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青桐在连舟这其实也没有留很久。
她定下的计划是明日一早趁着众多权贵返程出东州,混入意家的商队中去。
圣人虽下了圣旨让她去南州处理异邦之事,但看那圣旨来路的艰难便可知如今的局势。
若她真拿着圣旨大摇大摆上路,只怕不出半月就要被劫杀在路上。
但在出发之前,她还有些事情要做。
意竹月的马车一直到天黑才到家,她醉醺醺地被人搀扶下去,全然没发现巷口藏着一个人影。
不过也难怪,以他的身手,就算是意竹月没醉也发现不了。
伏延静静看着她迈入府门,转身要走,却被个意想之外的人拦住。
奇怪的是,在看到之前,他居然没有听到一点脚步声,就好像人是凭空出现的一般。
他那个素来以轻功见长的师兄楚飞白也做不到这份上。
伏延眼中有些防备,他朝着来人行礼,道:“殿下。”
他的礼仪是进了意家以后才学的,意竹月其实不太在意他懂不懂礼数,只是某次带他出去以后,被伏延听到旁人暗地里笑话,这才主动要求学。
只是在江湖上随性惯了的人,这礼数再怎么学也不如高门贵族做了几十年来的赏心悦目。
慕青桐也不在意这个,她这会儿已经换下了那身繁复的衣裙,看着伏延,倒也颇为客气。
她看着伏延腰间的大刀,似是有些唏嘘,道:“几年前以双剑闻名江湖的天才剑客,如今竟也用起刀来,倒不知用的顺不顺手。”
伏延身子一紧。
他隐姓埋名许久,突然被慕青桐挑了身份,竟然还有几分慌乱,他冷着脸,道:“伏延不知殿下在说什么。”
眼前人含笑,她道:“当年你为剑客时曾立誓谁能见你真面目便为那人做一件事,不知五年过去,伏大侠的誓言可否还能兑现。”
她手一般,一枚铁制的令牌从衣袖中滑落出来,上面的草绳已经发旧,但一下便将伏延带回了五年前。
“你……”
慕青桐对他比了一个“嘘”,随后手往身后的酒楼一伸,只道:“还请伏大侠移步。”
伏延嘴唇紧抿,他飞速地往身后的意府的意府看了一眼,最终还是跟着慕青桐过去了。
酒楼内,一切都已经安排妥当,慕青桐带着伏延一进来便立刻有人迎了上来,领着两人上了三楼,又上了壶茶。
“今日酒饮多了,就不与伏大侠喝酒了,还请见谅。”
眼前的伏延没有去碰那茶,只是盯着慕青桐,他问道:“你想要我做什么?”
慕青桐却将那铁制的令牌推了过去,她道:“你与我虽未见过真面,却也算是故人一场,当年我说不会以此令牌威胁你,如今自然也作数。”
她在让伏延收回令牌。
当年仓促做好的令牌已经有些生锈了,但也不难看出这五年它其实被保管的很好,伏延也没拿令牌,他只道:“既然不用它,你叫我来做什么?”
“来与你谈一笔生意。”
“生意殿下应当去找意家谈。”
“不,”慕青桐道:“这笔生意只有你能谈。”
“意家虽为皇商不入仕,但家中世代经商,富可敌国,即使在高门贵族中,也算是拔尖的,意姐姐也是这一代意家女流中最有出息的那个,即使是二嫁,只怕也不会下嫁给江湖草夫。”
这话就是戳着伏延心窝子在说了。
他唇几乎抿做一线,但又不得不承认,慕青桐说的是真的。
“你在意姐姐身边待了这么久,我在图谋些什么你应当也清楚,我可以给你一个能够让意家那边闭嘴的身份。”
慕青桐其实算是个谈判高手,尤其是她精准地拿捏住了伏延的心态,她知道他最渴求的东西是什么。
房内忽然沉寂下来,过了好久,伏延才开口,“你想要什么?想把五年前的事情做完?”
“是,”慕青桐丝毫不掩饰自己的野心,她道:“五年前你说能力不够拒绝了我,现在你身后又多了个飞影楼,我也只要求你量力而行,总不能又要拒绝我一次吧。”
“我与飞影楼是合作,若你想要飞影楼,找楚飞白找我更快。”
虽然楚飞白平日里看着吊儿郎当,成日里跟着连舟好似没地方去一样,但他确实是货真价实的飞影楼指定的下一任继承人。
伏延冷冷看着慕青桐,“将江湖引入朝堂,你也不怕收不了尾。”
“我要的很多,可不止一个飞影楼,”慕青桐丝毫不惧他的目光,“至于收尾,这朝堂都要没了,也不怕这一点了。”
这时候轮到伏延沉默了。
确实,眼前这个女人五年前便敢动那样的心思,五年过去,她的野心只会更大。
只是他也没想到,五年前一刀劈开他面具的女子,居然就是声名在外的奉国公主慕青桐。
江湖和朝廷,本不该产生交集,可看慕青桐的样子,她确实是无路可走了。
那他呢?他到底要不要插上这一脚?
