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寒风钻过窗户缝隙,向床上熟睡的人袭来。
竹青一手拿着膏药,一手将窗户关紧。微弱的烛光,照在那人苍白的脸上,竹青又上前为他掖了掖被角,不自觉地叹了口气。晏公子定是受了很多苦,这身上的新伤旧伤密密麻麻重重叠叠,本是官宦权贵之家,如今却落得如此下场,不禁使人唏嘘。
关上房门,走到庭院,便听见叩门声。
竹青以为是小姐回来,快步上前,开门却见身披斗篷的林书妤。妤姑娘是与小姐同曾祖的小宗出身。在青龙,小宗会分派到各地,协助大宗管理神耀的经济发展,但也有小宗在本家协助大宗,妤姑娘的祖父就是如此。
林书妤接过婢女手中的黄花梨雕花食盒,说道:“竹青姐姐,我今日特做了些糕点,送给笙姐姐吃。”
竹青接过食盒,笑着说道:“多谢妤姑娘美意。”
两人相识微笑,站立了片刻,林书妤道:“笙姐姐不在吗?”她向院中张望,竹青微微侧身挡住了她的视线,道:“今日皇上在宫中设宴,小姐赴宴去了。”
林书妤微微点头道:“大约何时回来?”
竹青轻笑着摇头道:“奴婢不知。”
林书妤又思忖片刻道:“竹青姐姐,为何未同去?”
“奴婢近日感风寒,族长让奴婢在家中休养。”说完,竹青握拳靠近唇边轻轻咳嗽。
“我……”
“妤姑娘,院中冷清,奴婢就不请姑娘进去坐了。夜晚露水重,莫让姑娘也感了风寒,请回吧。”竹青抬手,行礼道,“奴婢代族长谢姑娘挂念。”
林书妤微微颔首,只得拢了拢斗篷离开,未走多远,就听见身后的关门声。她转身看向那紧闭的院门,叹出一口气。
再次响起叩门声时,月亮偏西,夜里凉气更重。竹青打开门,是林音笙与玉竹站在门外,林音笙的脸上似有几分不悦。
林音笙一面向里走,一面对竹青说道:“把这斗篷扔了。”
竹青看向玉竹怀中的斗篷,在月光下微微闪烁,仔细才能看清点点泥渍。从玉竹怀中接过后,道:“是。”
林音笙在台阶上停下,看向竹青道:“可有人来过?”
“回小姐,妤姑娘来送过糕点,未进院中。”竹青低头回道。
“糕点呢?”林音笙微微偏头道。
“在厨房,奴婢去给您拿。”
林音笙迈步向前,身前的侍女推开门,为她宽衣。头上沉重的发髻与发饰终于卸下,林音笙感到脖子一阵轻松,她缓缓活动脖颈,又轻点肩膀对侍女示意。
竹青将食盒打开,放在她面前。她拿起其中一块糕点掰开,放置鼻尖嗅了嗅,查无异样,放进一旁的青釉瓷盘中,又连续拿了好几块一一掰开查看。将瓷盘中零碎的糕点推给竹青道:“喂狗。”又看了看食盒里还剩下的整个糕点,道:“捡出来送与西厢房的那位公子。”
竹青点头道:“是。”便退了下去。
林音笙看向镜中,在微黄烛光下忽明忽暗的自己,心中难以平息对闻满川的怨气。她咬紧牙关,将桌上的东西尽数推了下去,他闻满川是个什么东西?敬他的酒不喝也就罢了,本以为他对白虎不满,会转头来帮自己,却说青龙贪心不足,她咽不下这口气。闻满川也就看着冠冕堂皇,她不信抓不住他的把柄。
她深深吐出一口气,起身向外走去,竹青正端着食盘站在白墨房门前。她走过去,竹青已推开房门,将食盘放在雕花五腿圆桌上,跟着就退下了。
林音笙在桌前坐下,背对坐在床榻的白墨道:“恢复得怎样?”
