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冷、剧痛。
这两种感觉几乎是裹挟着过来，慕青桐意识已经陷入了困局，她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只感到周身深入骨髓的寒冷。
意识轻飘飘的，在这不知名角落转着圈，许多被她刻意遗忘尘封住的记忆开始慢慢浮现。
被逼到走投无路的姑娘从水中钻出，在这寒冬腊月里打湿了衣裳，浑身颤抖着寻到一处山洞。
脚步声，搜寻声，谩骂声，那些身影一点一点钻入脑中，而她只能握紧手里的匕首，不敢发出一点点动静。
她能够走到这里，已经牺牲了很多人。
利刃深入来人的心脏，那双琥珀色眸子里倒映着永恒的温柔，他握住她的手，轻轻摇着头。
他在告诉她不要自责，还是让她不要发出声音？
她不知道了。
暴露行踪的那一刻，数不清的羽箭朝着她过来，两个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拼死把她护到身下，少年绝望的哀嚎几乎响彻天际。
不，不要这样，不要扑上来，不要救我。
暴雨滂沱，地上的血却怎么也洗不掉，她被人拖到山洞中，精神恍惚中，所有的声音画面都像是隔着一层水雾，让她听不真切。
“一刀死了难免有些便宜，你难道不想看我受尽折磨的样子吗？”
“况且我要是真死在这里，我父皇拼死也会与西州斗个两败俱伤，到那个时候，你们还有能力应对其余几州吗？”
“这是六转寒，效果你应该知道。”
画面在眼前裂成碎片，有一丝丝温暖在体内游走，慢慢地驱散着她体内的寒意，像是黑暗中的一点星光。
慕青桐睫毛微眨，终于缓缓地睁开了双眼。
她微动了一下，床边守着的人立刻惊醒，注视着她，这一刻，两人眼神交汇间便清楚地感知到了对方的情绪。
慕青桐笑了起来。
“我昏迷了多久？”
连舟神色中透露着疲惫，他道：“三天。”
原来有这么久。
“谢谢。”
她知道，如果不是连舟在这，只怕这次自己已经没了。
试图活动一下手脚，然而那种僵硬感依旧存在，让她很难动起来，甚至感觉自己是被封印在了这床上。
“真想谢谢我就别乱动，好好躺着。”
他神色中的憔悴做不得假，原本就一直没有休息好，又在慕青桐床前守了这么久，铁打的都要撑不住了。
“你一直守着？”慕青桐问道。
“有换班的，”连舟突然凑到她脸颊旁，“不过主要还是我在，冲这份大恩，收点没发生过的利息不过分吧？”
慕青桐瞳孔微微放大，她道：“我现在浑身上下只有嘴能动了。”
“所以？”
“所以别逼我咬你。”
打诨了这两句，两人对视一眼，又都无声地笑了起来。
连舟不跟她闹了，伸手去摸了一下她的脉息，道：“再过两三个时辰你应当就能动了，之后起码三月内不许用内力，我负责监督你。”
最后那句一听就是假公济私，慕青桐当作只当作没听见，目光移向别处，到处看，就是不看连舟。
她这缩头乌龟行为惹得连舟上手捏了她的脸颊一把，随后才道：“相全患有很严重的精神疾病，这个你应该清楚吧？”
其实这个问题都不用问，相全发病时，慕青桐去安抚他的动作那么的熟练，从这上面就能看出来。
慕青桐精神有些涣散，她没说话。
知道她的脾气，连舟眸光微深，他道：“不愿意说也没事，反正我也不是很愿意给他治。”
他看到床上躺着的人瞬间呼吸一滞。
“你能治？”
相全这种情况慕青桐不是没有想过办法，但是太难了，这种精神上的病实在少见，能医治的人也不多。
因而现在听到连舟的话，就好似遇见了曙光一般。
“不敢保证，不过我可以试试。”
看着她完全激动起来了的样子，连舟微垂眸，道：“他的状态不像是先天性的，倒像是受了某种刺激，我需要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才能对症下药。”
