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谧的夜晚,月光透过薄云洒在被清风吹拂的湖面上,少女坐在石桌前,单手撑着下颚思索着。
风轻轻撩拨起少女散落在脚边的裙摆,眼前微弱的烛光也随风轻舞。半晌后,少女似是想起什么,拿上面前的烛台,起身向院外走去。
走过曲折的回廊,走得少女的腿已感酸痛时,她才看见直通山顶的台阶。山上坐落的庙宇从下面只能看见微弱的灯光,茂密的树林将它笼罩在一片黑暗之中。此时,月亮已没有云雾的遮挡,但也没有一丝月光洒在那座神圣的庙宇上。
通往庙宇的台阶一共九百九十九级,她仰头望着那座庞大的庙宇,感觉自己那颗不安的心渐渐被这座庙宇笼罩,不安的情绪也在慢慢消散。她提起裙摆,低头向上走去。
额头冒出密密麻麻的细汗,但她却一点儿也不觉得累。
这是她接替青龙族长之位的第二个月,也是父亲死后的第二个月。做梦也没有想到,她曾无比渴望的这个位子真的有一天会到自己的手中。曾经祖父因自己是女子而感到的叹惋,父亲死后叔伯们的虎视眈眈,都会在她登上这个位子后烟消云散,可尽管如此,她的内心依旧荒芜。
只因狂喜之后是无尽的害怕。母亲从她出生后就不曾关心她,父亲常年在外奔波,她自幼跟着祖父长大。她清楚地知道如果不是因为自己身上的青龙血脉,祖父是不可能对她如此上心,他也从未将她当成继承者培养。如果说之前祖父的十二分鞭策还让她有过一丝自作多情,那么弟弟出生后,她便彻底认清了自己的位置。
庆幸的是后来她发现了母亲的秘密——弟弟并不是父亲的孩子。
她回身望着来路,就像是在回望过去一般,九百九十九级台阶,每走一级都是她对过往的忏悔。
周围是一片寂静,庙宇散发着温暖的烛光,她放下手中的烛台,往前走去。这是泽川大陆内最大的庙宇,里面供的是二百八十九年前救泽川大陆百姓于水火之中的麒麟以及天之四灵——青龙、白虎、朱雀和玄武。
据说,当年九国争霸,泽川大陆内生灵涂炭,民不聊生。麒麟在神界知道了这一局面,降世于泽川大陆,挥动青阳仙灵旗召唤天之四灵协助九国中实力最为雄厚的赵国取得胜利。因当时的赵国君主认为得到了神的庇护,便国号为神耀,意为被神照耀的国家。后来战争平定,泽川大陆又回到一片祥和的局面,为防止之后又起异心,麒麟命天之四灵留在凡界,协助神耀国君主治理国家,坐镇东西南北。由此诞生了青龙林氏,白虎钟离氏,朱雀南宫氏和玄武闻氏。
两百多年过去了,当初的天之四灵物是人非,已然忘记了留在凡界的初衷,在朝堂上争权夺利,妄图架空赵氏王朝。起初,天之四灵只被称为四灵战将,居于君主其后,替君主东征西伐;可后来泽川大陆已大部分进入神耀国版图中,百姓也已休养生息,国家昌盛,一切都步入了正轨,天之四灵不再需要征伐。他们凭着自己的丰功伟业,开始神化自己的形象,将自己歌颂成神的化身;为麒麟与天之四灵修建庙宇,以警示君主与世人,他们如今的一切都是麒麟与天之四灵带来的。
慢慢地,青龙与白虎从君主手中夺取了盐铁的专卖权,君主以下的官员及权力也由天之四灵分管;一开始天之四灵还是居于君主之下,到今时,无形中已与君主处于同等地位,有时甚至能够左右谁会是下任君主。
从天之四灵与君主争权开始,天之四灵内部的矛盾也开始出现,并出现了青龙玄武和白虎朱雀分派的局面。所以她现在接替青龙族长之位后,不仅是外界的质疑,连她都很怀疑自己是否能担下这份重任。
两个月前青龙族内还在商讨族长继承之事。跪在父亲灵柩前的她,本以为自己以后的人生也只能在这深宅大院中为青龙血脉的流传而生子到死,可麒麟的现世,她的人生开始不一样了!
