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青桐到碧春居时，里面的气氛堪称是有些诡异。
连舟躺在床上，面色苍白又虚弱，头发还未□□，鬓角湿漉漉地贴在脸上。
那张脸还是一如既往的好看，慕青桐已经有半个多月没见他，说不想那是假的，但若非要用这种方式才能见面，慕青桐忽然觉得这面也不是非见不可。
凌志被楚飞白压制着跪在地上，他看上去十分沉默，只是偶尔抬头看一眼。
连慕青桐进来的脚步声都没能干扰到他，他低着头，扫了慕青桐一眼后又不知道在想什么。
说实话，里面这一幕让慕青桐有种逃离的冲动。
她甚至觉得楚飞白投来的目光都是憋着笑的。
可惜已经来不及了，在捕捉到她进来以后，连舟第一时间抬起了眼，随后声音轻柔地唤了她一声。
“殿下。”
这声殿下慕青桐听很多人唤过，但听连舟这么喊还是头一次，脚步硬生生被钉住了，身子也变得僵硬起来。
长吸了一口气，慕青桐扭转了脚步，走到连舟面前去，她坐在他的床侧，问道：“感觉怎么样了？”
这么久没见，思念在心底已经酝酿了许久，即使知道这是一场闹剧，但此时此刻坐在这里，慕青桐居然升起一股强烈的与连舟亲近的**。
情感真是一个可怕的东西，明明她跟连舟发生关系才一月多，却改变了她过往近二十五的习惯。
慕青桐想快刀斩乱麻。
她目光投向凌志，心底已经做了决定，她道：“你瞧清楚了，是他推的吗？”
“我后院不容这种动歪心思的人，如果是他，我现在就让人把他带下去，任谁也不要来求情。”
此前慕青桐说过，她留着凌志是为了给他幕后的人看，如今生辰宴已过，她明日一早就会启程去南州，若是连舟想要，处置了凌志也没什么。
“是他做的。”
连舟轻声承认，然而不过片刻，他又道：“但请殿下留他一命。”
“哦？”
他这么说，慕青桐反而有些拿不准了，她甚至有些不好的预感，连舟这次的目的，似乎真的在往一个她不是很想看到的地方发展。
她捏着连舟的手，目光幽深，道：“他害了你，就要承担后果，你不必为他求情。”
连舟也握住他的手，他道：“我没有在为他求情。”
“只是殿下后院公子众多，今日是他，后日只怕又是别人，倒不如替我结了这个善缘。”
空气一片寂静。
楚飞白第一个没忍住，他连面前的凌志也管不得了，直接背过身去，背部可疑地抖了起来。
意竹月刚刚跟过来，站在门口目瞪口呆，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连舟能演这一点慕青桐早就知晓了，她甚至怀疑过连舟是不是有某种类似于演戏的瘾，毕竟细细回忆两人认识这么久，一开始他是扮演生人勿近的世外高人谢悬济，被她戳穿后又开始扮演爱她入骨的小可怜，然后一路高歌猛进到了现在的地位。
这一次他想做什么慕青桐也明白。
只是真的要这么做？
慕青桐眸光幽深，盯着他看了许久，其实内心也有些震惊于自己的犹豫，她似笑非笑，问道：“那你的意思，是想我遣散了整个后院？”
连舟抬眸问她，“殿下愿意吗？”
似乎是从被连舟知道她喜欢他这张脸开始，慕青桐觉得他越来越会利用自己的优势了，一举一动都好像是在用脸勾引她。
偏偏她还抵抗不了。
在心底暗骂了几声，慕青桐定定心神，警告自己不能自乱了阵脚，然而下一刻，连舟整个人往她怀里一扑。
慕青桐与他拥抱过很多次，大多数都是他主动，因此多少带着点强势的意味，然而这次不同，他好像真的拿捏住了一个后院弱势群体一般，扑入她怀里的动作小心翼翼，下巴搁在她的肩头。
声音还是惯有的冷清，却带上了些忐忑。
他说：“殿下，当我求您了。”
肩头有湿润的感觉，又很快变得有些冰冷，慕青桐后知后觉，是连舟又落泪了。
其实慕青桐见不得他落泪。
他上一次这样是在温泉池边，惹得慕青桐直接一个冲动彻底跟他成了事，这一次又来了。
心底好似有什么隐晦的东西在骚动，慕青桐试图将他扯开，却发现他死死扒着她没动，无奈之下，只得双手环住他的腰。
语气倒也不沉重，她道：“既然你都求我了，我同意了。”
连舟自己都是忍不住一颤。
这次不用慕青桐说，他自己便直了腰，眸光中还带上点惊异，似乎这效果是自己都没想到的。
慕青桐心底一软，挥了挥手，道：“全部下去。”
看了许久热闹的一堆人瞬间尬在原地，完全没想到慕青桐还能想起他们，但开溜的脚步倒是快，很快就走了个干净。
