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霭沉沉,不知何时又开始下起了朦胧细雨。
乡间小道本就不大,经雨洗礼的土地泥泞湿滑,更不好通行。
几个护卫在忙着搬马车上的行李,丫鬟小厮则在旁归置,很快就把路中央给堵的水泄不通。
宅院经年陈旧,自从老夫人离世后,老爷便命人把后门栓固不得再出入,遂现下只好先把东西放在泥地上,檀木箱子都落了雨水和泥,云儿在旁看得心疼不已。
正发愁间,霎然听到几声微弱的沉闷响起。吓得赶忙望去,欲要训斥指责的话却如鱼刺卡在了喉咙口,说不出话来。
所有的护卫下人全都被黑衣暗卫控制当场,云儿的脖子上同样也被架上了一把泛着冷光的刀剑,意思很明确,不得出声。
下人们浑身哆嗦的匍匐在地,不敢抬头。
撑着伞的青年不嫌衣靴沾上脏泥,脚步闲适的穿过杂乱的物件,很快于前方一辆马车前停下。
云儿和翠竹霎时吓得肝胆俱颤,再顾不得其它,张嘴就要喊小姐。却是脖颈忽感酸疼,紧接着双双晕倒。
周围太安静了。
罗溪从初时的惊颤中回过神儿来,忙去看向后方,果然!
再顾不得掩饰,恨恨切齿反问:“谢首辅这是要做什么?千里迢迢来此扣留打伤官家小姐的仆役和丫鬟,不怕我告于圣上吗?”
谢淮玉把伞微斜,上扬眼尾扫去,暗卫瞬间无声收手。只两个方才动手砍晕人的暗卫低头单膝跪地。
“既伤了人,便回去领罚吧。”
“是。”
待所有暗卫撤退,谢淮玉又仰头,含笑眼眸望向站于车辕上的女子:“如此处理,可好?”
罗溪不想和他说话,提起裙摆就要踩踏凳下车。
还没着地,忽而眼前旋转,只感觉腰间被只遒劲有力的臂膀牢牢固住,紧接着整个人被带进了透着凉意的宽阔怀抱。
熟悉的清幽沉香席卷她整个人。
“谢淮玉,你放我下去!”直接连名带姓的喊,可见怀里的人实恼他的很。
谢淮玉面不改色,伞早已扔到一旁,抱着人又上了马车,只是在上去之前,吩咐了句远处的下人继续搬东西。
仿佛他才是这儿的主人。
罗溪咬牙又推又拒,“我要去看我身边的丫鬟如何了,你放开我。”
“她们只是晕了,会有下人照顾。”
说完,抱着罗溪进了马车。
甫一坐下,罗溪便用力掰搂于腰间的胳膊,偏那胳膊仍是纹丝不动。
罗溪抬头:“谢大人难不成光天化日要强抢官家小姐吗?”
谢淮玉笑了:“瞧,如今怎地不自称民女了。看来,罗小姐做何事都健忘的很,忘了自己还有层铺子掌事的身份,也忘了——
与我的答复呢。”
最后一字落下,带着丝丝凉意。
罗溪眼眸微闪,也认清了二人间力量悬殊,不再徒劳挣扎。
静默了瞬,道:“我既决定来扬州,便是留好了退路,谢大人即使去说于陛下,没有证据,何人会信。”
她自动忽略后面所谓的答复之事。
谢淮玉不语,盯着她褪去易容伪装后的模样,这张脸无疑是明媚张扬的。肤如玉脂,唇不点而赤,鼻尖翘挺,眉眼含韵。
即使嗔怒,也是极好看。
罗溪本是等着谢淮玉回话,谁知他只是沉默看着她,并不出声。
眼眸里却是浓郁的暗流涌动,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无端又惹她心生一阵羞恼之意。
随即扭过头不再去看他,也不让他看。
谢淮玉凤眸微动,半晌才缓缓出声:“圣人起疑,无需证据,只要有根刺摆在那,便会使人万劫不复。”
待罗溪又重新转过脸来,赶在她恼怒出声前,谢淮玉唇角噙笑,继续道:“不过我定不会说与圣上的,任何人我都不会告诉,婼婼莫要错怪了人。”
“……我为何要信你。”
“不信我,难道是信得过沈祤吗。”
“…………”
罗溪抿唇。
她倒是忘了还有这一茬,凭他的本事,若真想查的东西,又怎会不知。
却还是道:“我于沈修僎先前有恩,且他也算是我父亲的半个学生,和你不同——”
“哪里不同。”
谢淮玉单臂搂着罗溪软腰,另只手缓慢摩挲着她的衣裙布料,肩宽背阔强势般笼罩着怀中之人。
思诌片刻,话音一转:
“不过,你说的也对,我与他的确是不同。我能这样抱着你,亲近你,甚至还知道你开了间铺面,便是罗尚书和罗夫人都不知。”
“我确实不同。”
罗溪震惊于他的无耻脸面,张口只说了个你字,恨恨的,再说不出其他话。
谢淮玉视线顺着她的衣裙滑下,低头扫了眼她纤细白嫩的手指,眼底笑意凝固,却是不动声色的抬眼:
“婼婼,莫要再恼我了,可好。若对我还有气,便是骂几句也无妨。”
“那打你呢?”
