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
事发突然,罗溪知道现下给二老说去扬州,他们心里定接受不过来,于是慢慢解释着:
“请恕女儿没有事先来给您们说,这才惊扰到了母亲,父亲。……实因女儿这几日思虑不得眠,对于原先的计划终是心里有些莫名不安。”
四下无人,所有丫鬟小厮都退了下去。
罗溪终是有些心虚,不敢看向二老,便直盯着近前盛菜的青瓷碟子,斟酌说道:
“按照计划,原是再好好待在府里过上几个月,女儿这痴傻之症,对外就说是被四处游历的医师给治好的。可前几日,云儿外出采买,无意在茶楼底下听到有人似在打探尚书府中的事——”
“所以,女儿怕……背地仍有有心人在暗中关注,遂单单靠之前的借口堵住悠悠众口,堵住心存叵测之人怕是行不通。”
听着女儿娓娓道来,罗尚书坐在椅中,蹙眉陷入了沉默,捋着胡须不知在想什么。
而李氏一听到竟然还有人在背地打探他们府中之事,气的站起身来围着罗尚书两边转:
“肯定都是在朝中与你不对付的那些人做的!他们就想抓你把柄好把你拉下马去,因我们尚书府虽有名声可到底是个在京中无根系的人。你说若你当初只做个小官,也不会发生如今怎么多事,害的我们婼婼为了躲和亲,不惜连累了名声。”
“母亲!”
“你……!”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罗尚书也不捋胡须了,只闷声说出来个“你”字,在朝中他可以舌战群儒,可回府里遇到比他说得还厉害李氏,倒真是败了。
李氏也知自己说的有些过了,坐回椅子上不吭声了。
“母亲,女儿知你是太过为我忧心,但父亲并没有做错什么。大祀朝广纳寒门学子,便是希望有更多才能的人扶持江山社稷。再说朝中又不只父亲出身寒门,当朝首辅不也是——”
罗溪本意是想调和下现在突然紧张的氛围,嘴却说溜了,竟提到不该提的人。
“总归,女儿思来想去,不如直接去扬州乡下避上一段时间,那儿是祖母的住处,周围邻居也都知根底,不会有危险的。等时日到了,就算有人想找治病的游医,山高路远,也无力去寻。”
虽有道理,但实在突然。
几人都缄默了会,随之罗尚书看向自家女儿:“既然婼婼想好了,那就去吧。为父给你多安排几个护卫在身旁保护,衣食物品也要一应俱全。扬州路远,莫要吃苦。”
“嗯。”
无人知,罗尚书此时心里隐约有了个猜测——背地打探婼婼之人会是那位吗。
.
“先生,请坐。”
东宫,太子着一身华服,坐于黑漆扶手椅中,邀来人入座。
刚上完早朝,同样着一身绯色官袍的首辅,闻言谢过太子后,便从容的坐于另一旁。
两相静默,终是太子先开口问出了声:“先生,不想知孤今日为何请你来东宫吗。”
“太子喊臣前来,定是有要事相说。”
太子笑笑,道:“父皇勤政爱民,又以仁政治天下,大祀朝才能几十年来安稳无虞。但这几日孤每次去见父皇,父皇都因困于朝事而愁眉不展。”
话说到此,不言而喻。
谢淮玉神色淡淡,善解人意接过话来:“太子有心,圣上若知道,定会圣心触动。但江南水盗多于牛毛,斩除不尽,春风又生,此前已在此事上面耗费了许多财力物力。”
“这次不同。”太子抬眼看向面前曾当过他太傅之人。不知是否错觉,他总觉得今日这位谢首辅眉眼间似萦绕着一层阴郁之色。
顿了顿,继续说道:“祁家是京中有名的商贾,其所开的各个商铺不仅占据在秦淮,更分布在南下北上等地。但在半月前商船运行于白塔河之时,遭水盗与盐枭洗劫。按理说祁家商旗旗号已运商行走多年,早已与他们定了规矩,但这次却被打劫一空。”
“先生,你意为如何?”
半晌,没有声音。
却见谢淮玉指间缓缓摩挲着茶杯,眼底晦涩不明。
太子并无被拂面的恼怒尴尬,只觉得他应在深思熟虑,遂也不催他,自顾自呷了口茶耐心等着。
半刻时间,修长指节厄的停在杯沿上。
谢淮玉终是思虑好了,慢慢低言出声:“太子不如待会去面见圣上,在圣上面前亲自举荐臣去往扬州水江一趟,并自愿增派财力人手,圣上定会龙颜大悦。”
纵使多年修身养性,但猛听到出乎意料之言,太子还是惊讶不已,先放下他的私心,有些难以相信的问出另一件事:
“……先生要亲自去?”