“青龙林氏族长因故辞世,青龙族长之位由唯一的青龙血脉继承者林音笙继任。”
两个月后的今天,跪在蒲团上的她依旧能够体会到当时的欣喜:“麒麟大人,我一定不会辜负您的期望。”
房屋外,一阵大风刮过,树叶沙沙作响,门突然从外吹开,案桌上的烛光瞬间熄灭,宽阔的房间顿时陷入黑暗。她一惊,快速从腰间拔出匕首,转身向门外看去,她借着月光却什么都没有看见。
“砰!”
重物落地的声音,是从外面传来的。她警惕地向外走去,只见空无一物的广场上出现了一个人,正奄奄一息地趴在地上。她又往前走了几步,那个“人”慢慢地变成了一只白色的九尾狐。她有些疑惑地皱了皱眉,抬手催动法术,口念咒语。只见不远处的泥土中钻出一根长长的树藤将九尾狐紧紧地缠住,那只狐狸即刻因疼痛发出叫声。
月光下的少女正低头思索着,脚边的狐狸便因疼痛而没了声音。天上的皎月渐渐被厚重的云朵给蒙上,却也能透过缝隙看见那月亮不知不觉竟变成了诡异的红色,可地上的人却不知道这变化。
一位红发女子站在一片旷野上,周围尽是尸首。风吹草动间,女子捡起地上的黑白棋子握在手中,感觉到身后的异动,她转过身道:“师父。”
凭空出现在女子身后的人一掌拍过去,红发女子跌坐在地上,捂住胸口,擦了擦嘴角的鲜血,她看见眼前人的三千青丝正随风飞扬,那人一伸手就将她手中握着的棋子夺了过来。
那人居高临下地看向她,一片阴影笼罩在她身上,她道:“师父,我们都被骗了。玲珑棋盘就是结界,我知道她在哪里!只要破解了玲珑棋盘您就能再见到她了。师父,那些神骗了我们!”
那人垂下眼眸,似被触动,可当她抬起眼眸时,却从中看不到任何异样。
红发女子却捕捉到了她眼中的怅惘,垂眸道:“师父。”
那人看了看周围,一挥手所有尸首都凭空消失了,她道:“方才的一掌,就当是你的教训。今日之事,我就当什么都没有发生,亦没有下次。”
说完,那人便消失了。红发女子恨恨地咬了咬嘴唇:不会完,这一切都不会完!她摸了摸藏在腰间的两枚棋子,抬头望向寂寥的天际。
她本是青丘国九尾狐族。因天生赤色而不曾被九尾狐族上上下下正眼相待,所有妖都唾弃她。在这山海间,除了法力高强隐居山林的大妖外,就只有朝奉大国大族受庇护的小妖。可她什么都不是,只能流离失所,受尽欺辱。
幸而她遇见了师父,遇见了他。师父教她法术,让她不再受小妖欺负,而他让她有了成仙的**。她曾偷溜到青丘国里的密卷阁,里面密密麻麻的记载,她深记有一卷书中是这样写道:“妖欲成仙,需剔妖骨,净浴妖身,九九八十一天雷焚身,七七四十九劫渡历,至此已无妖力,是人也,方有道修仙;修仙之道……”
可当她真正成为上仙的时候,她回望过去,真的值得吗?
青丘国曾为九尾狐族统领,是山海间实力最为雄厚的妖国之一,可现在生灵涂炭,原本山清水秀的地方,只剩下一片死气沉沉的灰。只因他告诉她,“若想成仙之道加快,灭大妖之国立功,或吸收大妖法力,都可……”
她摇摇晃晃地站起身,风卷起衣袂,大地间也只一片苍凉可见。过错已过,可摆弄的只剩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