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下了几天的雨,灰蒙蒙的天压得人胸口气闷。半月前,宫里就已派人送来了中秋进宫赏月的帖子。这几日的夜空半点星光都未曾有,也不知中秋那天可否能见到婵娟姿容。
她素来不喜阖家团圆的节日,只是刚继任青龙族长之位,本不善于交际应酬的她筹划着选个节日,找个较好的由头,在府上宴请些朝中重臣,来打点一下关系。她已是青龙族长,也明白人际关系的重要,拉拢些人心,才不至于与他人抗衡时孤立无援。
只是族中大小事务繁多,她不过一个及笄少女,也无得力帮手,处理起来费时费力。忙了两个月,再想起这件事,宫中的请帖又送来了。这两月,日日来人送本折。今日又送信,信上来报酉奚州因连绵大雨,爆发洪灾,各商家损失惨重,联名上书希望青龙今年格外开恩,减少酉奚州商税。林音笙执笔答复,言语问候得体,末了不仅答应减免商税,还说若有困难可去酉奚州青龙分管部申请补贴。
她对这些事虽不是很得心应手,可也知道唯有利益才能得人心,这是她从祖父那儿学来的。坐在这个位置上,她才知此处是怎样的险境。父亲继任青龙族长的时间也不长,当初祖父在位时势力大好,现到她手中的却是一片烂摊子,曾经祖父培养的得力干将及后续继任者,基本都被父亲辞退,很多有利的位置,还让一些一无是处的小宗坐着。如今要清理这些米虫也不仅仅是时间与精力的问题。
面对一个千疮百孔、已从内部腐烂的青龙,她不明白父亲为何要这般。
傍晚时,林音笙倚在窗边,瞧外面的天异常诡异。雨已经停了,院中弥漫着一层薄雾,没有阳光洒落下来的痕迹,却透过雾能看见天上是火烧云的红,红得并不明艳。灰蒙蒙的天盖着那片红,就像中了剧毒后流出的脓血,暗沉沉的,红得可怖;也像毫无生气的死人脸颊上的绯红,这是一种怪异的形容,但林音笙却觉得恰当,这天就是这样怪异的红。
侍卫玉竹在窗边停下,道:“大人,十王爷来了。”
林音笙坐在铜镜前,侍女竹青又为她打扮了一番,将在卧房才梳的半披肩发髻换成盘龙髻。她从梨木雕花梳妆匣中,挑了一样又一样的发饰,在头上比划了好几圈,才放心地让竹青为她簪上。她仔细看了看铜镜中的自己,将头上的发冠又向里按了按,确保头上发饰处的位置并无偏斜后,才站起身让竹青为她整理裙褶。
窗外吹进来的清风带着雨水的湿润,轻轻拂过龙门架上的披风。青青色丝绸上布满仔细看才能看清的叶片,背部是神耀国内最有名的绣娘日夜挑灯,绣了八十一日的青龙图腾;背上的青龙张着大口,牙爪锋利,看起来似真似幻,仿若是被困住了般,随时都要从里冲出。这是林音笙心头最爱的衣裳,可从不会穿,一是无场合能穿,再是衣上表露的野心太大,她不想让人知晓。
她轻轻拂了拂衣,却什么也未拂掉。这件礼服她日日亲自整理,就怕落了灰尘,在她心中能拂掉与想拂掉的就只有过往。
侍女们为她穿上青龙族长披风,她端重地坐上停在院门口的轿子。
青龙族长特有的服饰都会在后背绣上青龙图腾,背上的青龙微低头,双眸清澈,眼神中透着内敛平和。衣柜中倒是有一两件的青龙看起来有些凶相,可白须长长,尽显老态龙钟之感。这两种青龙都只有一种和蔼可亲之感,让人无敬畏之心,在林音笙看来是可惜了绣娘们精湛的刺绣手艺。
“十王爷。”林音笙右手覆左手,向前推,作揖礼鞠躬,头上发饰不能叮当碰撞发出清脆声响。行礼时,头上的发带必须是赏心的弧度;礼毕,发钗上的流苏也必须未有纠缠,这是青龙大宗女子应有的礼仪。从小因这些礼仪规矩,不知挨了多少打。祖父说,只有这样的女子走出林府才能代表青龙的颜面。因此她要成为这样的女子。
她在一旁的太师椅坐下,赵承璟轻抿茶杯沿品茶,堂内只他二人,一时静得能听见屋檐上的水滴落在青石板上的声音。
林音笙低头在心中数水滴声,数了一会儿见赵承璟还未说话,心中有些烦躁地想,这厮要是面对白虎族长能如此吗?不过是料定我青龙好欺负。
“林族长。”
林音笙听见赵承璟在唤自己,瞬间回过神,面带笑容地看向他。
赵承璟亦是笑着看向她,微微偏头说道:“林族长,四下也无旁人,何不卸下伪装?”
