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叁. 归

又过了两三日,到了中秋佳节。前几日的天时晴时雨,今日卯时还在下雨,午时又见太阳,申时又开始连天小雨。

林音笙从未时始,坐在梨花木雕花梳妆台前,妆台上摆满了妆粉胭脂。她闭上眼,端坐在镜前,侍女们为她施粉描眉,她的呼吸渐渐变得平缓,侍女们若有察觉,相互看了看,手中的动作放缓了些。

迷迷糊糊间,她仿若听见父亲的呼唤声:“笙儿,笙儿。”

她缓缓睁开眼,看见不远处的石桌旁,是父亲拉着弟弟的小手,在教他走路;母亲坐在一旁,面带笑颜地看着他们。母亲抬眸,看见了不远处的她,抬手轻轻地招她过去。

“苼儿真乖!”原来父亲并不是在唤她,是在唤她的弟弟林苼泽。

她抬步向前走去,眼前的一切却瞬间化为烟雾消失了。浓浓的迷雾中,她似看见一个高大魁梧的身形,那人背着身。她伸手想赶走那雾,却被狠狠地抓住手。

“龌龊的东西,你以为没了苼儿,青龙就是你的吗?”迷雾慢慢消散,耳边是祖父铿锵有力的声音,他的双眸满是憎恨地盯着她。

她张开嘴却说不出话,用力地想要将手拽回来,却怎么也拽不动。

“你一介女子,就算再聪明博学,以后长大也是要伺候你弟弟的!”

“为养育你,在你身上花费了多少,你几辈子都还不清!”

“身上留着青龙血脉的你不许外嫁,培养你也是为了更好地辅佐你弟弟!”

她一只手捂住耳朵,紧紧地闭上眼,想将所有的声音都隔绝在外,耳边却不再只有祖父的声音,各种各样的声音都在对她说话。

“像你这样的人,难怪了母亲不喜爱,现在还被父亲抛弃!”是府中小宗姊妹的声音。

“你就是个怪物,弑母杀弟的怪物!”是府中小宗叔伯的声音。

周围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多,她用力向后一拉,巨大的力量将她推倒在地,那一瞬间,声音都消失了。她缓缓抬起头,看见黑暗中亮起一束光。她站起身向那束光跑去,光亮中是母亲看着怀中的弟弟在笑,母亲缓缓转过头,在看见她的瞬间收敛了笑容,眼中皆是厌恶之情。她只感后背发凉,却不再敢看他们。

亮光猛地收缩,无边黑暗的尽头好像站着一个人。此时的她双眼流出清泪,却不敢向前,呆立在原地,那人却缓缓向她走来。待走近,她依旧看不清那人的长相,却觉心安,她小声对他说:“他们说的都不是真的,我不是那样的人,我从未,从未……”

那人似微微点头。

梦在此刻戛然而止,林音笙缓缓睁开眼,看着镜中的自己。那一瞬,她仿佛并不认识镜中的人,也不知身在何处,是何人。

“小姐,这套发饰如何?”竹青指了指一侍女手中拿的托盘。

林音笙缓缓点了点头,这时她才缓过神来。

此时天已变得暗沉,窗外依旧在下雨,屋内点起了几盏灯火。刚才的梦仍在心头萦绕,她理不清为何会做这样的梦。梦中一切那样真实,醒来心中却感一片荒芜。

记忆中的母亲从未像在梦中那般对自己展露笑颜,她也甚少能见母亲一面。很多个阖家团圆的节日,都是她与自己院中的侍女侍卫一起过的。父亲与祖父要处理族中要事,母亲从不单独见她。所以她不喜节日,更不喜阖家团圆。

中秋佳节,街边的商户都已早早回家,路上鲜少有人行走,车马驾得比以往快些。

马车猛地停下,林音笙头上发冠的流苏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音。她抓住栏杆,心底升起浮躁之感。

车外一阵嘈杂,玉竹道:“是谁如此大胆,竟敢冒犯青龙的马车!”