发生了什么……
慕青桐又僵住了。
四年前发生的一切，不仅对相全造成了创伤，对她也是，那是她不愿意提及的伤疤。
可这又是唯一能够医治相全的希望。
感觉到她的僵硬与抗拒，连舟也不恼，他就一直守在她的床边，等着她愿意开口。
终于，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听到床上的人发出一声苦笑。
“连舟，有时候我真觉得你是我的克星。”
“可别这么说，”连舟将她贴在脸庞上的头发拨弄到一边，道：“我克谁都不会克你的。”
慕青桐目光转向远处，终于愿意跟人说起四年前的事情。
“相全的病来源于四年前，那时他跟他的孪生哥哥相才都是我手下的人，那年我们尚在中州，每三年一次的各州进京述职结束，我带着他们埋伏在路上劫杀西州州主古正阳。”
她闭了闭眼睛，“那是我打过的损伤最为严重的一战。”
“古正阳带的人远比我们预估的要多出数倍，我们完全不是对手，最后分散火力，我们只能分开逃离，并尽力去寻求支援，但是最后，我们都被发现了行踪。”
准确来说，是她被发现了，而为了护住她，兄弟两人同时冲了出来，也一同暴露了。
慕青桐额角的青筋跳起，显然想到当年的事情，她的情绪也开始起伏起来。
连舟眸中有些说不出来的情绪，看着还有些怪，但慕青桐此刻看不出来，他压下拿点思绪，轻轻地替她揉着太阳穴缓解，也不催她，等她慢慢说。
他知道，这种事情发生在谁身上都是噩梦。
“相全为了保护我们，用自己的身体去挡住箭雨，被万箭穿心而死，我和相才被古正阳抓住，古正阳是个变态，他最喜欢的就是看人痛苦的神情，所以他在林中支起了一口锅，将相全的尸体给煮了，然后逼相才吃下。”
“在那之后，相才就疯了，他开始分不清自己到底是相全还是相才，记忆也停留在了中箭的时候，在他的认知中相才为我们挡箭而死，而他则是相全，我纠正过他一次，但结果很不理想，所以我让荆玉彻底封住了他的一些记忆，此后就让他做相全。”
所以相全或者说是相才才会拼了命的练武，会成天在府内巡逻，因为他的内心始终在自责。
也或许潜意识里，他还记得那个死去的相全。
她平淡的语气下面暗藏着的是不愿被人知晓的痛苦，单从她的描述中，连舟好似能够看到当年的慕青桐到底是被逼到了怎样一个绝境里面。
连舟俯身抱住慕青桐，又不断抚着她的头发安慰她，慕青桐虽然动不了，但依旧闭了闭眼睛，坚定道：“总有一天，我会取了古正阳的首级来偿命。”
“嗯，”连舟在她的耳垂亲了一口，“我相信你。”
顿了一下，又道：“没忍住，这次也算在没发生过里面吧。”
慕青桐：“……”
有求于人，她忍了。
目光望着雕花的黄花梨床板，慕青桐尽量放空，道：“相全现在是什么情况？”
她还是选择了称呼他为相全。
“我给他扎了针，现在算是初步稳定下来了，不过他以为你的昏迷是他导致的，一开始是一直在外面跪着，后来被荆玉骂回去了，到现在还在房内没出来。”
“这事不怪他，”慕青桐闭了闭眼睛，道：“等会儿我去劝他出来。”
“嗯，”连舟眸色愈发深了，他忽然问道：“那你为什么要将他纳为面首？”
慕青桐的神色看不出丝毫的不对劲，她道：“真正的那个相全曾经对我表达过心意，所以在他把自己当成相全后，也理所当然的认为自己喜欢我，我是唯一一个能够在他失去控制时安抚下他的人。”
所以为了更好的安抚，她将相全放到了面首的位置上去。
不欲与连舟在这事上多言，她道：“这次相全的事，你想要什么回报？”
为她医治的时候，连舟打死不说要什么，一开始她还不明白，现在哪里还能不清楚。
但是一码归一码，相全这边就不能这么算了。
果然，连舟这次没有推脱，他目光放到慕青桐的脸上，有种难以言喻的气流在两人之间流转起来。
过了一会儿，连舟缓缓笑了起来，他道：“说说你身上的六转寒吧。”