她不明了地看向他,脸上的笑容丝毫不减。
赵承璟幼时与林音笙见过几面。那时她一股傲气,无论见谁脸上都不曾挂过一丝笑。虽为女子,在学堂上却样样拔尖,丝毫不逊于男子;先皇也曾打趣她说,青龙将要出一位女管事了。可到了校场,她却是样样都不行。据说是体虚,她本硬着头皮操练了几天,却立马病倒,一连好几个月在家休养,病好后也再未去校场。为此白虎族长钟离皓嫡女钟离谷兰取笑她好一阵,青龙血脉继承草木自愈之力,少条胳膊和腿都能再生长,青龙几代都未有过体虚,可到了她这儿……而先皇的那句打趣话,也成了青龙的一根刺。
自那之后,他们见面少之甚少。时光似流水般洗刷掉了她身上的傲气,再见面就是现在这般,见谁都是笑颜,不愠不火。想起往事,赵承璟心中又忆起一位故人,故枢密使晏关山之子晏溪亭。要说林音笙一身傲气不与人亲近,在她那儿唯一不同的可能就只有他。只是当年因三朝元老中书门下同平章事徐杌与枢密使晏关山谋反,此等株连九族之罪,徐晏两家无一幸免。
要说徐杌与晏关山究竟有无企图谋反之心,其实到底也不过是天之四灵斩断赵氏王朝左右臂膀的由头罢。当年,先帝亡故,未留遗诏。皇宫中的龙椅一直空缺,天之四灵借由代管的名头,占了皇位好几年,终是在朝中大臣的联名奏折中,不情不愿地推举了当今的皇帝赵承瑜,却对皇帝提出废除三朝元老中书门下同平章事徐杌及枢密使晏关山的要求,对外皆以谋反之名;当时皇兄刚登基,朝中大多实权又在天之四灵手中,虽已极力反对,但也无可奈何,只能任由天之四灵摆布。
可朝中两大元老功臣皆因谋反而获满门抄斩,怎有人信服?却不知天之四灵从何处搬来证据对外公布,又借着自己的身份,说为保神耀国举国安危。神耀国,因神的护佑而光耀的国家,世人皆信神,他们紧紧跟随、拥护,只因是神的使者——天之四灵,所以世人深信不疑。在民声的讨伐下,赵承瑜最终下旨。
处刑那天,天是阴沉沉的,徐家与晏家的人装了好几十马车,被送上刑场。去往刑场的路上也挤满了人,前日刚下过雨的道上满是污水,被马车溅污了衣衫,人们也毫不察觉,嘴中皆是污秽下流之词,心中满是畅达舒快之感;不多时,天空就下起了雨,绵绵细雨,混着男人的鲜血、妇人的泪水掉落在大地,污了人们的衣衫,有些人觉得晦气,头也不回地离开;有些人隔着人群,感叹命运;有些人见了如此血腥场面竟觉欣喜,高声呼喊,口中依旧是肮脏的言词。
俱事终了事,无言尽是言。末了,人们散去,有人回家吃热气腾腾的饭菜;有人走进茶馆,见人谈论徐杌同晏关山谋反的事,又扎进了人堆;有人还要为生计奔波。
那天的场景,时至今日,赵承璟也记忆犹新,不知这段往事林音笙可否清楚?不过,能坐上青龙族长之位的人应该都差不离。
赵承璟回过神,面带歉意地笑道:“还请林族长见谅,方才本王想起了些往事和一位故人。”
“无妨。”
两人的笑容中尽是假意。
“说来,这位故人与林族长也是旧相识。”
“哦?是谁?”只怕又是将钟离谷兰曾取笑她的事说一遍,这些人皆是如此,戳人心窝子最是畅快。
赵承璟道:“晏溪亭。”
林音笙的眼神停滞了一瞬,为掩盖,她立马垂下眼眸,不再看向赵承璟。
本就是打探她情绪的赵承璟马上就捕捉了林音笙的异样,却什么也没说。
“十王爷今日来府上,不会就只是为了叙旧吧?”林音笙抬眸看向他道,此时面上的笑意已减了几分。
赵承璟轻笑道:“林族长果然是聪明人,好说话。”他将手覆上桌面的茶杯又道,“林族长,您的父亲下葬已有月余。据说是在东去考察商情的路上发生了意外……”
他拿起茶杯,又轻轻抿了一口茶。林音笙放于腹部的手微微收紧,心下想,听他说话真废神。赵承璟用余光观察着林音笙的反应,放下茶杯继续说:“您不会真以为这只是意外吧?”
