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拾贰. 莫问路(2)

清晨早市,街道旁的包子铺升起袅袅炊烟,买饼的小摊传出阵阵香味。商贩盛起一碗白粥,将之送到客官的桌上,客官间的说话声与商贩的吆喝声交织一起传入不远处的里坊。

里坊间有鸡鸣声、犬吠声,还有人喂食牲畜时吆喝的喽喽声。华安城的市与里坊都挨着浮水,以福安桥为界划分,一边热闹一边宁静。

里坊这边,挨着浮水的河堤都种着低垂的柳树,柳树下隔着十几步路就安置着一张石凳。百姓吃过饭,闲来无事便能在河岸边散步,走累了还能坐在石凳上歇息。

现在的时辰,里坊的男子都外出工作去了,年幼的孩童挎着书包边走边跳着去书院习学,河岸边有妇女在浣衣,棒槌槌在岩板上的声音阵阵传来,还有孩童往水中扔石子的声音。

一位妇女被石子溅起的水花打湿,她高喝道:“还不快去书院,一会儿迟到了,小心挨先生的打。”

孩童们又扔下石子后,嬉笑着跑走,不去管身后的笑骂声。

百姓居住在浮水的上游,这里的浮水清澈透亮,还能见到鱼儿在水底游动的身影。太阳上移,光芒四射,驱散了清晨的雾气。这时妇女们的衣物也已洗完,赶在了艳阳高照之前,拿着木盆回家去了。

此时的早市较之前虽静了几分,但还是热闹非凡。不远处,一群人骑着马过来,行人分分避让,生怕那马儿撞到自己。可避让的人群中竟出现了与他们方向截然相反的人,那人直直冲着马路中央而去,到达之后立马跪下,对着快行至眼前的人马,大喊道:“请十王爷为小女做主啊!”

“吁!”

万分惊险的时刻,看得一旁的路人都不由得揪着心,那马扬起前蹄,离面前的人仅几寸的距离,前蹄落下时,缓缓向后退了几步。

“来者何人?”身后跟着的人马中的一人上前几步,开口问道。

“小人王一,今日只为小女遭青龙林文昺迫害一事。”王一以头嗑地,大声说道。

“青龙?”方才那人又说话道,口气疑惑。

“你可知青龙是神耀国的守护神。”王一身前的赵承璟开口道,“出口诬蔑神耀国的守护神,你可知何罪?”

“小人知道。”王一的声音沙哑,身形瘦弱,身体的一旁还放着他方才随意扔下的拐杖,可他的说话声却听起来铿锵有力,“小人宁死,也要为小女讨回公道。”

赵承璟拉着马上的缰绳又向后退了几步,好好地审视了一下面前的王一,其身体匍匐在地,浑身都在瑟瑟发抖,仔细看甚至都能瞧见他额角的汗珠正在往下淌。

一旁的路人正在小声议论着,这华安城中的流言甚多,其中不乏抨击赵氏王朝的,说现今的神耀国已是天之四灵的掌中之物,那高位上的皇帝只知搂着貌美的白贵妃夜夜笙歌,指不定哪天那皇位又要换人坐了。

所以此时,赵承璟能从嘈杂的人声当中听见一个明显的声音:“这人是在找死吗?就连当今圣上都不敢与天之四灵斗,他竟然找一个小小王爷。”

“什么公道?”赵承璟问道。

虽然翠九的事在华安城中人尽皆知,但王一仍觉得有些难以启齿。思索片刻后,心中带着愤懑与一丝希望还是咬着牙开口了:“林文昺欺辱小女,将之折磨得不成人样,又将奄奄一息的她随意抛弃在小人家门口。”

赵承璟听到这里,面上的神色都已变化,仿若为此事而震惊,连说话的声音都有些颤抖:“你想……”

“小人要林文昺千刀万剐、生不如死,其头颅在华安城城楼高悬七天七夜,小人要林文昺为小女,为华安城数以百计的女儿付出代价。”

不仅马背上的赵承璟,在场的所有人一听这话,不禁更为震惊。要让林文昺付出代价,不仅为他的女儿,还为华安城中的每个女儿,这已经不能说是自不量力了,简直是天方夜谭。青龙在神耀国是怎样的地位,在神耀国人心中又是怎样的地位,他此举无疑是在挑战神权,更何况他找的还是华安城中比那个傀儡皇帝更无权力的十王爷,而且即使他今日找的是青龙族长都不一定有用,华安城中谁人不知那刚继位的族长不过一及笄少女,族中权力都被她那大伯伯握着。

