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六曲遮面,贵妃醉酒

吻过好一阵,裴越的情绪终于平复下来,蔚楚凌正要撑起身处理他胸膛的伤口,却被那人一把搂住。男人气息微弱,在她耳边轻喃:“你是上天赐予我的礼物,我比谁都希望你安好无虞。哪怕将来我先你而去,我也希望你好好活在这个世间,无忧无痛,无病无患。未经你同意,就用自己的身体为你养蛊,确实是我不对,但你能否看在我艰难养大它的份上,用它一用?”

有那么一个瞬间,蔚楚凌简直无言以对。

她耐着性子安抚他:“养身蛊对我百利而无一害,我为何不用?”却见裴越仿佛松了最后一口气,整个人瘫软下来。

“裴越!”蔚楚凌倏然惊颤。

她手忙脚乱一通试探,才发现他只是太累晕了过去。

蔚楚凌连忙为他止血清创,有条不紊,手法娴熟,只是脑海里忽然冒出一个古怪的念头,好似她已经这样为他清理过伤口许多次了,一时对太子殿下更加又爱又怜。

待给裴越包扎完毕,她才回身寻觅养身蛊的踪迹。这条金黄肉虫自从离开了人体就蜷在地上一动不动,她轻易地将它抓起来,放入了书房案上一个带气孔的瓷盅中。

裴越直至被她抱至床上,都一直没有醒来。

蔚楚凌甚至忍不住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确认他平安无事,才拿过案上的瓷盅,离开了书房。

服用过蛊丝,蔚楚凌通体舒泰,前往公主府拜见裴琳。她从裴琳口中得知,圣上允了傅君辞接触迟胥回的请求,只吩咐二人交谈时必须隔着一道六曲屏风,而傅君辞一旦逾矩,整个天山派都会跟着遭殃。

明华公主对此有些不解:“迟胥回再有才干,亦不过一名小小的江湖人士,父皇为何对他袒护至此?”

蔚楚凌沉吟道:“倘若迟胥回就是那个在乱星之变时将慕容白割喉的神秘人,那么他的武功尤在微臣之上,只怕已臻地仙境,乃圣上身边真正的大内高手第一人。此等人才既投靠皇廷,忠心护驾,圣上尊重其意愿,不愿强迫,亦属自然。”

“如此分析倒不违背常理。”裴琳踱了几步,回身望着她低叹一声,“辛苦三哥了,若不是他接连几夜在养心殿侍疾,打动了父皇,只怕求不来这份恩典。本宫欠三哥的人情,越积越多,真不知日后拿什么来还……”

蔚楚凌只是笑笑:“公主殿下以大业为重,将江山社稷、黎民福祉放在心中,便是对太子殿下最好的报答。”

裴琳郑重颔首,话锋一转:“听驸马说,陆寒最近似乎有意抬举他,不知三哥是否知情?”

“微臣不曾听太子殿下提起过,许是陆寒想拉拢公主府,为六皇子夺储作准备?”

“似乎不是。”裴琳摇了摇头,“陆寒有心提携驸马一事,你替我问问三哥该如何应对,近日户部侍郎卢瑾瑜主动与驸马密谈盐铁、漕运、铸币等事宜,孟徐二家亦频频向知律示好,变相向公主府投诚,本宫猜测三哥已在为本宫来日夺权铺路,既如此,本宫更须知晓内情,以免搅乱三哥棋局,枉费他心血。”

“是,殿下。太子殿下思虑如飞却心余力绌,故交代延迟,非刻意为之。”

“本宫自然明白。”裴琳凤眸荡起点点涟漪,“每逢三哥病倒,本宫便总也见不着他,他身子骨不比从前,不宜操劳过甚,你得管住他些。”

蔚楚凌愣了愣,两颊飞霞:“太子殿下,哪是微臣想管就管得了的……”

“这是真话还是假话?”裴琳狐疑地睨了蔚楚凌一眼,失笑道,“蔚大将军不是早就知道了么?普天之下,本宫的三皇兄唯独甘受你一人约束,如何还说两句就害臊起来了?”忽灵台一亮,登时窒住,“……你……本宫岂是那等意思?”

公主勉强维持凤仪,挥袖赶客:“唉!左右你是思归心切了,且回吧!”

蔚楚凌咧开一嘴白牙:“遵命!”

这边厢,明华公主终究领教到蔚楚凌长年在军营里浸淫打滚过的那股混不吝的痞气;那边厢,六曲屏风也遮挡不住天山派掌门傅君辞对他小师叔迟胥回赛雪欺霜风华的想象。

哪怕这位故人手中曾沾满他同门乃至江湖数十家的鲜血。

那人不过低低说句“师侄好久不见”,傅君辞脑中嗡鸣一下,如周身瞬间被风雪钉透。

是他!

