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华安城中人都知道了,原来青龙真的如坊间传闻一般,年少的新任族长只不过是被大老爷林长垬捏在手掌心的木偶,过往的桩桩件件都是林长垬一手操控,今日都是他因野心太大而遭到了反噬。
城中上下有人唾弃林长垬野心勃勃,有人怜惜林音笙为人鱼肉,也有人想知道青龙会否就此一蹶不振。好像鲜少人想起有个人曾拦下赵承璟,状告青龙,他们更关心的是天之四灵的内部会有怎样的变化。
没有人注意到王一满身伤痕地行走在街上,他们行色匆匆,坊间传闻及榜文牌上的公告也不过是众人偶尔茶余饭后的谈资,每个人都在生活着,都在活着。
王一被抓走已经有很久了,翠九娘也去找了好久,但家中还有一个需要人照顾的女儿,无可奈何只能作罢,无事时也会问问路过的行人,也会领上女儿一起去寻。
当看到自家相公,伤痕累累地出现在巷口时,翠九娘的眼泪不禁在眼眶打转。王一遥遥望见不远处的翠九娘,那颗本不安定的心安稳了许多,本就摇摇欲坠的身体,猛地倒了下去,眼前愈来愈清晰的身影,突然变成了一片黑暗。他一路拖着这副残躯走了许久,就是想要再见翠九娘一面的,可当真见到时,人的贪念又起了,他还想再见见翠九,还想与翠九娘共度余生,可太过贪婪的人是不会被神应允的。
翠九娘怀抱着毫无生气的翠九爹,心中一片枯寂,张嘴想要大哭出声,却一点声音也不能发出,她想叫人来救救他们,可那只在心中响起的声音不能被任何人听到。
当林长垬知道有人拦赵承璟时,心中那股怒气是按耐不下的,彼时林音笙刚将权力代交他手中,他心中高兴且自大,面对如此堂而皇之来挑战他权威的人,他自然要施以惩戒。王一就那样在众目睽睽之下被青龙暗卫抓上青龙的马车带走。有些人是见怪不怪视而不见,有些人是心中愤懑却也只能愤懑,当见到一脸焦急的翠九娘时,有的人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退避,有些人是觉得翠九娘带着翠九生活已经很不容易了,那还倒不如让那个瘸了腿的翠九爹就那样离去,免得拖累。生活无可奈何时,人无选择之余时,却总有人擅作主张替之抉择。那些遇到翠九娘的人都是沉默不语。
翠九娘突然有些憎恨那日突然闯进家门的人,如果不是她,或许一切都不会这样,只要一家人都还在,爱或许还能填补空缺,可现在翠九爹的离世只会让那空缺越来越大。她不知那人是谁,何来何往,她不过是徒增憎恨之情。清风划过她满是泪水的脸庞,向河畔的柳条而去。
或许翠九娘不知,可那日的清风却一清二楚。那日本已离去的林音笙,又戴起帽帷,向那传出哭声的家中走去。她需要一个能改变现今局面的棋子,她需要一颗能让所有故事连接并向下发展的棋子,显然这个被迫害的家庭很适合。
她命白墨去毁了所有卖身契,为的就是林文昺被指控后,缺少把柄辩解,她写信给赵承璟就是为了能让林长垬跌进埋好的陷阱,她为林文昺“治病”也只是为了让林长垬对她卸下防备,何况那也不能称为治病,应当叫下毒。
他们不都知道吗?新任青龙族长林音笙是青龙几百年来唯一一位体弱的族长,都嘲弄她、羞辱她,可他们却不知道她的体弱是她自己一手造就的。
那是她第一次感受到死亡,在她年仅七岁时。她在后山上玩耍时,不小心被一条不知名的小蛇咬伤,她看到自己肌肤的伤口快速愈合,可肤下透出的暗黑色使她惊恐,她以为自己就要没命了,她想到要是就这样求救,肯定又免不了被祖父一顿训骂。她强忍着想要哭的**,静静地等待着自己的死亡,可是奇妙的是她非但没有死,那暗黑色的地方也慢慢退散。之后又是在机缘巧合之下,她阅读到藏书阁的书籍,发现在一本布满灰尘的经典里记载了这样一件事:“沧州之境乃毒蛇之居,蛇类数多,其毒性上居者无考据,万妖国有一以医圣自居之妖,名百农,善抓沧州之蛇以炼毒。一日,蛇袭医圣,中毒未亡,炼化体内毒素以为己用,修蕴毒之法,与之相斗者俱败,无敢再与之战者,避舍无敢近,俱畏之。”之后还详细记载了百农的生平及所作书籍,她在藏书阁中仔细翻找,发现真有他的那本《百农内学》。
