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日还是艳阳天的华安,这几日又开始下起雨了,入秋后天气时而暖如夏末,时而冷如初冬。
路上的行人匆匆忙忙,溅起的水花污了飞起的裙摆,上腾的雾气模糊了视线。有人打着伞,站在街角巷尾,看着华安城中那座最繁盛的高楼中进进出出的人。
“你听说了吗?”
“何止听说,几日前我可是亲眼所见。”
“真是大了胆子,连青龙都不怕。”
此时,华安城中的百姓都在议论几日前醉清风被赵承璟突然带人查封的事,而他们自然也知道赵承璟突然查封的原因。
那些进进出出的官吏断定青龙即将跌落神坛,很可能之后的天之四灵会由白虎独掌,而神耀国也有可能落入白虎的手中,无论这样的猜测是否实现,而青龙光辉的暗淡被他们看在眼中,自然也就在对待青龙时,大胆了一些。一些进出的小吏竟然大胆到偷拿醉清风中的物品出去当,当然这也只是少部分,除了愿意铤而走险的,更多的人相信“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的道理。
这样的变故对神耀国来说是巨大的,可统治阶层可能产生的权位交替对神耀国的百姓来说,却是无足轻重的。明日的太阳依旧会升起,今日的难题不会得到解决,赋税的担子仍旧未能减轻。世间的快乐是短暂的,唯有悲恸才会永存。
不过一刻,方才立于那处的几人已经散去,片刻后,又有新的人站在相同的地方,看着远处的高楼小声议论着。世间的愉悦更多来自幸灾乐祸。
“青龙大势已去吧!”
“就算是死掉的龙,也能独占山头呢!”
“我记得就在十王爷查封醉清风前,青龙还曾派出暗卫在城中搜查呢!”
“可不!”
人一旦有了倚仗就难免放肆,就如青龙暗卫因依靠着青龙,所到之处无一幸免,自视高人一等,在平民中高昂着头颅。一些暗卫也是偷偷做过强盗之事的,鲜少遇人反抗又因左右包庇,狐假虎威,在百姓中的威名一直不好。
城中百姓,苦青龙久矣。
这几日以来,林音笙一直在自己院中休养,就在赵承璟查封醉清风的那日,大伯伯院中又来人请她为林文昺医治,可她借口身体因几日前的治疗抱恙,无法前去而拒绝了。之后林长垬虽陷入忙乱之中,但依旧会为儿子林文昺派人来求林音笙医治。看着林文昺渐渐消瘦得不成人形的林长垬,心中一阵酸涩,两头忙碌之下,周围见到他的人都觉得他一时间竟老了许多,头上的白发增多。
林音笙日日紧闭院门,坐在书房看书,对外面发生的一切一概不理会。前些日的青龙会议,她已将手中的权力代交林长垬,这几日的闲暇时光,让她突生出就这样也挺好的想法,不用勾心斗角,不用提心吊胆,平平淡淡的生活。
偶尔从书堆中抬头,还能看见日夜勤苦练功的白墨,白光流转在他的指尖、剑身,他那英俊挺拔的身姿也有一层淡淡的白色光雾弥漫,他是这世上除了天之四灵之外,同她一样异于常人的人,他这样的存在被定义为妖,又或许神知道她了,会将她也定义为妖呢。
偶尔的奇异想法只是让她偷闲而已,片刻之后,她又埋头在那堆得高高的书籍中。
于此刻的她,最遗憾的是什么?是未能亲眼见到林文昺痛苦于榻上的样子,未能见到林文昺那干瘦如干尸的样子,是未能见林长垬一脸愁色、一夜白头的样子。
紧闭的院门再次被叩响时,林音笙催动着体内的毒气,片刻过后,她的脸色渐渐变得苍白,眼皮耷拉,看起来满是倦意。
开门声响起,敲门声停下。林音笙那垂腰的发丝在脑后束起,一身素衣让她看起来更显颓废之感,她迈步,缓慢地向院门口走去。
“我去。”说完,林音笙又咳嗽了几声。
“族长,可是您的身体……”竹青回头看向出现的林音笙,那被林长垬派来的随从见到林音笙时也不由得呆愣,他们原以为林音笙只是推脱,没想她真的严重至此,每走一步都看起来摇摇欲坠。
“备轿。”林音笙虚弱地对竹青说道。
