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等雅间隔音很好,听不到外面食客交谈的杂乱声,香炉还在飘散着袅袅香烟,若她二人是对情投意合的有情人,现下倒不失为一场莫好的氛围。
与谢淮玉纠缠多时,他身上冷冽的沉香气息早已侵的罗溪脑子昏沉沉的。
“大人,可我只是个身份低微的商女,实难能配得上您,如此做,定会被世人所诟论的。”
“是吗?我不觉得。”
谢淮玉身形高量,微低着头,上挑眼尾看人时总会带着睥睨之感,偏偏他又是个时常含笑之人,此时,只剩下温柔缱倦。
“你聪明伶俐,能有本事与人在秦淮边经营起两层楼的商铺,且还懂得制画珠宝玉石之样式,便知你能力莫大。至于你所忧虑的,我会给你找个好人家身份,不用改名换姓,届时无人会置喙。”
总之,不论罗溪说出多少个艰难险阻,面前位极人臣的青年都会有办法帮她解决。
如果没有这些忧虑困在前,罗溪都怀疑他现在甚至能把何时候大婚都给想好了。
但扣心自问,她其实不否决……自己对他的确有些好感。
这样身居高位又富有权利的俊美男人,是不少京中贵女趋之如骛想嫁的郎君,如今与她说了那样一番话,怎会不让她动一点凡心。
罗溪从那金镶玉的指戒上抽离开目光,并未摘下,定定看向他:“承蒙大人夸赞青睐,是民女之福,但大人真会如此放心把我这样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娶入府吗?”
“哦?为何不放心呢。”
谢淮玉俯下身来直接与罗溪平视,唇角噙着趣意:“难道说你是身世不白,亦或是犯了错被家中人赶出来的?”
“大人您知道我说的是何意思!”
罗溪有些急了。
谢淮玉见状倒也不与她打贫了,开始正经回答她适才的问题:“俗话说嫁娶乃媒妁之言,父母之命。可你我二人相遇相知不需媒妁,更何况我父母已安详多年,而你……”
“独身颠沛流离入了京,还差点饿死在庙外,想来你家中也是无人牵念你,日子更是苦到了头。”
说到一半谢淮玉略微停顿,眼神中带着悲悯与怜惜:
“所以你又怎会有其它坏心思呢。我们两个往后只需过好自个儿的日子,何必非得再去探究你过往苦难的身世如何,婼婼,以后便只有你我二人才是世上彼此最亲密的了。”
罗溪目瞪口呆,着实惊叹于他的这副水到渠成般自恰的模样。
偏偏她又无处辩驳,因目前她的人设还确实真就这样。
半晌,罗溪犹豫开口:“……婚姻大事非儿戏,大人请容我再考虑几日。”
“考虑?!考虑什么!”
罗溪皱巴着脸,坐在晃荡的马车里无声自喊。
更要紧的是,三日后谢淮玉就来问她要答复。届时她可就再没什么理由能推辞了,那她身份暴露也只是早晚的事了。
到了晚上,罗溪翻来覆去的睡不着,眼皮还时不时的跳。她总隐隐觉得好像忽略了什么。
翌日直到快午时,罗溪才一脚踏进铺子,精神头显而易见透着萎靡。
上到二楼,胳膊忽被人轻握住,是吴娘。
“若若,可是发生什么事了?刚才我喊了你好几声,都不见你有反应。”
“是啊,洛若你怎么了?”
这声音……是九花。
罗溪马上回过神,看向九花的眼神带着莫名光亮,却是先对吴娘说道:“我无事,你放心吴娘,只是昨日一直想着后几批的首饰该改哪里,睡的有些晚罢了。”
紧接着拉起九花的手,道:“吴娘,我有些事要问九花,铺子你们先照看。”
隔壁茶楼,小二端上茶水点心,待退下后,罗溪又小心观察了下四周,她特意选的安静角落,旁边无人。
九花看着罗溪古怪的举动,憋了半天,还是忍不住好奇,小声问了出来:“洛若,到底是发生何事了,需要如此神神秘秘。”
罗溪回过头来,同样压低嗓音,有些踌躇犹豫:“九花,你先答应我,待会我同你说的话不要告诉任何人,尤其不要告诉谢首辅。”
“……为何?”