林音笙微微蹙起眉头,之前她虽有所怀疑,但终究无力调查;后登上青龙之位,被族中繁多事务纠缠,她又无空思及;现赵承璟将此事重提,她心下浮起些许愧疚。他说得没错,父亲的死不可能只是意外,青龙血脉的继承人是不会那么轻易就死掉的,青龙之力是何其强大,而带去的那么多人为什么会无一幸免?父亲到底遇见了怎样的事?难道是白虎与朱雀?
赵承璟用手指轻点桌面的声音拉回了林音笙的思绪,她道:“看来十王爷有些线索。要说你我之间还没到你为我费力费神的地步吧?”
林音笙收敛起脸上的笑意。
“这才是谈事的样子。”赵承璟脸上亦无了笑容,“真相已在本王手中,而本王也能帮到林族长,要不要报仇就看族长您。”
林音笙思考片刻,道:“真相是什么?王爷这样做又是为了什么?对王爷你有什么好处?”
“本王要的东西很简单,那个万人之上的位子。”
林音笙轻笑道:“那个位子有什么好的?王爷不会还不了解那个位子上的处境吧?什么万人之上,现在不过是天之四灵手中的提线木偶。”
“那你又为什么会成为青龙族长呢?在本王看来也不过如此,每日提心吊胆,不仅要提防白虎朱雀,还要提防族中叔伯。你我要的其实都很简单,不过是权力,能不能握在手中,看的都是你我的本事。”
林音笙垂下眼眸,轻轻一笑,点头道:“好,我与王爷合作。告诉我,真相是……”
赵承璟道:“族长可有见过白贵妃?”
林音笙蹙眉思索片刻,点点头道:“有印象。”是在她的继位大典上看见的。容貌明艳动人,让人过目不忘,是女人见了也会垂涎三尺的绝世容颜。不过一介女子,对她最大的威胁可能只是青龙送进宫的女儿们受宠的机会不大了。从天之四灵动了想要侵占神耀国的念头开始,天之四灵各家就已有了往宫中送女儿的传统。为赵氏开枝散叶,终一日能扶持自家血脉登基。但天之四灵从不会送正统血脉进入宫中,在他们看来女子感性,怕为感情误了大事,所以只送一些旁支,随时都可抛弃。
“她从神界来,你父亲的死可能就与她有关。”
“只是猜测?证据呢?”林音笙嘲讽地笑了笑。
“青龙血脉就是证据,这难道还用本王与你说?”
“那王爷又从何而知她从神界来?”
“中秋宴会,族长好好会会她,便知。”
林音笙褪下外衣,心中依旧在回想与赵承璟说的那几句话。竹青为她拿下头上的发饰,又将她的头发披散下来梳理。她似想起什么,起身向西厢房跑去。
她推开门,白墨正裸着上体,坐在床榻边包扎伤口。林音笙只为他治疗了几处看起来较重的伤口,其余的让他自己看着办。
“有什么办法知道神界来的与凡人的区别?”她把着门框,抚着胸口,喘着粗气。
白墨被她一惊,皱起眉头,疑惑地看向她。
林音笙看着他的神情,只得转过身道:“快说!”
白墨掩了掩外衣,为了尽快打发她,只得说道:“与人最大的差别就是体温,我们与你们相比体温偏凉。”
林音笙连门都没有关,又跑回了自己的厢房。白墨轻叹一口气,站起身将门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