白墨拢了拢外衣,“尚可。”
“这是特地做的糕点,要来吃点儿吗?”林音笙的手指轻点桌子道。
白墨迈步向她走去。
“今日是凡界的中秋节,是阖家团圆的好节日,不知你是否有家人?也不知这样好的节日里,你会思念他们吗?”林音笙背对着白墨,语气中竟带着些许愉悦。
白墨在她身后停下。林音笙感觉到笼罩下的阴影,站起身抬头看向他,抬起手狠狠按压他之前的伤口处,瞧出他未有反应后,开口道:“恢复得不错,不过你该记住这也是多亏了我。”
白墨抿唇沉思,林音笙看向他微微扬起的下巴,眼神沉了几分,微微动了动手指。他面色异常,眉头皱起,体内和上次一样的异动。他强忍不适,一只手握紧林音笙的手,佝偻着身子,大口喘着粗气。
她一双白茶色的杏眼玩味地看向他。
又一次。他艰涩地开口道:“你会法术?”
林音笙的动作停滞,没想他到这关头,只是问她这样一句话,“你不会吗?”
一阵风将房门吹开,天上的满月被一层浓云遮盖,夜色黯黯沉。一道红光自天空闪过,向房内的两人袭来。白墨感到周围异样,拔出腰间的剑,快一步将林音笙向身后一拉,用剑挡住了将要穿过林音笙的暗红色链条。
林音笙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吓到,可手因紧张又动起来。白墨被身体中的疼痛,及面前发着暗红光芒的链条两面夹击,强撑着。待林音笙反应过来,看到此景时,“你······”
这人竟如此愚蠢,为自己一个素不相识的人抵挡攻击。她缓缓放下手,白墨也已经支撑不住,转过身挡在她的面前,林音笙皱眉不可思议地看向他。
她感到胸部一阵疼痛,低头一看自己的白衣已染红。白墨也没好到哪儿去,闪烁着暗红色光芒的链条,贯穿了白墨的身体,又贯穿林音笙的身体,将两人串连。
“抱歉。”白墨虚弱地吐出这两个字。
林音笙抬头看向一脸歉意的白墨,只觉得恼火,谁需要他的道歉!她还不能死,好不容易强撑到现在,不是为了这样的结局。她用力地去推白墨,却怎样都不能将自己与他分开。
突然,链条慢慢变成暗红色的光粒,向着两人的身体里钻,他们身上被贯穿的伤口,也慢慢愈合。刚才无法呼吸的濒死感觉,正在消散,林音笙慢慢找回呼吸,向身后摸索着坐下。
感到轻松的白墨,立刻上前去查看林音笙如何。他刚上前蹲下,林音笙便一巴掌挥在他的脸上,恶狠狠地看向他,“你差点儿害死自己,也害死我。”
他一言不发地继续上前去查看她的伤口,她打开他的手道:“不用。”
她扶着桌子站起身,向门外走去,“舍己救人的蠢事,不要再做了。”
白墨抬头看向她的背影道:“我很感谢你救了我。”
“我救你,你帮我,我们两不相欠,莫生枝节。”
“你还收留了我。”
林音笙停下脚步,转身看他。
“你还会助我找回妹妹。”
她低下头思索。自白墨醒来后,他们聊起过他的莫名出现。林音笙念着他来自神界,有大用,为了能利用他,承诺过他。
月光洒落在她的发丝上,使她看起来就像一位踏月降落的仙子一般,只是她的眼眸没有仙子的悯世,只有月光的冷淡。
她抬眸看向他,“我会的。”
她转身离开了。
回到房中,她将房门轻轻合上,慢慢扶着门框,向地上滑落下去。她的手放在心口的位置,那里一片荒芜。白墨方才看向她的眼神,一如母亲死去时看向她的眼神,悲悯、救赎,用他们自以为是的方式去拯救她。可她根本就不需要这样的拯救,她真正渴求的,从未有人给过,所拥有的却一直被夺取,她一直都是被抛弃的那个人。
“母亲······”她咬住自己的唇小声哽咽。
白墨坐在床榻上感受着心中不属于他的情绪,以及心口哽咽的滋味,慢慢将眼神望向了林音笙所在的方向。
翌日,青龙堂内。
未等府中叔伯催促提议,林音笙自发召开族中议会。她坐在主位,环视一圈在场的人。祖父只有父亲一个儿子,今日在座的是祖父的亲弟弟二爷爷林良儒及他的儿子,大伯林长垬、二伯林长坅,三叔林长圯以及四叔林长垟。
她先笑着看向林长垟道:“四叔,昨日太不凑巧,妤妹妹找我时,我已去宫中赴宴。不过妹妹的手艺越来越好了,下次希望还能尝到妹妹做的糕点。”
林长垟亦笑道:“音笙喜欢就好。”
她点点头,面上的笑容又深了几分,道:“昨日进宫有好事,皇上拟定下月初八选秀。”
此话一出,堂中的人相互看了看,不过除了林长垟外其余三人却不觉紧张,方才林音笙刚夸了林书妤手艺,也算是暗示,应当会送她进宫。林音笙察觉出他们的反应,道:“不知叔叔伯伯们可有推选?”