那本书,从封面来看是一本救人治病的医书,可详看其内容后就会发现,里面的所谓医法不过是借救人治病的外套讲解如何以己身养毒,形成毒盅,在救人治病的过程中无形对人下毒,及如何在施展法术时将毒气融合其中。
林音笙学艺不精,并不能参透完整,其中所述也只能运用大概。书中并未记载百农凄惨的下场,林音笙自以为捡到了宝,能让她有所倚仗。当初祖父发现她在修炼此等危险秘法时,严厉地斥责过她,让她在家中调息修养,可她却觉得不过都是祖父害怕她强大的借口,她趁着祖父不在时将书本摘抄,然后当着祖父的面将那原书撕毁,以表她的听话。百农的妖怪之躯都未能承受下这秘法,更何况凡人之躯的她呢?到十三岁那年她就发现了这秘法带来的巨大损伤,可是她却不能停下来了,弟弟的存在威胁着她的位置,她若是连这份倚仗都抛弃,那她在深宅大院中,可谓是真的孤立无援了。
她从不想成为输家,即使面对亲近的家人。
其实她本以为自己还会在家族长辈中周旋许久的,但当白墨出现时,赵承璟提出与她合作时,她手中的胜算又多了几分。仅仅是多几分的胜算,她都甘之若饴,从前的她可是什么都没有啊。在这大宅院中,她只能抬头望向四方天数着日子过,没有母亲的关爱,缺少父亲的陪伴,伴随祖父的严厉,冰冰冷冷的院子里只有竹青她们陪在自己的身边。她曾经也想去抓住那些虚无缥缈的一切,可到头来却发现一切都是徒劳的。人们都说母亲是最疼爱孩子的,可为什么她的母亲却连看都不愿看她一眼呢?后来她一天天长大了,她明白与其追逐那些,还不如去抢夺那些近在咫尺的事物,譬如麒麟赠予她的权力,再譬如祖父与父亲留下的一切。从她成为青龙族长那天起,她便在心中发誓,弱小的不会一直弱小,一旦有机会她就会如毒蛇一样,狠狠地将猎物缠绕,让他在窒息的痛苦中死去。
利用一切可利用,这便是她的准则。当今白虎处于上风的位置,青龙与白虎不和的事实,林长垬的自大狂妄,林文昺的毫无节制,这些全都是她可利用的。
在神耀国现今的局势下,想要痛击青龙,只有借取白虎的力量。可青龙与白虎虽暗地针锋相对,面对神耀国子民时却还是表现出一副和气的模样,想要捅破两者之间的那片假和气的遮羞布就必须从神耀国的子民入手,天之四灵是神啊,是会回应子民心声的存在。
当你看到王一站出来时,却忘了华安城众多曾被青龙迫害过的家庭,忘了那些曾在青龙威压下,希望看到青龙落马的高官,一个破烂不堪的青龙,破败只在转瞬间。
上千人的联名上书被送到钟离皓的手中,这其中有白虎的暗中助力,也有民间那个反灵教的推波助澜。
反灵教,反对天之四灵的教会,他们认为天之四灵的存在扰乱了神耀国的安宁,认为天之四灵并不是神的化身,而是神之反叛——妖的化身,他们认为唯有从天之四灵手中夺回神耀国,他们的国家才能更好地发展下去。他们与众多神耀国子民的思想相反,所以又被神耀国子民称为异教,因这样的称呼,他们又称自己为义教,他们认为自己是在为人之大义而奋斗。
天之四灵并没有将这支小众的力量当回事,但曾在神耀国一年一度的四灵祭祀盛典公开评判过他们——让神悲悯的人,若一意孤行,只会落个被神抛弃的下场。
这些让神悲悯的人却在这次做出了让神默许的行为,他们知道这是那些所谓的神之间的争斗,可那些可悲的拥护者却不觉,依旧拥护着天之四灵,认为一切都是神对他们的眷顾。
那日,棋盘的掌棋人林音笙暗暗知晓院墙外的涌动,曾问过晏溪亭:“你说他们与我们谁更可悲?是盲目的跟从,还是无法掌控的人生?”
