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音笙扶着假山石,用手指抠喉咙,佝偻着身子,将方才喝的酒尽数吐出;她不会品酒,纵使那群人说这酒如何如何好,她却只觉得辣喉咙。可他们敬的酒又怎能不喝,今时若驳了他们的面子,明朝他们亦能给她使绊子;这喝的不是酒,是情分。
静谧的月湖水从天而流,将整座宫殿浸泡其中;今夜的玉盘奇大无比,似将整座宫殿盛入其中。夜晚露水重,清风夹着几分月光的冷意吹向她,醉意消减了一半;她背靠假山,欣赏着传来阵阵钟鼓乐声的宫殿与皎月形成的这幅美景。
立在不远处的玉竹突然道:“参见白贵妃。”
林音笙连忙挺起身子,稍稍整理一番,缓步向前走,在看到白贵妃后,微微颔首道:“白贵妃。”
白贵妃回礼道:“方才本宫瞧林族长有些不适,许是喝多了酒,特命婢女盛了醒酒汤来。”身后的婢女呈上食案,白贵妃接过,向她递去。
“多谢贵妃。”林音笙端起案上白瓷碗,拿起汤匙,送到嘴边,小意吹凉;双眸看向白贵妃,脸上还带着笑意,不被察觉地仔细嗅了嗅醒酒汤,方饮下。
“劳贵妃挂念,这样的场合实在不是我这等弱女子能应付的。”林音笙故作虚弱地软下眼眸,复侧头掩面清咳了几声。
“林族长怎能说是弱女子?小小年纪扛下青龙大任,本宫都有些叹服。不过听说青龙事务繁多,确实应多注意身体。”见林音笙咳嗽,白贵妃上前一面轻抚她的背,一面说道。
林音笙的手微微颤抖,一个不留神,手中的碗掉落,白贵妃眼疾手快地接住了碗,却也被碗中的汤烫红了手背;白皙的手背上赫然出现了一块红色的大印。林音笙轻轻拉过她的手腕,小心查看,道:“这可如何是好?都怪我太不小心,竟烫红了娘娘的玉手,真是罪过。”
白贵妃快速收回手,将手中的瓷碗递给一旁的婢女,对林音笙微微一笑道:“无碍,不过小伤,林族长无事就好。”
林音笙看着空在半空的手,眼睫轻颤,眼睛流露出淡淡的凝重之意,只须臾便压了下去,微微皱起眉头,愧疚地道:“娘娘如此宽宏大量,让我更有愧意。”
“不过娘娘请放心,青龙的愈疗术保证能恢复从前,一点痕迹也瞧不见。”林音笙伸手覆在白贵妃手的上方,嘴中念起咒语,浅绿色的光雾覆上那片艳红,使之慢慢变浅,直至消失。
林音笙笑道:“好了。”白贵妃抬起自己的手看了看,道:“多谢林族长。”
宫殿里钟鼓之乐不减,笑声亦此起彼伏。一个小宦官朝她们跑来,弯腰行礼道:“参见林族长,贵妃娘娘。启禀贵妃娘娘,皇上在寻娘娘您。”
白贵妃面带歉意地笑了笑,道“林族长,还请见谅,本宫要先行告退了。”
林音笙微微颔首,目送着她离开,直至她的背影消失于转角,林音笙的笑容才渐渐收敛。方才她还以为,汤里会下毒什么的呢?结果什么也没有,虽不大胆但也不愚蠢。白贵妃还真是从神界而来,可为何要取父亲性命?
林音笙一只脚刚踏进殿门,赵承瑜便摇摇晃晃地站起身,一面朝她走来,一面道:“林族长,朕得与你饮一杯,聊表敬意。小小年纪就接管青龙,属实不易啊!”