霜雪照面天一剑,胆寒三尺落九幽。毫芒四掷收魂魄,鬼医剑仙迟胥回。

一如所料,他仍是那般冰冷无情:“昔日情谊是假,卧薪尝胆是真,滚吧,下回相见,你将是我剑下亡魂。”

“我最后再叫你一声小师叔。”傅君辞道,“我来,是为告诉你,师尊临终前躺入了你为自己预立的衣冠冢中,天山派,从此再没有你的位置。十一年飞雪已停,你我恩断义绝。今后不论谁先身死,碧落黄泉,我避你唯恐不及。”

语毕,他转身离去。

天山派掌门大约比常人要善忍,当裴琳等来自己沉默寡言的师父,也不过见他脸色比平时白了一分。

他认真向她道了谢。她也识趣地没有多问。

而蔚楚凌与他们截然不同。

她执着地想要弄清,无数个深夜里,当蛊虫啃噬心脏,当长命诀灼穿四肢百骸,裴越如何在一**循环往复的剧疼下辗转死忍到天明,又如何在她挥鞭狠抽他的时候,忍住委屈,不置一词。

所有他主动招揽和被动承受的疼痛,每一个细枝末节,她都不打算放过。哪怕他无声的眼泪便是融化的烙印,她也不能任之如水过无痕。

但凡裴越有其它的办法能抵抗心底深处外溢出来的痛苦,他便不会如此粗暴随意地对待自己的肉身。

她害怕随着玄澈被融合,裴越会将自己对死亡的阴影和恐惧都绞杀。

所以每一次,她只有逼出他眸中委屈的碎光才会停止。

只有泯灭人性的神,才会完美。而他只是个自己将自己摆上神坛的人。

或许,他所筹划的一切,都不过为将一身腥肉留在神坛,以求灵魂安然步下云梯。

意识到这一点,蔚楚凌果断摒弃了她旧日那套刺激裴越的办法。

裴越那般人品,又缺爱,她只要真心实意地温柔待他,就足以令他拿命来回报了。

况且向他施虐时,她其实也会疼的。

蔚楚凌忍不住在心底叹息一声,捏住他好看的手指一根根地反复拨弄着……

裴越望着床边的她,有些不明所以,到底还是忍不住问道:“梦安,你在想什么?”

“我想知道你为什么难过。”

“我没有难过。”

“那你为什么哭?”

“我……我也不知道……”

蔚楚凌看了他一会儿,忽轻盈翻入床榻里头,一只手轻轻搭上他胸膛的纱布:“钻心之痛,是活着的感觉吗?”

良久,裴越轻轻地应了声:“是。”

“裴越,”蔚楚凌一双手臂避开他的伤口抱着他,将头埋在他颈窝里,“我陪你一起活,以后你有我,就不会那么痛了。”

“我保证让你的心重新活过来,”她吻上他的下颌,“相信我。”

“我相信。”裴越侧身面对她,虔诚而投入地吻她双唇。

一条虫钻过心脏,咬下一口血肉,万道闪电穿过身体,引来肌肉战栗,疼痛轻微到可以忽略不计,一朵朵白花炸开在天灵,盛大到荒芜。梦魇四散,飞鸟腾空。

风铃有风自鸣。

不知过了多久,那阵风歇了,宫里传来消息,说瑶贵妃喝多了酒,误落莲池,香消玉殒。

那般倾国倾城的人物,蔚楚凌连她的面都未曾见过,一时只觉恍惚。

裴越清亮的眸子黯淡下去,揽紧她,声音又低又哑:“我有点冷。”

热意之下,他浑身的烫是灼人的,蔚楚凌这才发觉他脸色不知何时已变得惨白,两颊泛着异样的浅红。

他拉过她的手,按上自己的腹部,又道:“胃也有些疼。”

岂止是有些疼,分明是疼极了,蔚楚凌感觉手下的肌肉在抽搐。

男人上身不自觉抱着她的手臂蜷紧,腹部不断不断抵上她的掌,仿佛渴望那手骨能穿透他身体似的,抿着唇一声不吭。

她下意识朝他输送真气,想缓解他的痛楚。

“别……”裴越喘息了一下,轻道,“别管我。”

蔚楚凌迟疑了一瞬,将自己的手臂抽离出来,复坐到床边看他:“好,我不管你,你爱疼着便疼着吧。”

裴越浑身沁出冷汗,低低道了声谢,意识逐渐昏沉。

蔚楚凌分别点了点他的风池、百会和神庭穴。

裴越眉头微动,嘴唇抖了抖,呼吸粗重起来,手指又张又握地扯乱了床单。

点穴的指尖蓦然僵住,半晌蜷了蜷,拭去他眉睫间的汗水。

“告诉我,是怎样的痛法,殿下。”

裴越说不出话来。

蔚楚凌将指尖放入嘴中舔了舔,继而咬破指腹:“嗯,殿下,我来教教你,咬破指尖,是令心脏一颤的锐痛。”

“呃…”裴越泄出一声微弱的痛吟,“像……几把钝刀交叉捅插而过,有人握着刀柄乱搅……”

“这就对了,”她捏起他的下巴,“逼死贵妃,至少要这样的自惩才够格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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芙蓉明月
连载中冬至会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