其实结果早已在心中。
伏延微低了些头,解下了腰间的大刀放在桌上,他道:“我只做能力范围之事,且等朝纲稳定,你不得强留任何人。”
如果这天下注定要乱,倒不如占据一些主动地位,况且这些年他看着,已经不知多少江湖人卷进了朝堂纷争之中。
其实早就管不住了。
“好。”
慕青桐这次原本就是有备而来,伏延松口之后,她从一侧取出一个半人高的锦盒递过去,道:“这次生辰有人送来的小玩意,倒是正好借花献佛庆祝伏大侠出山。”
伏延打开一看,里面是对寒铁打造的剑,确实正好适合他这种管用双剑的。
他刚刚才解了刀,慕青桐便给他送上这双剑,居然还有种莫名的交接的感觉。
许久未曾用过双剑,伏延拿起剑的时候,手居然还在微抖。
这剑的诱惑力巨大,况且已经达成了合作,因此伏延也没有再推辞,他收下剑后才道:“我明日启程去当州。”
当州,江湖人士聚积之地。
“那你今晚可以好好去与意姐姐告个别。”
伏延有些犹豫,指腹摩挲着剑柄,最后还是摇头道:“不去了。”
他怕到时候舍不得走。
慕青桐明悟过来,以江湖礼朝他拱手,道:“多谢。”
与他谈至半夜,慕青桐出门时,心底已经在盘算,她抬头,今日的月色还算不错,虽不见很多星星,但是月亮很亮,又大又圆地挂在天上。
朝堂、江湖,能动用的人手她都在拼了命的争取,所以上天会垂怜这一次,给她一个奇迹吗?
答案无人知晓。
等回到桐乡阁,慕青桐又下了密室。
“老师。”
照样是恭敬行礼,隔着牢门,慕青桐轻声道:“晋洮被我送到佛寺了,我要去南州了。”
牛头不对马嘴的两件事,被她合在了一起说。
老者这时候也没睡,他睁开眼睛,叹息了一声。
“那孩子对你也算是一片痴心,可惜心歪了。”
晋洮是他的孙子,虽然他孙辈众多,但晋洮到底也是在他膝下读过几年书的。
他看人准,晋洮的命数,从他跟着慕青桐上朝堂的那一刻起,他就看透了。
也就是那个时候,他顺势辞了官,又跟着慕青桐来了东州,然后待在这间牢房中再没有出去过。
老者语中有惋惜,却并没有责备,他看了慕青桐一眼,道:“南州与西州是一丘之貉,你既准备启程去南州,还准备回来吗?”
慕青桐笑起来。
“果然还是老师了解我,”她道:“西州狼子野心,已经彻底压不住了,圣人病重,太子蠢笨,这次一动手,只怕天下就要大乱了。”
而她自然不可能再窝在东州。
纵使说过多次不会为她分析局势,但见她这般坚定谋划的样子,老者也不知是为何,心底也被触动了一下。
他眼皮半阖,道:“你既要离东州,这边的人就得安排好了,小心腹背受敌。”
“谢老师提醒,”慕青桐道:“东州依旧是竹月替我看守着,她在东州已有八年,想来出不了乱子。”
“她倒确实是个好人选,”老者道:“当年圣人下令建下燕山学堂,倒是全便宜了你。”
可惜燕山学堂终究没能抵挡住重压,昙花一现的五年过后便没了。
慕青桐就像是他肚子里蛔虫,她听懂了他语气中的惋惜之意,于是她笑道:“此后还会有更多的燕山学堂。”
她这人就是这样,不管老者给她泼了多少冷水,但她一直在认真地规划着大宣的未来,规划着此后的治国方向。
许是知晓分别在即,老者终究也是心软,他闭上了眼睛,道:“既然晋洮要去佛寺,不如再让他伺候我几年吧,人老了,总想身边有个小辈才好。”
话虽如此,其实慕青桐明白,这是他在隐晦地表明,他愿意出这牢房了。
这对慕青桐来说算是意外之喜,她也没想到过会有这样的结果,对她来说,她不过是日常来与老者说说话罢了。
很快她平复下来,道:“好,我让人安排。”
至于晋洮如今根本下不得地也照顾不了人,谁又会在意这个呢。
从密室上去以后,慕青桐回了自己的卧房,她这一天也算是累极,只是今夜注定是睡不得了,于是她脱了外衫,准备在床上躺一下。
来时没注意,一直到躺下后,才发现床上多了一个人。
连舟也是身着亵衣,他揽过慕青桐,还有些不满,“怎么才回来?”
