前放着的策龙鞭。

住在杂院的前几日,他们还只是将林音笙的手脚捆住,但林音笙总是能操控身边树木挣脱掉。后来他们索性用粗壮的铁钉钉住她的手腕与脚腕,用巨大的疼痛抑制着她不能轻举妄动。后来她渐渐听话,他们只将塞在她嘴里的破布拿出,然后依旧保持那样。

不久后的一天,林音笙真正的恐惧悄然无声地开始了。痛苦的折磨都快使她忘却她真正被关在此处的目的,林长垬的大儿子林文昺的出现让她醒悟过来。

“笙妹妹。”贼眉鼠眼的林文昺突然出现在门口。

本来躺在冰冷石板的林音笙再见到阳光照射进来时还有一丝欣喜,可当林文昺一如数日前的林长垬将阳光遮挡时,她的心仿若掉入冰窖一般,她惊恐地道:“你、你来做什么?”

林文昺憨笑道:“爹叫我来疼疼妹妹。”

“滚!”林音笙声音嘶哑地大声朝他喊道。

“妹妹,你别怕。若是今日愉快,我回去一定求爹将你放出去。”林文昺走上前。

林音笙惊惧地忍着痛,向身后退去。跟在林文昺身后的侍女上前将她的嘴堵住。她挣扎着,可是身体的疼痛险些让她昏过去。她眼睁睁看着那些侍女低着头走出去将门关上,又听见林文昺的声音:“妹妹就先忍耐忍耐,一会儿就过去了。”

林文昺蹲在地上,伸手去抓她不断乱踢的脚,可是怎么都无法将两只脚都给按下来。

林音笙的心被恐惧给笼罩,可她依旧强忍,想让自己平复下来,能与林文昺周旋。她在心中乞求神明的降临,她想起曾经在藏书阁看过的书籍,青龙之力是可以靠念力运用的,祖父就是那样,青龙族到如今就只有她和父亲只会靠术语运用。

“由虚转实,由实转虚,虚虚实实,真真假假,一切也有也无……”

祖父说过,青龙之力并非虚幻,它存在体内,术语运用乃虚,唯念力才能见青龙之力之实,才能将青龙之力运用到极致。

林文昺抓住她的一只脚,她不经颤抖了一下,接着她看着他慢慢向前爬来,将她压在下面。

“妹妹别怕,你我会很愉悦的。”

求求了,不管是谁,请来救救我……

林文昺一边俯身亲吻着她,一边伸手去解她身上有些破烂的衣裳,解了半晌还没解开,他暴力撕扯着。

她恨极了。

林音笙的挣扎让本就不耐心的林文昺感到不快,他狠狠地给了林音笙一巴掌,接着又是几巴掌,待到林音笙消停下来,不再挣扎,他才继续。

难道要接受这样吗?可是……

林音笙突然感觉左手汇聚着一团力量,慢慢地由虚化实,只一瞬,她便握住一个冰冷的东西,然后用力地朝身上的林文昺刺去。

林文昺大叫一声,林音笙乘机踹了他一脚。

突来的剧痛让林文昺倒在地上不断颤抖,不敢挣扎,他一摸湿润的后背,艳红的鲜血使他恐惧地叫出声:“血!血!来人啊!”

等在门外的人闻声进来。她看着一群匆忙的人在她眼前来来去去,直到空荡的房间内又恢复了之前的平静,她才长呼出一口气,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手中握着的冰凉也慢慢消散了。

她蜷缩在冰凉的石板上,刚经历一场危机,她想要强迫自己保持清醒,可是却不知不觉慢慢地睡了过去。不知过了多久,她突然被痛醒了,痛感来源于腹部。

“贱人!”林长垬一脚踹在林音笙的肚子上,道,“要是昺儿有何三长两短,我定拿你是问!”

话音落下,他挥起手中的策龙鞭,一鞭又一鞭打在林音笙的身上。

他不停地咒骂,林音笙咬牙承受着,不想让林长垬产生变态的快感。

这样的日子又过了几日,只要林长垬不顺心,便会到杂院抽打她来疏解心中的不快。直到麒麟降世,宣布她继承青龙族长之位,她犹如获得了重生的机会,从那刻她发誓既然上天给了她机会,她定会将所有千倍百倍地讨回来。

林音笙继位之时,府中所有人都以为林音笙会借着族长的权力拿他们出气,可没想回到清音院的林音笙坐在青龙堂的主位上,一改之前的高傲对他们展露了一个友好的笑容。之后无论小宗提出的任何要求,她都一一答应,这也使得府中所有人都认为,她已经因之前的事被降伏,再也不敢与他们小宗作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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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笙
连载中林孤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