赵承璟看着王一那匍匐的身影,沉思了半刻后,答道:“本王一定命人查实,若你所说为真,本王定会为她们讨回公道,若你所说为虚,那高悬城楼的脑袋就是你的。”

王一颤抖不止,但依旧回道:“小人愿为今日所说付出一切代价。”

王一听着马蹄声从他身旁而过时,心中都是害怕的,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

昨日,翠九又要自尽,当他们一家人都还沉浸在一片悲伤之中时,本紧闭的大门霎时间被推开,一个头戴帷帽的人出现在门口,她缓步走进来,将院门栓好,走到他们的面前,开口说道:“你们想要林文昺付出代价吗?”

这一句话是轻飘飘地说出来的,那人的声音温柔似水,如山间清泉般汩汩流入他们的心中。

拄着拐杖的王一问道:“你是谁?为何出现在我家中?”

“我是谁很重要吗?只要能助你们让林文昺身败名裂不就好了。”

面对突然闯进的人,他们面面相觑地看了看彼此,翠九娘怀抱着翠九问道:“小姐,我们只是平民,斗不过青龙,我想你找错人了。”

“我有没有找错人,就要看你们有没有胆量,或许于你们对抗青龙确是天方夜谭,可于我却是易如反掌。”

面前这个女子说话狂妄自大,语气却又漫不经心还带着点儿小俏皮,仿若对抗青龙真如孩童翻花绳一般容易。

“机会只有一次,错过了,林文昺就依然还有再次欺辱你的机会。”那女子说这话时,是对翠九说的,“毕竟你还活着,不是?除了你之外,还有其他活下来的吗?”

她抛出一个问题,又立马自己回答道:“没有,林文昺只有将人折磨致死才能得到快感啊,你还活着,他此时心中一定很不舒爽,肯定还在计划着何时将你抓回去呢。”

翠九听到这话时,那日的景象又浮现脑海中,疯了一般地摇头道:“我不要,我不要!”

翠九将抱着自己的娘亲狠狠推开:“我不要!你不要靠近我!”片刻之后,神色又冷静了些,然后慢慢爬上前拉着那女子的裙角说道:“爷,求您放过我吧,我娘、我爹都在等我回家吃饭,爷,您放过我,我一定会报答您。”

翠九娘和翠九爹看着翠九时而欢笑时而哭泣的模样,心中不禁一阵刺痛。翠九娘上前抱住翠九企图让她安定下来,翠九爹只能妥协道:“你想让我们怎么做?”

“明日,去拦赵承璟,求他为你们讨回公道。”

“可……”王一心中还有疑虑。

那女子立马开口道:“你照我说的做便可,接下来我所说的你必须得一字一句地记住。

小人要林文昺千刀万剐、生不如死,其头颅在华安城城楼高悬七天七夜,小人要林文昺为小女,为华安城数以百计的女儿付出代价。”

王一开口跟着喃喃道,却在听明白那女子所说后,脸色都变得苍白:“你这是将我们往死路上推。”

“向死方能生。”那女子复看向翠九道,“你要她一直这样吗?看着林文昺逍遥法外,她却只能生活在黑暗之中?”

向死方能生。王一缓缓抬起头,看向身后渐远的人马,捡起一旁的拐杖,艰难地站起。

年少时,人都有一股冲劲,为了给翠九和翠九娘一个幸福美满的家,他累死累活地做工,直到自己的腿在一次搬运货品的时候,不小心被倒下的重物压断。那时他在青龙下做工,事后他们都说明明只要青龙族长的愈疗术便能康复的,可是那青龙族长又岂是能为平民劳心的,他这腿一断,家中的重担都压在了翠九娘的身上,可喜的是翠九孝顺,总是为他们分担家中之事,闲暇还给他们捶腿捏肩,可这一切……

都是命数吗?他默默流下眼泪,我只求女儿无忧、家庭安康,可为何却频降灾祸?青龙啊,原就是您欠了我们的。

王一蹒跚着向人群外走去,没有热闹可看的人虽散去了一些,却还有一些站在不远处对着王一的背影指指点点。

“这死瘸子,是脑袋被门夹了吧!”