无可奈何的竹青只得吩咐下去,又命人去房中拿来一件深冬才会穿的披风。披风那纯白色的绒毛与她苍白的脸庞相比都不能胜出几分,那随从见到这场景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悲悯感。
林音笙还刚到,便有人来传,十王爷赵承璟已带人将青龙林府包围,此刻正在大厅等候青龙族长与林府大老爷及林文昺前去。
在场的人都看向传令之人,面露惊恐,只林音笙看着躺在床榻的那具“干尸”,嘴角流露出一丝笑意。
“音笙,先救救你大哥吧。”大夫人林黎氏走上前握住她那苍白而又冰凉的手道。
林黎氏的焦急映在她的眼底,可现下林音笙已经不想去和他们演家人情深的戏了,她淡漠地看着林黎氏,只听传令之人又说:“十王爷交代请族长速去,一刻也不容耽搁。”
“大婶婶,我们还是带着他一起去吧。”林音笙睨了林文昺一眼,对林黎氏说道。
说完,抬步向外走去。
林音笙到的时候,赵承璟正背身站在大厅中央,她到后不久,林黎氏及被人搀扶的林文昺也走了进来。
“林族长。”赵承璟听到身后的动静后,转身恭敬地向她作揖道。
林音笙亦回礼过去,道:“不知十王爷今日所来为何事?”
“为华安城长久以来的大患。”赵承璟一脸正气地道。
“华安城的大患,与青龙有何干系?”林音笙面露疑惑地看向他道。
“几日前有一百姓,在青龙大道拦本王人马,状告林文昺。”
林音笙脸上的疑惑依旧未消,转头看了看林文昺,咬唇,沉默不语。
林黎氏面色大惊,但依旧从容地上前,若不是看到她那紧握得有些发白的手指,他们倒也能信她从容的面色:“十王爷未免太过放肆,青龙林府岂是你带人就能包围的!”
林黎氏将她丈夫的自负学得有模有样的,不知道的还真会以为这青龙族长是她那野心勃勃的丈夫。
“若本王说包围青龙的不是本王,是白虎呢?”赵承璟将白虎符显现在林黎氏的面前。
林黎氏看着他手中的白虎符,本紧绷的神经在那一刻倒塌了,白虎这一举动无疑是与青龙决裂,在向众人显露天之四灵内部的不和。
“这、这不可能。”林黎氏惊呼道,此刻她只希望老爷能快点回来,这已不是她能掌控的局势了。
“拿下林文昺。”赵承璟一声令下,他身后的士兵朝林文昺而去,一旁反应过来的林黎氏,上前企图将林文昺护在身后,可却被士兵推到在地。
林文昺看着倒在地上的母亲,咳嗽着虚弱地喊道:“娘……”
林文昺很快被钳制住,林黎氏来不及站起,快速爬到林文昺身边,抓住钳制着他的士兵:“你们这些混账东西,快放开我儿,我儿要是有三长两短,青龙一定要你们的命。”
在场的士兵,没有会被她震慑的,他们服从于白虎,白虎才是现在至高无上的存在,那士兵毫不留情地将她踢开。可她依旧不依不饶,站起身向前冲了过来,士兵侧身去挡,却被她抽出了自己的佩剑。
林黎氏握着剑对着他们道:“你们谁都不要乱动,我只要我儿平安,你们快放开他。”
此时的林黎氏已经失控了,她趋近于癫狂的状态,平日养尊处优的她在遇到这等关头时,只感觉心中建起的那座华丽高楼轰然倒塌了,不知所措。林音笙走上前,温柔地劝慰她道:“大婶婶,您切勿激动,我们一定会想到解决办法的。”
“林音笙,你不用在我面前假慈悲,要不是因为你,我儿会成这样吗?方才只要赶快为他治疗就好了,你偏偏耽搁了,都是因为你。”林黎氏说着上前挥舞着剑。
林音笙向后退了几步,又道:“大婶婶,我是真心想要帮你的……”
“真心?我儿当初凌辱了你,你会对他有真心?我看你才是真的想杀我儿的人。”
林音笙呼吸一滞,那一块最丑陋的遮羞布被眼前人毫不留情地揭开了,在场的所有人都看着她,四下静悄悄的,可他们又听见了林音笙的声音:“大婶婶,我们是一家人啊,我怎么会去计较过去?我们只有一起携手才能让青龙更好。”
林音笙展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继续说道:“大婶婶,我会帮你的,我一定会向白虎讨回今日的一切,您大可放心,大哥我也会医治好的,哪怕倾尽我的生命,大伯伯的哪次要求,我又有拒绝过呢?”