“皇上不能再喝了!”白贵妃站起身对身边的宦官使眼色道,一面夺过他手中的酒杯,一面交到宦官手中。
“谢皇上美意,只是我瞧皇上今夜已喝了许多酒,再喝恐会伤身,不如我代皇上饮一杯。”林音笙从宦官手中将两杯酒拿过,一饮而下。
“爽快!爽快!”赵承瑜拍手叫好道。
钟离皓轻咳一声,道:“中宫之位空闲许久,不知皇上可心有人选?”他瞧赵承瑜这夜夜笙歌的荒唐模样,并不觉满意;当初天之四灵之所以能选择他,只因觉其为庸才,可纵是庸才,朽木难雕,也绝不像其如此荒唐,日日只知饮酒作乐。
赵承瑜讪笑道:“朕觉得白贵妃就好。”他拉起白贵妃的手,转身看向坐着的钟离皓。
“许是这宫中妃子甚少,皇上觉得应当安排选秀了。”钟离皓自林音笙祖父去世后就一直在天之四灵中独掌话语权,向来威严不容置疑,恨不得将整个神耀捏在手掌心。林音笙盯着他,只觉得其心当诛。
“不如选秀就选在下月初八。”钟离皓道,后对在座官员们又说,“就这样安排。”
官员们齐声应道:“诺。”
林音笙很想驳一驳钟离皓,可选秀于青龙而言亦有好处,终究还是未说一句话。一旁本一言未发的闻满川却开口道:“钟离族长如此,未免太过武断。”
“国中之事向来是天之四灵做主,何谈武断?”钟离皓道。
“可我不以为此事是国事。皇上心仪谁,想与谁长相厮守,一世一双人都不应由你决定。”
“他为一国之主,他的事就是国事。”钟离皓这话教这殿上的人听只觉讽刺,自赵承瑜登上这皇位始,从未有一天真正能称一国之主;天之四灵的四位族长中,自林音笙祖父死后,便只有钟离皓一人年长,其他族长均敬他重他,而青龙又逐渐衰微,现在白虎已能称得上是一方势力独大;天之四灵彼此虽暗暗较劲,但明面上也不便争夺。
“选秀之事,皇上意下如何?”朱雀族长南宫风羽道。
赵承瑜只张了张口,还未出声,就被钟离皓打断道:“难道这事我们天之四灵还做不了主?选秀之事说到底也是为了皇家血脉,别弄得好像天之四灵从中要捡多大便宜。”
“到底是不是你白虎想捡便宜,你自己清楚。”闻满川冷哼一声道,“不过借个由头,拉着我们为你白虎搭桥。”
南宫风羽和气地笑了笑,道:“只是为了选秀之事,何必伤了天之四灵和气。不过这后宫确实空,选秀理应安排。”
闻满川站起身,道:“选秀之事,玄武不想参与,卖女求荣非玄武本性。今日宴会到此,玄武先行告退。”说罢便向殿外走去。
南宫风羽笑道:“真是年轻气盛,钟离族长还是莫与小辈置气。”
钟离皓冷哼一声,眼眸扫到一言不发地看着他的林音笙道:“你也有话?”
选秀这件事,于林音笙还得好好考虑,所她并不想同闻满川一样与他有争执,便说:“无话。”
钟离皓并不对闻满川感到生气,年少时他也曾这样过来,可当时他驳的是林音笙祖父,所以在大庭广众之下被他好好教训了一顿,那种耻辱感仍难以忘怀;青龙压了白虎好多年,直到他死后,白虎才算真正扬眉吐气。
宴会慢慢散去,回去的马车上,林音笙想着闻满川到底是怎样的人,玄武在天之四灵中又是抱着怎样态度;一直以来玄武都是和善的一派,与朱雀的假意和善实则站位白虎不同,他们真的不参与争权夺利之事,也不与他人起争执;可今日闻满川却在殿堂之上,狠狠地驳了白虎。如果玄武真要一改往常,那就好玩了。这样想着,林音笙不自觉勾起唇角。
闻满川出了宫,并没有坐上马车,吩咐仆人自己想要走一走。
宴会许久,此时的华安城里黑漆漆的,没打灯笼的他只能借着月光走;这月光十分明亮,照亮了他回家的路;可尽管如此亮,却也有照不见的幽暗。前路漫漫,虽有看不清的时候,但他也继续往前。
族中长辈从小教他,在外处事需谨慎,不可与人冲突,尽量少言,今日他没有做到。为何呢?许是因赵承瑜明知希望渺茫,也愿意表达立白贵妃为后的心。曾经他没有这颗心,他失去了那个人,当现在他认为自己有这颗心时,却怎样都寻不到她。今日是想起了她,虽每日都想,可今日分外,因见到赵承瑜与白贵妃的恩爱模样,心中好生羡慕,但也只能羡慕。
这几天的雨下得过多,将之前的暖意洗刷得干净,只觉寒风侵肌,使他想,昆仑的霜雪之境是怎样的冷,应当比今日的凉意要重上百倍千倍吧!