“自家女儿不检点,深夜不归家,能被青龙大少爷宠幸,那不是喜事吗?非得这样闹,难不成还想让他女儿进青龙的门不成?”

“依我看肯定是没讨到好处,故意这样使计,妄图引起青龙的关注,还希冀能做青龙大少爷的小妾。”

“什么出身自己不知道吗?通房丫鬟还差不多!”

身后议论纷纷,那些漫不经心的言语就如一根根尖刺扎入他的心中,他佝偻着身子继续向前走,对身后的一切置若罔闻。

这华安城虽大,可毕竟王一已在华安城中生活了几十年,一有啥消息便传得半个城都知道了。走出了市,来到里坊,那些议论声虽渐渐散去,可他也发现,那些被打开的门却在见到他时砰然关闭。一时间,本应满是人声的里坊,四下静静悄悄的,就连那些经过的人在看到他时,都假意没有看见,要么绕了道钻进了一旁的胡同,要么低头看地举头望天的,视他这么个大活人为无物。

“哎,老王啊,今儿去我家喝一盅不?”平时与他要好的老李头,热情地与他打着招呼。

王一心中一阵喜悦,脸上露出笑容正准备回答,不远处老李头的娘子李大婶,就着围裙擦擦手,大声道:“死老鬼,喝喝喝,一天天就知道喝!”

快步上前揪着老李头的耳朵就往家的方向去,老李头在外好面子,心中却又怕娘子这个母老虎,假装硬气地说道:“你个婆娘,谁兴你来管我了!”

李大婶踹了他一脚,贴着他的耳朵小声说道:“你莫要节外生枝啊,王一去拦十王爷状告青龙,你想受牵连,我和狗蛋还不想呢!”

李老头被踢得生疼,听到自家娘子的话后,口中哼哼地任娘子牵回家去。

王一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微微叹出一口气,缓步走到不远处的石凳歇息。

“风雨飘摇,莫问前路,但行但往;风雨萧瑟,莫要回头,且走且停;我心悠悠,前路坎坷,未至已惧,此生枉然,此生枉然!”

王一坐在柳树下,看着面前微风萧萧,吹拂起飘落的柳叶的样子,心中想到自己的这一生,只叹惋惜啊!

二十前,自己方为有志之士时,心中抱负,只求考取功名,以笔为枪,为神耀国书写璀璨前路。那时赵氏王朝还手握实权,天之四灵是神耀国的守护神,虽已拿到部分权力,却还未与皇帝地位持平。而那时的皇帝也明了“神明食粟,终得世俗”,想先一步对天之四灵实施压制,却没想神明终是神明,战争相持了数月,最终以神勇宗赵戗的驾崩而宣布赵氏王朝的反抗失败,此后赵氏王朝的大部分权力落入天之四灵手中,傀儡王朝开始,天之四灵慢慢与皇权持平,直至现今居于皇权之上。

他在那个时期参加科举,又是那个时期暂停了科举,一年后新皇登基,科举恢复。可制度的改变,以氏族门阀为依托的科举考试,于他这样的寒门弟子,已没有任何希望。希望的破碎又重合再到完全幻灭,上天仿若在和他玩笑似的。

他拿着准备科举的银两,游走在各个酒楼中,只期盼能认识些名门望族之人,能将他牵引到仕途中去。银两几乎用光,可那些人却再未与他通信。

那日他独坐酒馆中,看着外面明媚的天空,只觉得黯淡无光,他想啊,今日就应该喝死吧,这样就不用再管身前身后事了,这样什么功名利禄与他皆无关了。

忽地,他瞧见一位俏佳人,正站在酒坛边,一只玉手搂起自己的衣袖,露出自己纤细白嫩的手臂,探进大酒坛中取酒。

“垆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

他在自己人生中最颓废的时期,遇见了那个自己想与之相伴一生的人,就仿若黑暗中亮起的一束光,真是一件幸事,翠九的出生更是一件幸事,此前种种可能老天觉得他气运太好,所以也乐意与他玩笑。

现下功名已成过往,安康也已破灭,只求上天能为小女讨回公道,哪怕死后再不落入轮回,堕入地狱受尽折磨,王一也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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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笙
连载中林孤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