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青桐跟连舟的关系陷入了一个奇怪的领域。
一方面,发生过那事的两人不管如何忽略,也不管慕青桐如何嘴上说当作没发生过,都已经回不到从前了,比如连舟时不时就会有些亲密些的动作,不越界,并且会在慕青桐发作之前及时抽离,然后一脸无辜地表示这可以并入到“没发生过”里面。
而另一方面,两人并没有达成情意共通这种状态,反而更加倾向于连舟在单方面的输出,而慕青桐反抗无效过后选择消极对待。
不是说慕青桐心底对连舟没有感觉,感觉必然是有的,不然两人那天根本就滚不到一块,但就是好像少了点什么。
不过眼下两人对这种状态还算是满意,更加让两人头疼的反而是相全。
他的精神状态极度糟糕,一直把自己关在房内不肯出来。
连慕青桐也叫不出。
慕青桐的身体情况也无法再支撑第二次他发疯,暴力手段肯定要不得,所以最后还是连舟想了办法,从荆玉那里拿了迷药吹进去,等把人迷晕后再灌药。
但这样其实并不算是最佳方案,因为相全处于昏迷中就很难给出反馈,连舟也不知道这药喝下去到底有没有用。
又到喂药的时候,慕青桐去吹迷药了,荆玉站在一旁看着这两人忙活。
他的身板实在弱,带着连舟上来的那一次消耗太大,一连休息了好几天才能出门,现在脸色也是泛着病态的苍白。
看着慕青桐的背影,他微带嘲讽道:“就这么喜欢?”
连救情敌这种事情都干出来了。
“是啊。”
连舟不反驳,直接就承认了,看着慕青桐的目光中满是柔情。
荆玉被恶心地接连退开了几步。
他刚刚站定,连舟的目光终于移到了他的身上,带着微微的打量,这目光看的他不适极了,忍不住又轻皱了眉头。
“看我做什么?”
这师兄弟两人的关系十分复杂,基本上就是老死不相往来的那种程度,在荆玉面前,连舟素来是张嘴不饶人。
他道:“看你什么时候死。”
连舟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是近乎于真挚的,“你身上起码混了六七种剧毒,这些毒一般人中一种就该没命了,你居然还能活到现在。”
身体情况被他骤然戳穿,荆玉眸底有一丝恼色,但他面上却依旧是一副被楚飞白形容为欠揍的神情。
“观察的还挺仔细,你是突然活佛附身想连我一块治了吗?”
“你想多了,”时间差不多了,连舟往前走,面无表情道:“你别死我面前就行。”
荆玉的迷药十分管用,门被暴力打开时,相全已经躺在地上,没有半分知觉。
慕青桐蹲在一旁,看着连舟强行给他灌下药,又观察了一下他的样子,最后道:“等他这次醒来,应当就能控制住了。”
这对慕青桐来说是个好消息。
她跟连舟这会儿挨得很近,两人的衣裳交叠在一起,荆玉没有跟着进来,在外面站着也不知道想什么。
“你跟荆玉方才在说什么?”慕青桐问道。
“没什么。”
连舟率先起身,然后朝着慕青桐伸出手,慕青桐手与他交握,借着他的力起来,狐疑地瞧着他,道:“真没说什么?”
“嗯,”连舟道:“我们关系没你想象的那么好。”
他现在能跟荆玉勉强保持相处融洽那是两人都有所克制,但其实他们之间的关系真的不能算好。
慕青桐倒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她脚步微顿了一下,一副十分感兴趣的样子。
于是连舟道:“当年我被毒老金抓去强行收为徒弟,恰好碰上他跪在门前拜师,他平生最狼狈的时候估计也就是那个时候了,被我看了去,难免生了龃龉。”
“精于毒术之人,性情都难免阴沉,他本身也不是什么好相处的性子,以前喜欢偷偷给我使绊子,后来被我还了回去,一来二去的,关系自然不好。”
原来是这样。
慕青桐微皱眉,道:“听着也不是很恶劣的关系啊。”
连舟笑了,他道:“可不是普通的使绊子,我跟他之间经常互相下剧毒,基本就属于老死不相往来的地步。”
如果不是慕青桐,他都没想过会跟荆玉以这种状态相处。
两人一边聊一边走,这会儿已经出了房门,却不见荆玉的身影,想来是趁着两人进去喂药的间隙走了。
听到他说互相下毒,慕青桐目光微闪。
她身上的六转寒就是连舟的杰作,并且她还记得那个被连舟拿去试药的男人的惨样,若他们真的是互相下毒这种地步,那关系确实不怎么样。
“对了,”连舟道:“此前一直没有问你,荆玉是如何到你身边的?”
“他自己找上门来的,说愿意为我所用,唯一的条件就是他要我配合研究六转寒。”
荆玉用毒的本事师承毒老金,慕青桐留他下来多少也存了点万一他能解毒的心思。
至于他身上的毒,他来的时候身上就有了,这两年慕青桐还老担心他会不会挂掉。
想起来,一开始为了她还想过能不能让连舟给荆玉治治,现在看来,以两人这关系,估计很困难。
慕青桐忽然意识到了点不对。
她问道:“你跟荆玉关系这么差的话,他为什么会答应带你来这?”