“今日,你将我们召集在此,应当心中已有人选了吧!”林长垬道。
“重要的还是长辈们的意见,要全由我做主,不是太不尊重长辈了。”林音笙又对坐在旁边的林良儒说道,“二爷爷,您觉得应当如何?”
“小宗出挑的女儿不在少数,听说夏河州总管林长圩的长女秀外慧中,问渠州总管林长坈的三女儿兰质蕙心,老夫以为可安排先在小宗中选取一番。”
“二爷爷的意见确实好,可太过费时,下月初八掰指头也未有几日了。这次就送两位进宫,相互也有照应。”林音笙道,“就妍姐姐与娆姐姐。”
林书妍与林书娆都是大伯林长垬的女儿。林长垬一直觊觎青龙族长之位,林音笙父亲还未出殡时,就在灵堂前逼她交出族长印徽,抢走策龙鞭至今未还。今日也只是想要报答他过去对她的格外“照顾”。
“不可!”林长垬开口道。
“怎么了?大伯。”林音笙眼神无辜,看向他道。
“妍儿年龄尚小,娆儿已定有婚约。”
“妍姐姐比我大上一岁,不算小,娆姐姐婚约之事,也应当以家族为重,女儿家也就只有嫁个好人家,为家族增光添彩这点价值。我知道的,当初大伯与我这样说,我一字一句牢牢记得。”林音笙抿了口茶,又道,“上次叔叔伯伯们的提议,我好好考虑了。”
林长垬本还想说什么,但听见她的最后一句话后,终无言。
林音笙笑着看了看他们,道:“叔叔伯伯们的好心,音笙都知道,体谅音笙年纪尚小。大伯说得对,我终不是神,哪来的三头六臂。所以我决定,除华安十九州外,其余无人管辖之地,就交由四叔。”
这是一块大肥肉,却在他们眼前交给了老四,心中难免愤愤不平,林长坅与林长圯却不好摆在面上。四兄弟中只有大哥林长垬性格张扬,不肯服输,事事都想与大宗争一个我强你弱来。还想与林音笙争辩时却听她道:“今日到此为止,叔叔?伯伯们可去忙了。”
其他几人虽未说什么,却能从他们微小的动作与反应中瞧出不满,只有林长垬包不住火,将茶杯狠狠置在桌上,起身,林音笙见他动作,似刚想起什么,又道:“四叔,您先留一下。”
林长垬转头,怒目圆睁地看向林音笙,冷哼一声,走出了青龙堂。
即使血肉同胞也不过如此,可慰问比自己差的却不会接受比自己好的,嫉妒使人扭曲。他们亲兄弟,就像一个密不透风的团球,她没办法强行使他们分开,却可为他们种下一个猜忌的种子。昨日林书妤到底为何去找她,是自己本意驱使还是他们的撺掇都不重要。她只需让他们知道林书妤从她这儿得到了好处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