“这毒除了我，就只有曾经以毒闻名江湖的毒老金会，但按理来说他应当在八年前就死在了乌州，你身上的六转寒却是四年前的事情，并且荆玉告诉我，你的六转寒是自己服下的？”
“你既然问过荆玉，那应该知道，我身上的六转寒也是四年前的事情。”
慕青桐语气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但比起刚才说起相全的事情时，她明显要冷静许多。
或许是因为这是发生在她自己身上的事情。
她眼珠转向连舟，轻声道：“也是在那一战，古正阳本想直接杀了我，为求活命，我主动服下了六转寒。”
说相全的时候她就说过，古正阳心底是个十分变态的人，他喜欢看人受尽了折磨的样子，再加上若是四年前就杀了她确实会有不少麻烦。
所以他在看着她服下六转寒以后就走了。
“至于六转寒是怎么来的，”慕青桐话锋一转，道：“那是古正阳拿出来的，如果你要找毒老金的下落，可以从西州着手。”
“还有要问的吗？”
连舟有时候有种很神奇的本事，那便是在气氛开始变得沉重的时候，他会一句话打破掉这种感觉。
也不好说到底是不是故意，但确实很能够调节慕青桐的情绪，就比如现在，他看着慕青桐，忽然冒出来一句。
“你大概什么时候能承认我的名分？”
慕青桐：“……”
她有些无语凝噎，“不承认，等你什么时候不装了再说吧，那天晚上答应的这么快就是在诓我吧？”
虽然尾音微微上扬带着点疑问，但是慕青桐可谓是十分确定。
那天晚上她越想越不对劲，都可怜成那个样子了，怎么她一扑上去就答应的这么快。
尤其是后面，两人汗津津贴在一起的时候，连舟恢复状态也太快了，一下就从小可怜变成了一匹不知餍足的狼。
羊披上狼皮也是羊，能够这么快激发出狼性，唯一的可能就是这本来就是匹披着羊皮的狼。
见她反应过来了，连舟也没否认，他狡辩道：“大部分都是真情实感。”
只有小部分是演技是吧。
也就是慕青桐现在动不了，要不然她必须现在就起来把连舟赶出去。
床上的慕青桐虽然不能动，但是一双眼睛瞪着他，显得活力十足，连舟看着她的样子，依稀能在脑中勾勒出尚在中州皇城时那个最意气风发的慕青桐应当是个什么样子。
又忍不住笑起来。
他目光注视着慕青桐，千万重情感糅合在一起，最后他道：“如果哪天你不想活了，能不能想想我们。”
连舟不傻，他知道如果慕青桐是在一开始就明白自己身上不是寒疾而是六转寒，再结合上她身边的荆玉，那么基本上可以肯定，她其实一直有在刻意压制六转寒。
但是她没想要根治，否则在一开始，她不会将计就计让他以为她的身上真的是寒疾。
更何况荆玉本事虽然差了点，但如果积极治疗，四年下来，慕青桐怎么也不会是他刚刚遇到她时的样子。
慕青桐自己在有意地拖着六转寒而治疗。
这中间或许有她的苦衷，也或许掺杂了别的什么，但在连舟看来，这是她在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
“瞎说什么呢，”慕青桐也渐渐平静下来，她目光微闪，轻声道：“我怎么可能不想活。”
“嗯，是啊，”连舟轻吻她的发丝，眸底的跃动着一股莫名的光，他道：“我相信你想活下去。”
看着慕青桐一副放弃挣扎的样子，他又似真似假的调侃，道：“你的心理承受能力还挺强的，相全这么个大男人都没熬住，你居然还能承受住。”
慕青桐都懒得瞪他了，她目光有些放空，道：“不熬住能怎么办，总不能也做个大梦一场把那些事情全忘掉吧。”
听她这么说，连舟眸底的异样越发明显了，但他没有表露出来，只是替慕青桐掖紧了被角，顺着她的话道：“嗯，以后有我在，不用你独自熬着。”
这话说的委实有些许不要脸了，慕青桐斜觑了他一眼，哼哼道：“名分都没有的人就别给自己贴金了吧。”
“这不是正在努力表现求公主殿下赏个名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