“也可。”
罗溪撇嘴:“谢大人身为当朝首辅,权势之大,我岂敢。”
“可你是我未来的夫人,我既惹你生厌,你当得骂我,打我。”
“………”
罗溪感觉她就如力气打在棉花般,又如江中河豚泄了气。
嗫动唇慢吞吞,略有些不自在说道:“谢大人,我承认之前种种是我不对,出于下策欺骗了你,实属无奈之举。但你也明知我是何目的与身份,却仍戏耍于我,遂……你我也算是平手,就当谁也不欠谁了。”
“只是还请谢大人适才亲口所诺之言能说到做到,罗溪在此谢过大人。”
谢淮玉轻动腿,戏谑道:“婼婼,你在我怀里谢我?”
不等人挣扎,他抚上她的手腕,最后握住那纤细白皙的手指,十指交叠。
轻叹出声:“你也就只敢狠心欺负于我了。”
“那些欺骗感情的话张口就来,说的时候情真意切,动人肺腑,可转头便能毫不留情离我而去。”
“婼婼,你以为,我千里迢迢来到扬州,便是只想听你说这些吗。”
罗溪动了动指尖,极力忽视从交握的右手间,所传来的丝丝麻麻的痒感,“……那谢大人想如何。”
谢淮玉没说话,带着指戒的手却明晃晃的现于罗溪的眼前,不容忽视。
罗溪心颤了颤,浓密睫毛遮住眼底神色,抿唇半晌,才道:“我把指戒弄丢了。”
都是聪明人,话中深意不点而知。
空气静默几息。
终于,那人似已对她彻底死心,骨节分明的手指从她手中慢慢抽离了出来。
倏尔,罗溪下颌被轻捏住,迫使她把头抬起,两双好看的眼眸彼此相对。
深深望入对方眼底。
罗溪不想看他,欲要垂眸。
“你再闭眼,我就亲你了。”
罗溪忙睁大眼。
“…………”
成为河豚的人换成了谢淮玉。
目光沉沉盯着她,气笑了:“无妨,丢了便丢了,总归现在我们才算是真正私相授受,互通有无,过几日我再命人打造个更好的便是。”
罗溪手指无意识攥紧衣摆,黑亮的桃花眼闪着纳罕与躲意:“大人难道就非我不可吗。京中贵女容貌姣好,才华横溢者比比皆是,哪个都比我好。”
“可我就是非你不可呢。”
谢淮玉低头离她更近,近到能清楚感受到彼此的呼吸,“我是个诚实守诺的人,与你此前说的种种都为真话,自然也要遵守做到。”
“那大人就与我说真话,大人来扬州到底是要做什么?”
罗溪眼神并未躲闪,直直看着眼前人。
她知道,谢淮玉身为一朝首辅,即使想亲自不远千里来抓她,也不可能如此快的到达,除非正好和朝廷事务有关。
谢淮玉:“是要来找你,不然光剿匪一事,路途遥远,我不会有闲工夫来此。”
就这样把朝廷机密要事直白的与她说了出来。
剿匪,罗溪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江河水盗。因自小生长在靠江河的地方,家里人经常在她耳边谈论着又有哪个船只被劫,哪个商货被洗劫一空。
若真是来治理猖獗水盗,那还真是为扬州做了件好事。
罗溪动了动僵硬的身子,又推推他:“既然大人还有公务在身,我就不打扰大人了,还请大人让我下去。”
雨声缠绵,透过车窗听得甚是悦耳。
谢淮玉点头:“可以,但外面雨下大了,又只有一把伞,我需得送你回宅院。”
罗溪想说她可以喊下人来给她送伞,却霎时感到腰间禁锢的力量紧了些。他在用这种举动阻止她的拒绝。
最终还是谢淮玉撑起伞,送她回去。
下马车时,罗溪低眼才注意到,雨中撑伞的青年朝她伸来手时,发间上的白玉簪子是她送的那只。
雨越下越大。
幸而行礼物件都已搬入了厢房中,由于来时紧急,宅院还未清扫,又加上人手不足,只堪堪把西厢房的几间屋子打扫干净,床上也换成了金丝棉被褥。
伞底下,罗溪被谢淮玉用他的大氅捂住,脸紧紧贴在他的胸膛上,不仅没淋到一点儿雨,且还温暖的很。
但进了宅院,刚到她所住的正房屋檐下,罗溪趁他收伞,快速从他怀里挣脱开。
转身忙往西厢房走去。
厢房之间有廊道相连,上有瓦檐遮挡,不用担心被雨淋湿。
谢淮玉看着她一如既往毫不留情的背影,低低嗤笑了声:“小没良心。”
不紧不慢把伞收好,随意放在墙边,踏步跟了上去。
他不知的是,罗溪之所以匆忙转身离开,是因为明显感觉到,她此刻脸上的热气早已蔓延到了耳后。
火辣而滚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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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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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秋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