今日确实有些鲁莽,但他却不后悔,就如她说过的心中无悔。人总是在做错事后,才想起弥补、悔恨,可一切都已来不及,白首不方悔才不负此生,可白首终觉悔此生已了然。上天给他的最大恩惠便是生生世世都不会忘,他能一直走在寻她的路上。他抬头看这月亮,不知是否在与她共赏?
正想到他,林音笙就透过车窗见闻满川孤寂的身影。她拉开车门帘,道:“停一下。”
“闻族长。”
四下也静,闻满川听见林音笙的声音,皱眉,转头看向她。
“怎未驾车?”林音笙探出头,特作乖巧地看向他,嘴角浅笑的弧度都是恰到好处,不多一分过显殷勤少一分会觉假意,只让人倍感关怀。
“消食。”闻满川的双眸在月光下,像日下波光粼粼的湖面般,可面上却无甚波澜。
“今日宴会美食确实多,不如我陪闻族长走一段吧!”说着,林音笙被玉竹搀扶着下了马车。
林音笙抬头看看天上月,道:“今日月光真好,前些天一直下雨,我都怕今年中秋会见不到婵娟姿容,没想却很荣幸。”
走了一段路,林音笙有意无意或搭话,或自言自语,可闻满川只管走自己的路并不理。可她并不气,在听到身后一阵由远及近的马蹄声后,她假意崴了脚,一把拉住身旁的闻满川。
闻满川连着惯性,向她倒去,近在咫尺的距离,林音笙双手抓住他的手臂,两人静静地看着彼此;一阵疾风而过,林音笙余光越过闻满川瞧见钟离谷兰探出车窗的脑袋,嘴角带着浅笑,复对闻满川道:“实在不好意思,闻族长,都怪我不小心。”
闻满川皱眉,一把推开她,理了理自己的衣袂,道:“下次小心。”
林音笙只觉心情大好,并不理会他,能气到钟离谷兰是她心中的一件快事。这华安城谁人不知,闻满川是钟离谷兰的意中人,刚才在宴会上,她那双眼睛就快长在闻满川身上了。她素来与林音笙不和,每一见面必得先呛林音笙一手,两人你来我往这么多回,林音笙自觉已是青龙族长并不想与她多计较,可钟离谷兰仗着自己是白虎族人并不把她当回事,一而再再而三。
“林族长未免太过幼稚。”闻满川的声音将沾沾自喜的林音笙拉回,她看着他眼中的鄙夷,抿紧嘴唇,他又道,“才过去的是白虎马车。”
林音笙未藏起脸上的愠色,道:“方才宴会上,闻族长也瞧见白虎气焰多么嚣张。”
“可方才你那一出也气不了白虎,不过你的一些私怨,我不想参与。”
林音笙被戳中心事,有些惭愧地低下头;方才她确实欠妥,只是为了气钟离谷兰,却在闻满川面前暴露了小孩心性的一面。她平复心绪,抬头道:“闻族长认为玄武还能置身事外多久?”
“明日,后日,或更久。”
林音笙皱起眉,道:“难道你就愿意白虎一直猖狂下去?”
“不是一直,当初是青龙,今日是白虎,不过是风水轮流转。”
闻满川负手向前走,林音笙跟上,道:“我们本应是同伴。”
“我们是,天之四灵一直是。”
“你说这话不觉可笑吗?”林音笙冷哼一声道。
闻满川站定,转身看向林音笙道:“玄武从未想要参与你们的纷争,为天之四灵的稳定,已与青龙合作。”
“这不够!”林音笙嘴唇微微颤抖,咬牙道。
“那就是你们贪心不足。”闻满川面无表情地又向前走去。
“我父亲死了,他们都说只是一场意外,可我们都清楚不是,这其中很难说并无白虎与朱雀在作梗。若真有他们,便是违背了天之四灵的友好盟约,是他们背叛在前,这样玄武还要袖手旁观吗?”
“因果循环,今时为何会结这样的果,又种下怎样的因,这都是你青龙的事。”闻满川头也不回地向前走去。
冷风中,林音笙看着闻满川的身影渐渐被黑暗吞没,身体不住地发颤,不禁捏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血肉中也不为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