“因为我想向你问点谢首辅的事情。”罗溪庆幸今日九花来的真及时,有些问题只能来问她。
九花听了有些面色纠结:“洛若,主子的事我作为属下实不敢妄加议论,我知你与主子的关系,虽很想帮你,但——”
“你放心,我定不会问些让你为难的事情。”罗溪明白她的顾虑,又偷偷看了眼四周,离九花更近了些。
“……谢首辅从前可有过心上人吗?”
九花一听是这问题,可算松了口气,很坚决的摇头:“除你之外,主子从没有过心上人,更没有过侍妾。”
莫名的,九花顺口补了句后面的话。
虽然她并不希望洛若如此好的人,日后嫁到主子的府上与别人争宠,但关于主子的名声,该澄清的还是要澄清。
罗溪点点头,然后开始托着腮帮不禁陷入沉思。既之前没有过心上人,难道像他这般年少成名,久经官场之人对待感情都很单纯么。
昨日谢淮玉对她说的那些承诺确实令她有些动心,但脑子静下来后,细细思索,终是觉得莫名不对劲。
这种感觉很不舒服,就如被掌控的鸟儿般,吃着食最后进了笼子。
可自从与谢淮玉扯上了关系后,罗溪就非常小心翼翼,回府的路上专门经过闹市,绕去她先前租下的小院再从后门离开。
自与吴娘合租下东街的院子,她就准备了两辆马车,每次都是先让吴娘乘车打掩护离开,关上铺门,等天黑下来,她再去乘另一辆马车回府。
思来想去,罗溪实想不出其他的遗漏,况且她每天都要想铺子里的事情,就已经费了许多心神。
“洛若,洛若!”九花在罗溪面前挥了挥手,试图分散她的思绪。
“你在想什么如此入神?难道……主子移情别恋了?!”
罗溪揉揉硌红的腮帮,听闻此无奈摇头笑笑,她还倒是希望移情别恋呢。
“没有,只是我与谢大人相处时间不多,有些好奇他的私事但又不好意思去问他,便只好来问与你。”
九花懂了,喝了口茶水,然后仗义道:“你放心洛若,我刚才说的都是实话。主子平日只处理朝中之事,除了偶尔去郊外喂墨,很少外出离府,而且没有哪个贵家小姐敢来打扰主子。”
“原来如此,谢谢你了九花,愿意告诉我这些。”罗溪知再问别的也没任何意义了,连个旧相好的也没有,她想无理取闹都无从下手。
拿起一块点心,罗溪放嘴里之前随口问了句:“墨是什么,马吗?”
“不是,是只很大的海东青,听师父他老人家说,主子当初驯服它时没少费心思呢。”
“哦,原来是只鹰啊。”
吃着点心的罗溪,听到海东青后,脑中如灵光般闪过它的样子,她也曾在万岁山上见过一头鹰。
点心有些甜,罗溪倒了杯茶欲要解腻,倏的,手摸着杯沿一动不动。
窗外的天又暗沉了下来,乌云密布,像是要蓄力酿造一场秋雨。
很快,雨水开始嘀嗒落下,打湿了窗台上的君子兰。花色鲜艳,叶片光泽翠绿,透着昂扬生机。
何嬑儿坐在窗边出神的望着这盆栽。
旁边的丫鬟知小姐素日最是喜欢这盆君子兰,亲自悉心照护,外面雨滴渐大,丫鬟不由出声道:“小姐,奴婢把这君子兰拿进屋中吧。”
却见小姐轻微摇了下头,出乎意料的说:“不用,我想在赏一会儿。”
雨帘细密,透过这株翠绿,她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同样下雨的傍晚。
每到三月,母亲总是要带她去趟南观寺祈福,本与往常没什么不同,可那日不巧,下山之时毫无预兆的竟下起了大雨。
因母亲要礼佛听经,需留宿在寺庙,何嬑儿便带着丫鬟先行下山,道路泥泞,车轮被卡在了石缝中,无法往前。
就这样陷入了进退两难之地,当时只记得心中害怕慌乱,身边就只有个丫鬟与车夫。
但现在回想,却觉得那日才是最安心快乐的时候。
因为她遇见了位此生难以忘记的人。为男女大防,他与车夫坐在外面,让她借马车回去。