林黎氏看着林音笙人畜无害的模样,心中仿佛被触动,她仿若看到了自己的女儿,那个夭折的女儿,若女儿还在,她应当也是这样大了。她缓缓放下手中的剑,林音笙走上前去抱住她,轻声地叫道:“大婶婶。”
“珍儿。”林黎氏抱紧她,嘴中喃喃道。
林音笙听到这个名字后,心中不由得一喜,她侧在林黎氏的耳边小声唤道:“娘亲,娘亲,你可知策龙鞭所在?”
林黎氏缓缓点了点头。
“娘亲若是能将策龙鞭给予笙姐姐,她一定会救大哥,救娘亲的,娘亲替珍儿取来,好吗?”
“娘亲去取,珍儿要的,娘亲都会为珍儿拿到。”
众人眼见两人小声嘀咕着什么后,林黎氏疯癫般地跑了出去,林音笙冷眼看向门口消失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更深。
今日出门时,她特意在身上喷洒了由梦花萃取而成的香料,人的精神力一旦进入极限,临近崩溃之境时,吸了此花的香气,便能见到自己最想见到的,产生幻觉,精神迷离。
半晌后,林黎氏从外跑了进来,一改往日的端庄,疯疯癫癫地跑到林音笙面前,将握在手中的策龙鞭递给她。
从外面进来的林长垬正好看见眼前的这一幕,大喝道:“你在干什么!”
说着便上前去抢,一旁的林黎氏却拦住他道:“老爷,珍儿喜欢,就送给珍儿吧。”
林长垬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的妻子,她精神涣散,眼睛明明是在看他,却又不像是在看他:“什么珍儿!林音笙,你到底对你大婶婶做了什么?”
林音笙站在那里,面带笑意地看向他道:“林长垬,自身难保了,还要去管她吗?”
“林音笙,你目无尊长,你祖父、你父亲就是如此教你与长辈说话的吗?”之前她为林文昺医治害得自己身体抱恙时,他真以为她是心善之人,差点就在心中将她之前所做的一切掩盖,今日看来她与她祖父别无二致,野心勃勃,会审时度势。
“长辈?”林音笙忍不住笑了起来,“如此愚蠢之人还能称为我的长辈?林长垬,你从我父亲开始得了多少便宜,不用我与你细数吧?今日是你还回来的时候了。”
赵承璟身后的士兵上前去按住林长垬,他被强按住的样子,一如几月前的林音笙,不同的是他看起来刚毅坚定,丝毫没有慌乱。
“对了,要和你们介绍一下,我的贴身侍卫——白墨。”话音刚落,白墨便从旁门走了进来,林文昺看到他的那刻,苍白的脸庞流下了豆粒大小的汗珠。
“你、你、你……”惊恐之下,林文昺竟昏死过去。
若问林音笙此刻有什么遗憾,那便是林长垬父子的鲜血未能溅在青龙的大厅里。今日的那种畅快感,真的太舒畅了。不过一切都要感谢于林长垬父子平日的嚣张跋扈未能让他们留住人心,今日的来临多的也只是看戏的人。
为了今天的棋局,她可是忍耐了好一阵。
林音笙抬头看向繁星点点的夜空,心中明明很高兴,可她却想要大哭一场,秋风萧萧,吹动着落叶,吹拂着她披散的发丝。
白墨走过来,在她对面的座位坐下。
林音笙看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