脸上带有刀疤的男人恶狠狠地将一个身材看似瘦弱的少年踹倒在地,复又抬头看向站在马车上的玉竹,谄媚地说道:“还请大人见谅,小的无意冒犯,是这贱奴不小心冲撞了大人,我今日回去一定好好教训他一番,剁了他的手砍了他的脚。”

语言粗鄙,行事鲁莽。不过是冲撞了她的马车,却如此治那少年的罪,若事事如此,这华安城早就尸横遍野。

那少年从地上爬起,还想跑;刀疤男拽住他的右腿,向后使劲拖,又使他趴在地上,为了防止少年再试图爬起身,刀疤男的脚狠狠地踩在少年的脸上,淬了一口,道:“到了青龙大人面前还想跑!”

刀疤男双手抱拳,对马车上的人说道:“青龙大人,今日中秋佳节,乃阖家团圆的节日,这厮不在家中与家人对饮赏月,却跑到小的家中行窃,事情败露后更是划破了小人这举世无双的俊脸。还望大人明察秋毫,还小人一个公道!”

“我没偷东西!”少年挣扎着,怒吼道。

一时间,外面更为嘈杂,纵使少年处于下风,却仍与他争辩。街道上人烟稀少,可一旦有热闹可看,就都凑了过来,你一言我一句地议论。

林音笙只觉被吵得脑袋发闷。她站起身,拉开车门帘,清浅双眸在马车前的两人身上流转,开口说道:“此事我能听得明白,但你一言他一句的难说得明白。我瞧这小兄弟衣衫褴褛,许是遇到难处了,才会在中秋佳节中行此龌龊事。你且放了他,有什么损失,我代他赔偿便是。”

刀疤男听林音笙如此说,欣喜地收回脚,将少年从地上拉起,抱拳笑着说道:“多谢青龙大人明察秋毫,华安城真多亏青龙大人在才出此繁荣景象,不!是神耀国多亏了青龙大人在!”

路人们纷纷附和道,林音笙脸上挂着笑容,示意玉竹给刀疤男拿银两。没热闹可看了,人们又一哄而散,她的笑容仅维持在众人转身后一刻便收敛。她有些疲惫地按了按眉尾,抬眸却撞见了那少年清澈的双眸,那一瞬仿若一切都停止了,风夹着雨后的温润吹向他们,吹响了她记忆中的初见。不似戏折子里的才子佳人,也不会一见知君即断肠,只是从那天始,于林音笙不过多了一件少女心事。当时令她记忆最深的,便是他那双似天上星又似地上泉的眼眸,所今时她识得他。

少年看了林音笙一眼,羞愧地跑走。

“玉竹,追。”

半晌后,车外传来玉竹的声音,“大人!”

她拉开车门帘,向外看去,玉竹正架着浑身脏兮兮、耷拉着头的少年。她左右看看,无人,才放心道:“上车。”

林音笙掏出绣帕,擦了擦少年满是污垢的脸,衣服破烂不堪,身体上遍布伤痕,深深浅浅,能看出基本是旧伤未愈又添新伤。她盯着少年那张清秀的脸,拿着绣帕的手停在半空中。

“小姐,是晏公子!”竹青欣喜地说道。

时隔五年再相遇,如今彼此却是不一样的光景。林音笙拿过一旁的毯子盖在他身上,对竹青说道:“竹青,待会儿你不用陪我进宫,马上带晏公子回去疗养。若有人问起,你便说身体染了风寒,不宜进宫。切记,万不可让府中叔伯知晓此事。”

说完,林音笙又拿出丝帕,替竹青围在面上。

刚到宫门口,不远处也传来驾马车的声音。林音笙缓步走下来,正巧白虎的马车在宫门口停下,那马在她面前扬蹄长啸一声,复又低头嘶吟。她被马惊得后退一步,捂住胸口,平复不安的心跳。

钟离谷兰站在马车上,脸上带着笑意说道:“我以为是谁呢?原来是青龙族长林音笙。看样子好像是给吓着了,我们白虎的马车没那么可怖吧!”