何嬑儿犹记得,那干净素雅的青袍被淋湿而洇出团深浅不一的色泽,发丝也被打湿,黏在俊朗的脸庞上。
他却丝毫不在意,维持周到的礼节把她送到府中门口,便很快乘马车离开。
连名字也未曾留下。
从那之后,便只有在宫宴中才能再见到。
何嬑儿知家中为她铺好了路,那就是成为未来太子妃,往后再如姑母一般成为皇后。
她原也是如此想的。
只期望能偶尔远远看上他一眼便好。
可昨日,她的那位大理寺少卿的表哥,竟发觉了她不能与外人说的心思。
“何表妹,珠玉阁的洛掌事为何那日也去了万岁山,我自会去细查。”
齐兊送她到府上时,专门屏退下人,继而略有隐晦的说道:
“只是我不希望你因别的缘故而牵扯入这件事情。虽太子入主东宫,事物繁忙,可消息也是最灵通的。”
雨势愈发大,声声入耳。几滴水珠被风卷着溅落在了何嬑儿的手背上,使她抽回了思绪。
面前的君子兰已被雨水打的花瓣有些蔫了,不复原来的雅致。
物终究代替不了人。
“把花盆拿进屋里吧,往后就放在院中的亭廊照料。”
何嬑儿吩咐丫鬟把花拿走,她想——铺好的路终归是要继续走下去的。
……走,必须走。
得离开这避避风头。
“咣——”
书房里,罗溪猛搁下毛笔,平常若遇烦扰之事,她就会勾勒各种各样的水墨图,来以此平复情绪。
但这次,实忍不了。
罗溪眯起眼恨恨盯着跳动的灯苗,怪不得,怪不得!
在万岁山上时,她总觉得谢淮玉虽是在笑,可隐约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却木笨的没有多想。
如今看来,那日他在马车上用茶水打湿她的衣裙,也是故意的,为的就是把沈祤送她的香包给扔掉。
亏她还愧疚难安,辗转反侧,到头来自己才是那被真正耍弄的人。
京城虽大,但凭他的本事找个人,还是知根底的,根本不算难事。装傻的事情万不能暴露,每次出门罗溪都是易容打扮,就算父亲母亲见了她也决不会认出来。
遂罗溪想不明白,为何谢淮玉能轻易识破她的身份,又是在什么时候识破的。
但现下追究这些已毫无意义,往好处想,起码除了他以外,别人一概不知。
即使谢淮玉登府揭露于她,又有什么确切证据能证明呢,反正她如今只是个痴人。
“呲”的一声,白纸被罗溪无意识撕坏了一角。
虽大约理清了头绪,可罗溪心里还是堵了口闷气,无处发泄。
现下纸还被撕破了,罗溪干脆直接把纸团成一个球,对着它又抓又挠,最后使出最大的劲儿,蓄力一扔,烂糊的纸团瞬间被扔的远远的。
外面的雨势变小了些,到了用晚饭时辰。
罗溪特意没在自己院中用膳,撑着伞带着两个丫鬟去了母亲的院子。
云儿和翠竹已经知道了所发生的一切,两丫鬟都着急慌乱的不行。但小姐告诉她们,越是在这个时候,越要静下心,一切都等离京了再说。
饭桌上,全家人正好都在。
待用完了晚膳,一家人不知在饭桌上温馨的说着什么。
却忽听到饭碗碰撞发出几声响,紧接着李氏难以控制的着急问出声:
“婼婼,你说什么?……你的意思是是,为了装的更像些,你明日要启程去扬州乡下,假装去治病?!”
快到文案了!!妹宝跑喽,而我们小谢还在等着妹宝要一个答案呢。
谢淮玉:
罗溪: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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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识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