“出去办了点事,”慕青桐回抱住他,问他,“你怎么来了?”
“来自荐枕席。”
慕青桐的发丝落入他的手中,他语中还有哀怨,“谁曾想竟睡了半夜的冷床板。”
怀中,慕青桐笑起来,“委屈你了。”
顿了一下,连舟才接着道:“听宝音说,你下令明日一早就启程去南州?”
“嗯。”
他微皱了眉,“那岂不是睡不了多久了?熬夜伤身,你也要注意。”
“到时候去马车上睡,这次的马车很大的,我让宝音铺好狐狸皮,睡起来也舒坦。”
连舟眉头这才松开一些,他抱着慕青桐,感觉心底终于宁静了些,又问道:“凌家兄弟二人,你准备如何?”
这倒是个好问题。
慕青桐问他,“你想如何?”
凌成不用多说,他就是纯太子那边的人,不用再留,两人商讨的主要就是凌志。
连舟总觉得,他应该是知道一些关于叶家的事情的。
所以他也有一些犹豫。
“先把凌志关起来吧,”感觉到他的犹豫,慕青桐主动道:“我让人审审,尽可能撬开他的嘴。”
也不知今晚是不是真的有些玄妙在身上,几乎是她刚刚说完,外头便有人敲门。
宝音道:“殿下,凌副将来了,说有要事要与您说。”
被窝中的两人对视一眼,都有些不解。
但两人还是起身穿好外衣,朝着议事厅的方向过去了。
凌志跪在中间,有些魂不守舍,他方才偶然间撞见府上有人检查东西,这才知晓慕青桐明日一早就要出发去南州。
这也意味着,这些日子他们以为的顺风顺水不过是慕青桐闲着无聊在与他们玩闹罢了。
她还是从前那个慕青桐。
脚步声在身后响起,随后便是慕青桐有些冷淡的声音,她道:“凌副将找我有事?”
这个时候,凌志觉得这声凌副将都有些讽刺。
他苦笑道:“殿下好谋算。”
慕青桐跟连舟在上首落座,她手指轻点着,不置可否,只道:“凌副将有话便直说。”
没有人被从被窝里拉出来以后还能好心情的,虽然慕青桐一开始也没想睡,但是都躺下了还要换衣服一起,现在这个态度已经算是克制了。
凌志果然不再废话。
“殿下一直在派人查叶家覆灭之事,也是因为这事才留下了我,若我这时说愿意为殿下提供一些信息,不知殿下能否留我一条命?”
他竟是自己主动找上门来提起这事了。
身侧,连舟明显手一紧,慕青桐安抚了一下他,才道:“你知道些什么?此前不是你说,这事是古纵干的吗?现在又要改证词?那我又如何知道这次你说的就是实话呢?”
“我不是要说这个,”凌志道:“关于叶家被灭之事,我确实一直是在怀疑古纵,当年我走的匆忙,很多事情我确实不知道。”
“那你想说什么?”
凌志眼眸微暗,他道:“殿下可知,叶家还有第四子存活于世?”
慕青桐:“……”
他语气十分郑重,仿佛这是个大秘密一般,然而在慕青桐听来,却有些像个笑话。
她心道,我不仅知道,这人现在还就坐在我旁边,刚刚跟我睡在一个被窝。
不过凌志这样倒是证实了他确实不知道连舟的身份,因此慕青桐也做出一副惊讶的样子,道:“叶家不是就三个儿子,哪里来的第四子?难不成叶老将军老当益壮,还有个遗腹子?”
话说出口,明显感觉手被旁边这人捏了一下,不疼,但多少带着点警告。
于是慕青桐捏了回去。
凌志似乎没想到慕青桐的脑回路会发散到这里去,他凝噎了一下,才道:“不是遗腹子,是叶夫人的亲生子,若是算起来,如今应当有二十岁了。”
“你这话倒是有意思,”慕青桐道:“既然是亲生子,也不是见不得人,为何我与叶家私交这么久,竟是从未听说过?”