他脸上还有水痕，慕青桐也不顾今日这吉服有多金贵，抬手便去给他擦，然而衣袖触到他眼睑才发现这袖口也用金线绣着纹样，怕是有些硌人。
于是又将衣袖抖落下去，捧着他的脸，用指腹按去那点湿润。
连舟倒是不在意，他有些急切地问她，“方才说的是真的？”
指尖有种润润的感觉，慕青桐看不出喜怒，她一直等到那点水痕都被她抹匀了，才道：“今日我寿辰，人家都是送礼，你倒是送了出好戏给我。”
听不出她语气中的责备，连舟索性也大胆了些，他勾上慕青桐的指尖，道：“我也准备了礼物的。”
而且他很懂事的，都没有趁着人多的时候闹，是估算着那边要散场了才闹了这一下的。
“怎么说服凌志的？”
这次连舟不说了。
慕青桐倒也不算在意，她脸贴过去，“就算现下这时节水不算冷，那湖里也脏的很，亏你能忍得住。”
她的手也贴上了连舟的心口，确认里面的衣服是干的，看来他已经沐浴过了。
或者他压根就没跳，就摆着这副样子等她呢。
似乎是知道她心底所想，连舟竟还有些委屈，他道：“我是真被推了。”
他知道慕青桐府上有眼线，纵使是真要遣散后院也得有个借口，所以戏还是做足了的，只看慕青桐愿不愿意跟着演下去。
结果倒是有些喜人。
连舟又想问，问慕青桐现在这到底是什么意思，两人这会儿脸庞相接，慕青桐说话时都能感觉到那微微的震动。
她道：“此后公主府，只要你还在，后院便不会再有其他人，满意吗？”
其实连舟觉得她的说法有些奇怪，虽然是给出了承诺，但他依旧有些不满，他道：“为何是只要我还在？难不成你日后想要再找别人了，把我送走就行？”
“不送你走，只要你自己不走，我永远不赶你。”
慕青桐其实不太说情话，尤其是这种两人交心的时候，她头调整了一下角度，看着连舟。
“但你也要想好了，我不会嫁给你，身上还有寒毒，命都在阎王爷手里掐着更别提子嗣了，身上还背着不少人命，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连累到你了。”
她尽可能用轻松些的语气跟连舟说她身上的那些担子，似乎想要劝退他，但又隐隐带着希冀。
或许是一个人前行太久有些累了，她也有些想要一个站在身侧的人，这人不避为她遮挡多少风雨，只企望风雨来时能握住她的手，与她同面对。
连舟被她语气中的疲倦震慑了一下，但很快，他手收紧了些，同样语气有些轻松，道：“不嫁给我那娶我行不行？也不用现在，我闭眼之前能看到就行了。”
他手自她的手臂下穿过，将她抱到腿上来，两人亲密纠缠着，他的鼻息打在慕青桐脸上，还带着微微的笑意。
“孩子生不生无所谓，人命我也跟你一起背，至于寒毒，”他顿了一下，直视慕青桐，他道：“慕青桐，外界都叫我神医，所以请你也对我多一点信任，我们都会长命百岁。”
长命百岁……
慕青桐听过很多类似的祝福，但都只是祝福，唯有连舟，他说的无比认真。
他的长命百岁不是祝福，是承诺。
于是慕青桐也笑起来。
“好，”她搂着连舟的脖子，道：“我相信你。”
连舟身上的药香味让慕青桐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她依旧是坐在连舟的腿上，上半身与他相拥着，房内充斥着一种岁月静好的感觉。
恍恍惚惚中，慕青桐想起从前听人说的，人在临死时会回忆这辈子所有的重要时刻，于是她往连舟怀里缩了一下，虽然有些不合时宜，但她想，等她死的时候，脑海中第一个就要浮现这一刻。
但这话她不敢说，在这个刚刚还在说要跟她长命百岁的人面前，这话有些晦气了。
她动了一下，却在连舟身旁摸到一个锦盒，有些好奇地捞了起来，打开一看，是根造型简单的玉簪。
“送你的生辰礼物，”连舟就是等着她自己发现，他道：“第一次做，有些手生，别嫌弃，簪头藏了颗疗伤药，情况紧急的时候可以吃。”
慕青桐哪里会嫌弃，她高兴还来不及。
她用行动表示了自己的喜欢，立刻就挣扎着从连舟身上下去，与他拉开一点距离，然后将玉簪递到他手里，道：“替我戴上。”
今日为了出席生辰宴，慕青桐已是满头珠钗，但她想戴，于是连舟寻了个空地，将那玉簪给她插上了。
他始终含着笑，称赞道：“好看。”
于是慕青桐在他脸上落下了一吻，笑容狡黠，“给你的奖励。”
连舟拉着她的手，“奖励归奖励，答应我的事情别忘了。”
他指的是遣散后院。
“当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