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壹. 劫

醒来时,他正被关在一座小笼中,低头是自己一身洁白的毛发,还粘着已经硬结的血块。身上的几处伤口已被包扎,只是时不时还会感到一阵疼痛。

昨日打斗的场面记忆犹新,他并不明了赤英最后的倒戈,只记得赤英脸上带着张扬的笑容,对他说:“活下去,然后向我报仇。”

活下去,报仇。除此之外,他的人生可能就只剩下妹妹白卉。

八百年前,是赤英血染青丘,从此让他和妹妹过上浮萍般漂泊的生活,这份仇恨他永远不会放下;但也是赤英告诉他,妹妹被神俘虏,已送往凡界。昨日赤英突然打开结界,将他也送到了凡界,她好像在帮他,不知是出于什么样的理由,是愧疚吗?因为数百年前的那场屠杀。可赤英真的会愧疚吗?明明是一个为达目的什么都做得出来的叛徒,就算愧疚,也是虚伪。他依旧恨她。

“吱呀”一声,门从外打开,一女子走上前,蹲下,欣喜地看向他:“呀!醒了!”将手中盛满食物的碗往他面前一放,伸手想要去捉弄他;可又害怕他会抓伤自己,一只手就那样悬在半空。

他懒洋洋地趴在地上,冷冰冰的青灰石板硌得他伤口疼。

那只手终究还是落了下来,轻轻地抚慰着他。他因疼痛发出叫声,那女子迅速收回手,用一双明亮的大眼睛盯着他。他也看向她,有些愣神。从那双眼睛中,他读出了委屈与愧疚,就像以前妹妹做错事时看着他那般。不知她现在何处?

身上伤口的疼痛时刻提醒着他现在的处境,想来等在这里疗过伤,再去找妹妹也不迟。从门口进来的林音笙正好看见了这一幕,蹲在地上的女子听见身后的脚步声,站起身向她行礼道:“小姐。”

“你先出去。”

又出现的这位女子看起来并不友善,脸上的表情木木的,并没有刚才的可爱,却有几分熟悉感。她居高临下地看向他,“你能听懂人话吧。”

他抬头呆呆地望向她,并没有回答。

林音笙继续说道:“别装了,我昨夜可看得清楚,你是人化的。”

他张张嘴却不能发出一点声音,她见他还是未出声,以为他还在故作伪装,她只能蹲下身与他说:“你是神吗?”

“你是不是听见了我的诉求,特来帮我的?”

听见她的话,他心中讥笑。神才不会有时间听人的诉求,他们高高在上,怎会为了区区凡人劳神。

他还是未说话,林音笙觉得心里有些窝火,不过好在因来者不知善恶,她已留有后手。

他突感体内一阵异样,一股热流在体中乱窜,正往身体各处钻。她瞧出他的痛苦,歪头遗憾地说道:“你可以一直不说话,只是……你若就这么死了,未免太过可惜。”

他一口鲜血喷涌而出,染红碗里的食物。看着他狼狈的样子,她不禁笑出了声:“我觉得你的命定是很宝贵的,所以我用了点儿手段以你的命作要挟,也不算卑鄙吧!”

她嘴角挂着笑,双眸中却没有丝毫情绪。

他不解地看向她。

她继续说道:“无论你是何人,你都非等闲之辈吧。若为我所用,那我岂不是有持无恐了。你没有其他的选择。”

因为她没有其他的选择。她刚从青龙堂回来。对手永远都不可能等她成长,白虎是,家族中的长辈们也是。白虎和朱雀想要独吞神耀国,家族中的长辈们想要架空她独控青龙。她承受不起青龙族这份重量,更惶恐与白虎朱雀去抢神耀国。可她不能输,她要过世的祖父看看,要整个天下看看,是女子又如何?所有人都将她看轻,她非得让他们终有一日臣服于她。