凌志道:“此子自幼体弱,从出生便被送到了乌州,后来还改了姓,因此外界几乎无人知晓。”
“不瞒殿下,自叶家出事后,我一直在外奔波,就是为了寻这叶家四子。”
他眸中有些难过,他道:“将军大恩凌志此生无以为报,那位小公子是叶家最后的血脉,我原想寻到人后这辈子就追随他左右,可惜在路上不慎走漏了行踪,被太子的人带去,以我家中老母幼弟的性命威胁,这才无奈欺骗了殿下,协助他们潜入公主府。”
说实话,慕青桐这会儿的第一反应就是,原来他是真的有弟弟,难怪她让人去查户籍查出来是没问题的。
她转头看了一眼连舟,见他神情似乎有些怔忪,似乎没有想到,凌志对他哥居然是真的一片忠心。
慕青桐却是想到了另外一点,她道:“既然是这样,太子那边知道有叶家四子的存在吗?”
凌志摇了摇头。
“我被逼着帮那贼人潜入公主府已经是无奈之举,这个秘密自然要瞒住了。”
不过凌志自己对这事也是一知半解,他只是偶然听叶其说起过自己有弟弟,又见到过那个在外的叶家四子送过去的东西,但其实他连对方姓甚名谁都不知道。
否则也不会连舟这么大一个人坐在他面前他都不认识。
听到太子那边不知道时,慕青桐稍微舒了些心。
她现在经常无法控制的去想连舟的日后,若他只是慕青桐喜爱的面首,那么若她真出了什么事,他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
若是他同时还是叶家最后的血脉,那么无形之中,他又会增加很多敌人。
好在,太子那边并不知道。
凌志依旧是跪在下首,他已经把自己知道的尽数说了,现在就是在等待审判,而慕青桐先看了一下连舟的脸色,才道:“我知道了,我会派人去查,至于你,我可以留你一命,但不能放你走。”
这样的处置,对于凌志来说已经算是开恩了。
头重重点地,他道:“谢殿下。”
他出去以后,慕青桐立刻拉过连舟的人,问他:“在想什么?”
连舟在她身侧已经走神了许久,让她都忍不住怀疑了。
“没什么,”连舟道:“只是我现在心底总有一些预感,你说会不会到头来,叶家的事是命运的捉弄,根本就找不出来最大的祸根在谁手里?”
叶家是圣人下令满门抄斩的,现在她们都觉得圣人是被某方势力蒙蔽了,但若是没有呢?
连舟轻蹙了眉头。
“那就都找一遍麻烦。”
慕青桐用手抚平他眉间的褶皱,“你别多想,这事一定会解决的。”
“嗯。”
连舟抬头看了一眼天色,今晚可能确实不适合睡觉,这会儿已是晨光微曦,鸟儿躲在树叶后面叽叽喳喳叫唤着。
他抬头的动作有些明显,慕青桐也注意到了,她也难免苦笑,道:“原本还想躺一躺的,全泡汤了。”
不过到了现在再去躺也没有必要了,她拉着连舟去了后门,才走出几步,连舟便道:“你先去,我落了些东西在你卧房。”
“好。”
马车停在那里,慕青桐看着,突然身上被人按上一件长衫,回头一看,果然是连舟。
“这就是你落下的东西?”
“露水重,披着不容易着凉。”
他倒是一脸坦然。
马车上装了不少东西,慕青桐心底不知在想什么,她看着下人忙活,忽然说了句,她道:“我从中州来东州时差不多也是这个时候出发的。”
那个时候比现在情况还要糟糕一些,为了防西州那边,她基本是以一种逃难的架势出中州的。
连舟没见过她出中州时候的样子,但慕青桐身上溢出一种很莫名的感觉,让他有些心疼。
原也没指望他的回应,慕青桐笑了笑,道:“原就准备等晋洮养好伤便将他送到佛寺去,正好赶他的趟将狄芦一同送走吧,至于荆玉,他原也不是伺候我的,等我与他的合作结束了,他自己会走的。”
“好,都听你的。”
宝音过来说都已经检查完毕,可以上马车了,慕青桐与连舟一同上了马车,这次的马车极为宽敞气派,坐十几人都不成问题,也如慕青桐所说,铺上了上好的狐狸皮,柔软又暖和。
根据慕青桐的习惯,正对着马车门的那一侧照样是被做成了床榻,只是这次的床榻比之前去乌州的那个要大多了,睡下三个人都不成问题。
但连舟进去后,几乎是刚坐下,便明白这马车不会坐太久。
慕青桐心底应当是另有打算。
他还没来的问出口,宝音便掀了帘进来,将手上捧着的东西呈给两人看。
“这是金丝软甲,”慕青桐拿起那薄薄的一层,递给连舟,道:“这一路上暗杀估计少不了,你不会武,还是穿上保险一些。”
这是她早前在宫中时圣人赐下的,原本已经压箱底了,这次出行想起来了,便让人翻了出来给连舟穿。
连舟接过来,却没有急着穿,反而问她,“能与我说说清楚你的打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