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冤魂缠绕,业障难逃

“并非自惩……”

“胃络通心。”蔚楚凌淡淡道,“裴渊清,既然做了,就不要后悔。”

裴越的眸子平日里就如两颗清湛的宝石,然而这会儿被冷汗浸湿了,水雾氤氲成一片,显得飘渺朦胧。

她捧起他的脸,像捧起一件湿漉漉的珍宝:“别再虐待自己了。你若爱自己,三山五岳,明月清风,便俱属于你。我亦属于你。你若不爱自己,你所珍视的一切便如指间流沙,迟早都留不住。”

蔚楚凌琉璃似的眼睛盯着他:“我蔚梦安对心爱之人,是有要求的。说到底,我不能忍受你日日活在痛苦折磨之中,顾影自怜。裴越,之前我不该因为意识到你迷恋痛楚,就妄图用惩诫的手段来助你获得快感。以痛止痛,与饮鸩止渴又有何异?我希望的是,你能越过创伤,收获真正的快乐,明白么?”

语毕,她将手指从那湿润的玉面上移开,按上那人的腹部,默默输送真气。

裴越如水的漆黑眼眸凝着她,眼底汹涌的情绪翻滚过后,唯余极致的心动和平静。

他缓慢而清晰、几乎是一字一句地道:“明白。我会做到的。”

“我信你。”蔚楚凌道,“能忍过诸般痛苦坚持至此时此刻,足见你心性坚韧,但我仍要重申,你于我而言,重要之极,我舍不得你受一丝一毫伤害。”

裴越的瞳仁里透出光来:“梦安,我绝不负你。”

蔚梦安凝视他:“殿下一诺千金。”

时光流似箭。瑶贵妃的丧仪隆重却仓促,据说是因为圣上不愿延误祭天大典,简化了程仪。

丧礼上,陆寒的伤心不露声色,唯有六皇子裴钰肝肠寸断,趴在母妃的灵柩上嚎哭,声声传至殿外,飘上云间。

人寿尽时,等不来神仙显灵。

弹指间,祭天大典如期而至。

祭祀行过泰半,丽日当空,皇帝令新任国师池濯为皇子公主们重新批命。

池濯的声音从赤色金纹面具的四面缝隙透出来,穿透了整个祭坛。

“宜霜宜露,枯木逢春,江山锦绣,秋月无边。”

蔚楚凌心弦被这十六字重重一拨,整个身体轻了似的往上飘,晒在肌肤上的阳光漏进心脏,暖烘烘的亮堂。

数息后,她泪意猛地上涌,鼻腔酸不可遏。

裴越的批命改了!她本以为这“祭台洗孽”的戏本,裴越是断不会改的。

不过才短短数日,他便能扭转乾坤,推翻之前谋划,重写戏文么?

人群中同样震惊的还有天山派掌门傅君辞——他认出那在祭坛上回荡的是迟胥回的声音。

这一刻傅君辞才明白,他曾遍寻不获的所谓小师叔,大约从下了天山起,就一直潜伏在皇宫大内,不仅入了司天监,还深受器重,如今更摇身一变,成了呼风唤雨的当朝国师。

在他失神间,六皇子与四公主的批命接连被朗声宣读出来:

“紫微蒙尘,荧惑守心,潜龙勿用,天命难谌。”

“日主擎天,官杀化权,印镇四方,贵极人寰。”

四下一片静穆。这群匍匐在天子脚下的达官显贵穿着里三层外三层最隆重的盛装,纵额上已见汗珠,心中波澜四起,亦腰不敢扭,鼻不敢摸,生怕被仪官记录在案,扣上对天不敬的罪名。

“咳咳——”有大臣实在忍耐不住,连咳数声。

狼狈惊惧之下,那人连忙以袖掩口,腰更埋下一截。

然周围越发肃穆,人人仿佛凝成一尊雕像,衬得他的动静极大。

他双眼蒙上泪花,好不容易止住咳,鬼使神差地抬头往上望,只见天阶之上垂下两匹长长的袍摆,云纹漫卷,丝丝金线绣织的龙凤栖于其上,神乎其技,栩栩如生。

帝后的头冠亦是精美绝伦,价值连城。

他们没有回头看他一眼。

下一瞬,他被两名侍卫连拖带拽架了起来。

他双脚发软,脸色发白,脑中那根紧绷的弦终于崩断,狂笑大吼道:“哈哈哈哈哈!何谓天命!天命在我!”

身旁侍卫捂紧他的嘴,他双目猩红,挣扎不已,“呜呜”作响。

“父皇!”六皇子裴钰蓦地竭声道,“此人或被天神附体,乃真正的天选之人!”

放什么狗屁!蔚楚凌暗自磨牙。她一眼就认出此人乃兵部郎中王静岩,六皇子座下走狗,在殿前口口声声说蔚家军通敌叛国的无耻之徒!

他岂有资格做那替天赏罚的天选之人?!分明是见六皇子的批命大凶,装神弄鬼替裴钰改命来了!