可现在的她终究太过弱小,所有宏图壮志都是天方夜谭,只能一再退让,让小宗蚕食了本该属于她的权力。今日,他们竟然让她交出除华安十九州外的其他地区的管理权,这让她如何能咽下这口气,明明是大宗这么多年积攒下的家业,现在就因她的弱小,而让他们这些本是蛀虫的人夺走属于大宗的权力。今日是她第一次对他们推脱,他们绝不会就此善罢甘休的。不过无碍,她不会一直都是弱小的。

她将虚弱的他从笼中抱起,催动治愈术,小心地为他疗伤:“你只要乖乖听话,我不会难为你的。”

丝丝墨绿色的光纹进入伤口中,将本裂开的伤口愈合,他也感到体内慢慢地平静下来,身体上的疼痛也慢慢地消减。

他慢慢睁开眼,门外是一阵嘈杂的声音。他揉了揉眼睛,是被这嘈杂声给吵醒的。

双开的镂空雕花木门从外向里推开,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女孩,从门口探头向里面张望着,看到床榻上半坐起的人后,笑脸盈盈地朝他跑来:“哥哥,今日来了好些人,我们一起去瞧瞧呀!”

她摆动着他的臂膀,垂在脑后的发带也随着她的动作,在空中曼舞。他抓住她的手,仔细地看着她的脸却觉得看不真实。

不由他说话,她拉着他就向门外跑去。从昏暗的房屋里跑出来的他不能适应外面明媚的阳光,抬手遮了遮眼。半晌后,他才看清,是在青丘国的宫殿里,方才他是在自己的寝殿里醒来的。

前面奔跑的女孩时不时转头笑着看他,头上用贝壳做成的发饰,在阳光的照耀下,发出点点光芒。耳边是清风传来的发饰流苏碰撞在一起的声音,叮叮当当清脆入耳,仿若一段美妙的韵律。

“哥哥。”

他们跑了好久,周围的城墙变化,身边的人逐渐多起来。一位妇人从台阶上走下来,用手绢小心翼翼地为他们擦了擦额头的汗:“墨儿,卉儿,下次可别跑这样急了。出汗后,吹风会着凉的。”

他闻到一股熟悉的香味,抬头看向妇人,欣喜地唤道:“阿娘。”

妇人笑着应了一声,温柔地说:“今日宾客众多,可别缠你阿爹了。”

“知道了,阿娘。”

门外走进来一位婢女,向妇人说道:“娘娘,赤英公主来了。”

妇人道:“你们去别处玩。”

临走前,他回头看了一眼阿娘,阿娘面带笑容立在那处,身后是那棵在青丘生长了万年的桃树,飘落下的花瓣正随清风飞舞。他拉着妹妹的手向外走去,一抹红色的倩影从他身旁经过,飘起的裙角在他的余光中停留了片刻。他只觉得几分熟悉,还在思索时,身后便传来惊恐的尖叫声,一个侍女正瘫坐在地上,惊恐地望着前方,本应拿在手上的茶案散落一地,泼在地上的茶水,正冒着白烟。

他顺着侍女的眼神看去,阿娘正痛苦地弯着腰,嘴角是一抹刺眼的红色,与白皙的皮肤形成鲜明的对比:“快跑!”

他还在巨大的冲击中,未有停留就被侍女一声划破天际的惨叫拉回。身旁的妹妹哭喊着,想要向母亲奔去,他只能紧紧拉住她,慢慢向后退,转身向后跑去。那一瞬间,他正好看见了那张熟悉的脸。

他拉着妹妹的手奋力向前跑,身后是阿娘用力喊出的声音:“白墨,活下去!带着白卉活下去!”

他想要去找阿爹,可他奔跑了一路才察觉到周围是异于往常的安静,此时他才注意到青砖灰瓦的城墙上有不寻常的红。

“哥哥。”白卉还在哭泣。

可是偌大的地方,他不知道该往哪里去,该往哪里躲。正在这样迷茫的时刻,他听见城墙那边传来阿爹的声音。他本想大声呼唤阿爹,可又听见了其他人的声音,只能先捂住妹妹的嘴,提醒她不要说话。

“苏梧,你未免太过卑鄙,竟然利用赤英来灭青丘,你枉为神!”