她一边说着一边从马车上跳下来 ,地上的污水溅上林音笙的斗篷。林音笙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斗篷,上面的几点污渍着实刺眼。钟离谷兰强忍笑意,抱拳对林音笙说道:“实在抱歉,还望林族长海涵。”

林音笙忍下怒意,笑着说道:“幸而钟离小姐只伤及外面的银通真丝斗篷,虽有些可惜,但谅在钟离小姐常年居于军营之中,也不识这种真丝料子,无妨。”

钟离谷兰瞧着林音笙非但没怒,还暗讽她目光短浅,只知舞枪弄棍,心中不平道:“你……”

“兰儿。”雄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钟离谷兰恭敬地低下头,道:“父亲。”

钟离皓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向她们,自带一种威严,林音笙微微抬起头回视,他冷哼一声从马上下来。林音笙唤他一声:“钟离族长。”可他却不理,径直朝宫门走去;钟离谷兰得意地看了一眼她后,跟上钟离皓,上了宫里备的乘轿。

现白虎确可傲于青龙。神耀边疆靠白虎坐镇,青龙又在父亲手下渐失光辉,朱雀亦蒸蒸日上,而玄武隐秘鲜少参与纷争,答应与青龙合作,也不过是为保持两边平衡;只因如此,她手中的青龙于他们已不值得畏惧与敬重。

殿内,皇帝赵乾瑜已喝得飘飘然,一手拿着玉壶,一手拥着白贵妃,嘴里道:“这青龙族长和白虎族长怎还未到?朕这壶中酒又要喝完了!”

赵承瑜微微抬起眼皮,见殿门突现一群人,大嚷道:“怎来这多人?谁请的?”两边座位的人齐站身,拱手作揖,行礼道:“参见白虎族长,青龙族长。”

一旁的宦官答道:“回皇上,是钟离族长与林族长到了。”

他站起身,摇摇晃晃地说道:“是携了家眷?白虎族长与青龙族长到了,怎无人通报?朕未远迎,太过失礼,太过失礼!”

说着向门外走去,没走几步,就向下倒去,身旁的小宦官眼疾手快,接住了他。

白贵妃向前走去,搀扶住赵承瑜,道:“皇上,小心。”

赵承瑜乐嘻嘻地挑起白贵妃的下巴,笑道:“美人。”白贵妃笑着将赵承瑜扶回主座上,他指着左右两旁的座位,对钟离皓与林音笙道:“坐,坐。”

今日宴会,来的除天之四灵族长外,还有几位朝堂高官。待两位族长入座,其他人纷纷坐下,宴会才算正式开始。

座上这些人,与林音笙相识的并不多。碍于她的身份,他们皆一一向她敬酒,她也一一应下,面上的笑容自进殿始再未收起。她身旁坐的是玄武现任族长闻满川,与她一样是年少继位,与她不一样的是他为男子;他们的继位虽都名正言顺,但他可以得到他人的认可与赞扬,而她却只能收获质疑与嘲讽。幼时,同学于四灵学院,他是他们当中的佼佼者,六艺无一门居于他人之下;可他看起来却不甚在意,还有几分孤寂,一头扎进玄武占卜秘术,素不与人来往,纵是与玄武交好的青龙,对他也不例外。不过也能谅解,玄武占卜秘术能与神界沟通,窥探未来,如此神秘,实在吸引人。

林音笙转头,看着他笑了笑,闻满川却一脸冷淡。玄武有着独一无二亦无人能仿的力量,又与世无争也无人傻到去迫害他们,属实良位;可她的棋局已开始,谁都别想独善其身。

她抬起酒杯道:“闻族长,不知可否举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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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笙
连载中林孤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