“将人请过来。”皇帝缓缓侧过身来,威严淡漠的神色没有一丝波动。

继后戚纯跟着侧身,端庄秀丽的脸上同样不见情绪。

待王静岩跪在跟前,裴羽居高临下问他:“何谓天命在你?”

“微臣知晓真正的天命。”王静岩直视圣颜,“圣上许的国运昌盛、族运繁荣、人运绵延,俱不会成真,只因圣上祭天的心,不够诚。”

“荒谬!”裴羽勃然大怒,“此次祭天大典,仪式祭礼之贵盛,为有史之最,朕事无巨细,躬亲过问,焉不够诚心?”

“偏此次祭天大典,缺了一样最珍贵的祭品!”

“什么祭品?”

“圣上的鲜血。”

“朕的鲜血?”裴羽眼神骤然阴冷。

“对,圣上的鲜血。燕赤如今国运维艰,前路难测,唯有圣上的鲜血能为燕赤转运,换来吉星永驻。”王静岩道,“臣人微言轻,圣上如若不信,大可以问问新任国师大人,是否以人皇鲜血为祭,能改变燕赤的国运星盘!”

皇帝缓缓扫视过眼前乌泱泱伏倒在地的人群,双颊紧绷,半晌,才回身望向祭台上那披头散发、仙风道骨之人。

“恕臣此前未敢向陛下言明,”池濯不卑不亢道,“臣屡夜观星象,星盘显示卦象确如王大人所言,人皇身负罪债,冤魂缠绕,业障难逃,若不以血消孽,则终无宁日,国之将倾。”

“国师莫要信口雌黄!圣上乃千古明君,何罪之有!”阶下陆寒驳斥道。

“国舅爷。”池濯的声音十分平静,“皇贵妃薨逝,你最近噩梦连连吧?你敢说,皇贵妃没有托梦给你,今日幽邺祭台上,燕赤君主须受九百七十九刀的凌迟极刑,才能令上苍赦过宥罪,扭转燕赤倾颓之势!”

“这——”陆寒脸色煞白,好半晌才反应过来,欲盖弥彰似地连连否认,“不,不,不,我从未作过此梦!”

“九百七十九刀?”裴羽唇角牵起一抹冷笑,“国师、国舅、王爱卿,我道你们合起伙来唱的究竟是哪一出?原来是为墨氏一族翻案来了!墨炎被屠至今已有十数载了吧,怎他坟头草都数丈了,魅力还不减反增,为他鸣冤复仇之人,朕才送走一拨,又来一拨!瞧瞧这架势、这阵仗,说他当年不曾肖想朕的江山,谁信?!朕行的分明是正义之事,替天行道而已!凌迟极刑?真正要受凌迟极刑的,是你们几个!顾泽衍,速速将这三名乱臣贼子拿下!”

“圣上!”顾泽衍哀号一声,以头抢地,迟迟不起。

裴羽一颗心直坠冰窟。

龙衙禁军已落入他人之手!

他手心冒着冷汗,万想不到这祭坛将会成为自己的刑场。

为何他竟连一丝预兆都没有察觉?

是裴越?

他森寒狠厉的目光仿似利箭一般射向下首轮椅之上的人——难道之前床前侍疾那一点温存,全是你作伪不成?

裴越几乎瞬间被那道目光刺伤了,眼里尽是破碎和痛楚。

目睹这一切的蔚楚凌心中顿时生出一股意欲捅破天的躁动和愤怒。

她再不能比此时更清楚自己为何而愤怒了。

试问,她教训裴越难道当真只为释放他的痛楚,并无一丝是为了泄愤?

厉晟间谍为何能如此轻易聚众潜入燕赤内陆?

裴越濒死之际为何要去四海机括堂代替她被抓走?

蔚家军与黑鹰盟军交战,她为何所向披靡?

叶凛和姜嬗妤,亦即墨洄和墨檀,为何明明身负复仇大计却双双草率赴死?

大皇子为何认罪伏诛得如此干脆?

为何这背后的丝丝缕缕若有若无地与蔚氏有关?

为何裴越总是自觉对她有愧?

皆因诸股势力在争夺这天下,就连她爹,也曾想过趁乱将整个燕赤江山侵吞为己有,是裴越拼死令这江山仍然姓裴,让它依然掌握在裴羽手中!

可那至尊之位上的皇帝,却在这一刻以己度人,用眼神践踏了一颗至忠至孝的真心。

是的,在男人的认知里,天下是他们的猎物,其他男人是他们的竞争对手,而女人不仅被排除在权力游戏之外,还要听他们信口胡诌些将驴肝肺扯成好心的甜言蜜语。

若忠孝对男人而言都成了笑话,那么这二字对女人而言,又意味着什么?

更何况,女人背上还比男人多了一个重逾山的“贞”字!

她为忠孝沦为笑话而愤怒;

她为真心被践踏而愤怒;

她为仁信礼义未被人守卫妥当甚至遭人弃之如敝履而愤怒;

她为自古女子所受的不公而愤怒;

她为此等威权统治对人尊严和自由的剥夺而愤怒!

明华公主、太子殿下与她,愿意竭尽一切,只求带来一丝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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芙蓉明月
连载中冬至会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