苏梧只是轻蔑地一笑:“身为妖,竟指责神卑鄙。别惺惺作态,当初逼得赤英无处生存的,可是你们青丘。”

白父瞳孔微微颤抖,咬紧牙控诉道:“你灭了青丘,就不怕天界怪罪吗?”

“你都说了孤是神,青丘是什么?是妖。神灭妖,不是天经地义吗?”苏梧伸手迅速地将白父的妖丹从体内拿出,对白父说,“要怪,只能怪你们青丘太贪。”

“啪”白卉头上的发饰滑落,掉在地上。

苏梧察觉到墙那边的声音,还未等反应,一女子落在墙头:“兄长,是我。”

“十安,你来做什么?”苏梧看见十安的出现并不感惊奇,自一千两百年前的那件事后,她就一直隐居在青丘附近的山林里,许是听见了动静,不过她可不是会凑热闹的人。

“兄长,这件事做得太过了。”她从墙头跃下,平稳地站在苏梧的面前。

苏梧背身望向远方,道:“青丘一方势力独大,试图吞掉整个妖界。父亲也只是未雨绸缪,万一真到了不能掌控的那天,妖神开战,对六界,谁都不好。”

“未雨绸缪是好,可灭族,未免太绝。”

“有时孤想,人那些看似粗暴的方法并无不对。斩草除根,以绝后患。”

十安看来已没什么好与苏梧可谈,只得转身离开。

白墨挣脱开十安的手,一脸嫌恶地看着她。

“你不用如此看着我。”方才去找苏梧时,就看见这两小鬼头立在墙下偷听,“要不是我,你们俩早就被苏梧杀了,还能在这儿与我置气?”

他垂下眼眸,心里很恨,恨自己的弱小,恨自己只能眼睁睁看着阿爹阿娘惨死,恨这些神平白无故杀了自己的族人。

十安道:“以后你们就居住在这洞府中,外面乱世,不要随意出洞,就你们这两只小妖,别教其他妖给吃了。”

白卉环顾四周,拉了拉白墨的衣角,抿起唇,用一双黑溜溜的眼睛看着他。他也看她,想起阿娘的最后一句话“带着白卉活下去!”眼泪就不争气地流了下来,他一定会带着白卉好好活下去,变得越来越强大,为阿爹阿娘报仇,为青丘报仇。

十安没理会白墨与白卉之间的温情时刻,环顾了四周。已经好久都没来这里了,十安是因为她居住在青丘附近的,可自从她离开后,十安也很少来这儿了,只因这里的每一件事物都仍保留着她的气息,连尘埃都不曾沾染,就好似她不曾离开,可终究还是物是人非事事休。

她还陷在对往事的惆怅中,耳边却响起了少年青涩的声音,语气中还带了几分倔强:“你可以教我修行吗?”

她看了他一眼,轻声回道:“好。”尽管过去这样久,十安依旧还是会对与她相关的事和物格外恩惠。

再次醒来,窗外已近黄昏,他躺在柔软的美人榻上,身上盖着绣花织锦小薄毯,体力也已经恢复,他慢慢化为人形。方才他是梦见过去的事了,那种真实的感觉仿佛又经历了一遍。他摸了摸额头的汗,是真实存在的,却没有阿娘用带着香味的手绢为他擦拭了。他突然想起为什么会觉得要挟他的女子有一种熟悉感,只因她的长相与十安有几分相似。

那个叫十安的神,教了他八百年法术,对他与白卉处处照顾。可除第一次相见,往后的每日她都戴着面具。要不是此次梦见,他都要忘记她本来的样子了,只剩那双眼睛让他记忆深刻。

我们这一生或许能遇见各色各样的人,或匆匆一眼,或擦肩而过,有的只留下浅浅痕迹,有的让我们铭记一生。可我们并不是从相遇时就知道对彼此的意义,在探寻意义的过程中,我们会获得些什么,也终将失去一些。到最后,于你于我都不过只剩一句,“还不如不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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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笙
连载中林孤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