晏溪亭曾被那些同样盲从的人害得家破人亡,他透过眼前屏风上的人影,看向那边的人,道:“皆可悲。”
林音笙慢慢垂下眼眸,嘴角挂起一丝笑意:是啊,无论是盲目跟从的他们,还是无法掌控人生的我们都很可悲。
过去无法再改变,她无法为他从那皇帝手中救下他的家人,让他成为晏家的大将军,可是她还可以给他一片更为璀璨的未来。
“他们都是有罪的,总有一天,他们都会为过去付出代价。”林音笙看向烛光映照在屏风上的晏溪亭的身影,时光真的改变了很多,曾经的那个小少年变得更为高大了。这一路走来,她不再是当初渴求能嫁与他的林音笙:阿晏,你瞧,喜欢也不过如此,就让曾经的欢喜留在过去,现在的林音笙是带着你我的仇恨走下去的林音笙,我一定会为你我报仇。
“你愿意为我做事吗,砚竹?”
他听着这个名字,她赐给他的名字,仿佛要将过往都抛弃了:“属下愿意。”
她看着屏风上的那个身影叩拜下去,那个需要垂眸才能看见的身影,道明了他们之间不可逾越的鸿沟,世间再无晏家晏溪亭,独留清音院侍卫砚竹。
比起过往那些以为他已死去而疼痛的夜晚,此刻仿佛一切都释然了,毕竟上天从未给过她抓住一切的机会。
“砚竹,昔日晏家小公子晏溪亭与玄武闻满川交好,我需要你找出闻满川软肋之所在,速去速回。”
“属下遵命。”说完晏溪亭向门外走去,隐入一片黑暗之中。
天气渐渐转凉,人们说话时都能看到从嘴中冒出的白气,华安城中的大片树木已经凋落得光秃秃的,只有些许树木剩下墨绿停留。
自青龙的那次大变故后已经过了半月有余,那座华安城中最大的高楼因变故而变得清冷,连带着这座城也变得清冷了,在这个秋末初冬时分更显萧瑟。
可就在前几日,青龙族长布告:
林长垬及其子林文昺,罪行滔天,妄为天之四灵青龙族林氏族人,此二人皆褫夺名号,贬为庶人,其后人男子皆不入族谱。二人所犯罪行于神不忍,于世不公,其刑罚皆听从白虎,青龙绝无异议。受害家庭即日起可去往醉清风领取抚恤金。此事缘由皆因青龙族管教不严,青龙族会请普恩寺住持莫慧为受害女子诵经九九八十一日,此期间青龙一族皆同住持吃斋念佛。
神耀国上下,当得知这一消息时,无一不感惊奇。世人皆以为林音笙柔弱,却没想等她真正出面的时候,行事确实如此强硬,即使是她同宗族的大伯及大哥,她也未及半分薄面。一时间国中对林音笙的评价,也出现了两极分化,有说她大义灭亲,心肠狠毒,也有她爱国爱民,不徇私枉法。
“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林良儒坐在太师椅上,气愤地将手中的茶杯置在桌子上。
林音笙听着这一声脆响,心中依旧平静无波,默不作声地看向他。
“你祖父父亲竟将你教养如此!他们可是你的亲人,你当真要要了他们的命?!”林良儒站起身,沧桑的声音铿锵有力,他重重地将拐杖拄在地上,伸出手指指责林音笙道。
“亲人?我坐上这位子之前,你们可有把我看成亲人。”林音笙端坐着,抬眸看向林良儒的眼神却犀利无比。
那片刻,林良儒似是被震慑到了,沉默不语。那一刻,从那双看似清澈,实则盛满野心的眼睛里,他似乎看到了自己的长兄——林谷风,那个盛气凌人,野心勃勃,从不低头看人的前前任青龙族长,他曾造就过属于青龙的盛世。
可现在林良儒尽管能从林音笙身上看到她祖父的影子,但还是能断定她是不可能让青龙恢复从前那般光辉的。林音笙与林谷风虽相似,可是林良儒却能看出,林音笙缺少一样最宝贵的东西,那就是资本。林谷风能让青龙走上巅峰并不仅靠自己的实力与野心,还有前人的奠基,可现今的林音笙没有。她的野心看起来空洞,像是被清风吹在半空的树叶无所依靠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