谢淮玉笑的温润,所言也非常诚恳正直:“当然,既食朝廷俸禄,为圣上分忧理应是臣所为。况且此次去往扬州剿匪查案,派臣去再合适不过。”
“先生大善。”
两人又谈了些其他琐事。
待出了东宫,谢淮玉步行前往文渊阁。
路上,不知从哪窜出来只猫,于鹅卵小道中央张望,看到来人也不害怕躲开。
谢淮玉也依旧淡然自若往前踱步。
却在两厢快碰到之时,猫儿低低‘喵呜’一声,转身灵活的跑开了。
其毫不留恋之姿,真真让他想到了某位故人。
自卯时上朝前,罗溪带人离京之事就已传到了谢淮玉耳边。
三日期限,他知罗溪不会安分守诺,但也从未想过她竟敢胆大冒失的离开京城。
这一切,都不过是为了不想再与他扯上丝毫关系。
事情已然清楚分明。
谢淮玉年少折桂,一时朝野侧目,权势地位唾手可得,与从前相比实天差地别。
他今晨一直在想,或许对她,只不过是还存有些少年时的执拗罢了,经年许久,再相见难免有些感兴趣而忘乎所以。
并不是非她不可。
他还不至于到失了身份,抛了脸面的地步,不知耻的寻她,找她。
……扬州么……
谢淮玉停在鹅卵石铺成的小道上,浅色凤眸带着丝隐晦恶意的笑,抬眼眺望南面的方向。
只可惜天时地利。
他不会特意去寻她,但若是突然出现在她面前,问洛若在哪,那场面,想来定是会很有趣意的。
.
几辆马车晃晃悠悠行于官道,两侧跟随着孔武有力的带刀护卫。
任谁见了都躲的远远的。
马车内。
“小姐,您喝点梅子汤吧。”翠竹递来一杯小盏,面露忧色。
云儿也在一旁心疼小姐不已。
罗溪穿着妆花缠枝莲的交领夹袄,外着对襟披风,一张小脸陷入毛绒绒的领子中,却是惨白虚弱。
不是冷,是因马不停蹄的连坐了两日晃荡的马车,罗溪晕车之症犯了。
此刻头晕眼花,很是难受。人闷闷的不想动,也不想说话。
但还是接来梅子汤,低头喝下。
不多时便又睡了过去。
等再睁开眼,吓的差点以为自己被劫持。缓了缓,看清周围一切,才理清头绪的罗溪,嗓音低哑出声询问:
“如今到哪了?”
云儿听见小姐问话,便撩开帘窗缝往外瞧了眼,然后掖好帘子布回头小声道:“小姐,入扬州城东边了,约再有半柱香就能到。”
罗溪点点头,看向靠在车壁睡的昏沉的翠竹。
昨日晚翠竹不敢睡觉,一直在贴心照顾她,罗溪同样心疼她的丫鬟。现下只盼能赶快到祖母的宅子,好好整顿歇息。
云儿看着似消瘦了许多的小姐,忍不住又难受的压低声音说话:“小姐,若是夫人跟着同来,看到您这模样,定会心疼不已。”
许是刚睡醒的缘故,罗溪感觉头清明舒服了许多,说话也不怎么有气无力:“等母亲忙完府中祭祀事宜,就会来找我的,所以啊,届时你与翠竹可不许多说哦。”
云儿虽嘴上说是,但嘴却暗暗嘀咕,小姐从小就不能长时间坐马车,老爷夫人都知道,遂每次来往于扬州与秦淮时,路上都会停歇很长时间。
她暗道,就算她与翠竹不说,夫人也定会问与小姐的。
罗溪看着自家丫鬟的模样,只摇头失笑。
快到傍晚,刚下过雨的扬州,空气里弥漫着新鲜泥土的气息。
祖母家是在最东边,乡下仍是土地小路,虽雨过泥泞,却是保留着罗溪儿时的回忆。
马车停下,翠竹也早醒了。
路途迢迢,罗溪没有带很多丫鬟小厮,遂翠竹便先下马车去开宅门,云儿则带着几个奴婢去马车后面照看护卫般行礼之事。
罗溪透过车窗往外细瞧着熟悉的一切,青砖黛瓦的房屋高低错落,小路虽未有行人来往,却已有炊烟袅袅升起,昭示着周围邻里都在家中做饭用膳。
瞧着瞧着,罗溪愈发心旷神怡,尚觉自己晕车之症似被奇异般给治好了。
她想,这趟真是来对了。
躬身撩开马车门帘,罗溪面带不自知的笑意,欲要踩凳下车。
抬头间,倏尔,笑意凝固。
她想,莫不是自己其实还在梦里未醒。
不然,如何会在这看见张熟悉的脸,以及那双同样熟悉的凤眸,眼底却是含着无尽顽劣的笑。
着一身锦绣华服的青年,不嫌脏污,撑伞悠悠踱步在泥泞的乡土小路上。
正好于一辆马车旁停下。
仰头与欲要下马车的女子四目相对。
他莞尔一笑。
然后,近乎无辜的出声询问:
“冒昧惊扰到姑娘,还请见谅。只是在下与内子不小心走散了,不知姑娘,可曾见过身形与你一般模样的女子?”
“…………”
罗溪愣在原地,心里突突发凉。
唉,刚到目的地妹宝就被逮到了 ,某人说好不特意去寻呢。
想到过几日妹宝母亲来,矜傲小谢就变成被藏起来见不得光的情人,就爽的不行。
小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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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扬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