原本她以为这是师兄弟两人之间感情好互相帮衬一把,但听连舟这么说来,荆玉似乎并没有立场帮连舟。
说到这,连舟也是目光微变,他看着慕青桐的眸中许多情绪变幻,像是糅合了很多东西一般,最后却只道:“我帮他解了一种毒。”
慕青桐想起来宝音确实说过两人有在研究医术。
迟疑了一下,慕青桐问道:“荆玉身上的毒,你能解吗?”
她问出这个问题,连舟有些意外,他停住脚步,转身看着慕青桐,头微低,道:“我以为你不在意他。”
被他的目光看着,慕青桐不自觉心虚后退了一步,又强行支撑着,讪笑道:“他毕竟跟了我四年。”
连舟不喜欢听慕青桐说起她跟其余几人过的那四年,总是有种剜肉的感觉,他看着慕青桐,忽然伸手抓住她的手腕。
慕青桐如果要躲,她的身手绝对比连舟要快,但也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她停在原地没动,任由连舟抓住她。
两人推搡了一下,最后连舟把她抵到了树干上。
“你知道我为什么会答应治相全吗?”连舟低头问,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慕青桐缩着脑袋摇了摇头。
“因为我不想看到你因为那点怜惜之情去纵容他的亲近,不想看到他每次发病都要你去安抚,不想看到另一个男人对你有这种病态的依恋。”
他声音清冷,一字一句地在慕青桐耳边说着,好似鼓声一般,每一个字都砸在慕青桐心底。
她看到了连舟的占有欲,也明白了自己到底招惹上了怎样一个人。
此前他说的话好似还在耳边回荡。
他说他不是个好人,他救人都是有目的的。
慕青桐忽然明白了,这是连舟对于她问能不能给荆玉解毒的回应。
果然,下一刻,连舟松开她的手,道:“如果你一定想我为他解毒,我可以去,但我希望你能明白我是为谁去的。”
两人目光交接在一起,他眸底看不出来太多的情绪,甚至整体看来,他整个人都是淡漠的。
只有慕青桐知道他的爱意有多浓烈。
情之所动,她忽然伸手,捏住了连舟两边的脸颊,将那一张俊脸都捏到变形。
然后一个弯腰,灵活地从这连舟的身体与树干形成的桎梏中钻了出去,头也不回道:“你是大佛我惹不起,随你去不去。”
“大佛”本人愣在原地,一手扶着树干,过了半晌,竟低低笑了起来。
他舔了舔唇角。
又想亲她了。
相全是在晚上醒来的,如连舟所料,这次醒来过后,他的情况算是控制住了。
想起失去理智之前的一切,相全沉默了一下,才从床上翻身起来。
他房间里的床这么久已经被他折腾到了岌岌可危的地步,再加上他体型壮硕的缘故,下床的时候发出了嘎吱一声。
相全没有理会,他从柜子里翻出一身干净的衣服换上,下意识想要去摸佩剑,却想起来他的佩剑早就已经被慕青桐取走。
于是他默不作声,换好衣服以后,脚步微沉重,正要出门,却发现桌上有慕青桐留下的纸条。
她让他醒了以后去见她。
对于慕青桐的指令,相全向来都是第一时间去执行,但这次他却犹豫了,他盯着那熟悉的字迹看了许久,才将纸条收起来,放到衣服内侧的口袋里贴身带着。
他要先去办另一件事。
-----------
穿过走廊,听到伺候的婢女说慕青桐在书房,相全想起方才的谈话,心底微乱,但还是脚步一转去了书房,停在外面敲了敲门。
“殿下,是我。”
门很快就被打开,慕青桐没在书房里面留伺候的人,因此是她自己来开的门。
相全脚步沉重且走的很慢,等他走到书房正中间时,慕青桐已经在上首的太师椅上坐下。
她目光在相全身上扫了一眼,笑道:“站那做什么?自己找地方坐啊。”
相全的目光牢牢锁定在她的身上,最后在她的目光中,竟是缓缓跪了下去。
“你这是做什么?”
“殿下,我想起来了。”
四目相对,慕青桐像是被一个大浪打翻在岸边,但在这个时候,有一丝思绪居然在不合时宜地想——连舟这到底是什么药!
深呼吸了口气,慕青桐压住骂人的冲动,问他:“全部想起来了吗?”
相全低低地“嗯”了一声。
他又道:“殿下还是接着叫我相全吧,此后没有相才了。”
跪在地上的身板挺得笔直,相全目光坚定,他道:“我想请殿下允我去西州。”
这一刻,慕青桐心底闪过了许多拒绝的理由,比如西州现在太危险,比如这会打乱一些计划,再比如她不想他去。
可触及到相全隐忍着悲伤的目光时,慕青桐的话像是卡在了喉咙里,说不出口了。
她是最没有立场劝他隐忍的。
于是她道:“好,我让你去,但是你要记得,在那边一切行事要以自己的安危为首。”
“谢殿下。”
又沉默了一下,相全忽然开口,道:“若是途径古少州主的墓前,相全会代殿下上柱香。”
他的目光紧紧盯着慕青桐,只见她整个人像是被定身了一般,眉头在瞬间皱起,眸中搅过诸多情绪,风云变幻。
甚至隐隐有痛苦之色浮现。
半晌,他听到她淡淡道:“你有心了。”
那一瞬间,相全瞳孔微缩,一颗心如坠地底,浑身像是被泡进了数九寒窖中,浑身都是刺骨的冰寒,汗毛倒立。
他几番张口,脑中却又想起一些告诫声,最后只得控制着自己,道:“是属下应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