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玉簪

傍晚京城的天色暗沉沉的,冷冽的秋风时不时吹打在人身上,来往的百姓都不免有些步履匆匆。

街角酒肆旁停了两辆前后并排的马车,有路人无意瞅来时却只能看到被风吹的轻微晃动的车幕。

谢淮玉似是没察觉到罗溪有意的试探,只是好心道:

“我观洛掌事的马车要修好需还得费些功夫,外面天冷,不如先来我的马车避避风,莫要染上风寒。”

罗溪没披披风,只穿着身桃红袄裙,甫一听他说完,才感觉到此时手确有些微凉。

遂也没怎么扭捏道了声谢,给翠竹递了个眼色示意无事,便踩着踏凳上了谢淮玉的马车。

身后的翠竹虽是知道小姐与这位首辅大人的关系,可到底是外男总觉得还是有些不妥。

但她也万不能当下喊住小姐,不然一切都前功尽弃了。她更相信小姐定会能应付好眼前之事。

刚进入谢淮玉的马车,温暖的热风伴随着好闻的沉木香扑面而来。

罗溪不免暗暗吸了几口气,果然是比她的马车舒服多了。

待人安稳坐下,谢淮玉身子也调整了下姿势,正面对着罗溪,好心情的问着:“婼婼,怎么晚了你怎么也还在东街,是有事要办?”

边说边微俯过身去,把一直搁在手里精巧的暖炉递到罗溪手中。

碰到那还带着凉意的手指,谢淮玉不易察觉的暗了下凤眸,暖炉放好后便直接包裹住罗溪的手也给她暖着。

而罗溪一动也没动。因为她还未从刚才忽然喊她名字的情况中抽离出来。若若?还是……婼婼?

直到感觉一双比她宽大很多的手摩挲着她的手背,罗溪才回神的动了动眼眸。

“婼婼,这样喊于你,可是不愿?”

谢淮玉抬起薄薄的眼皮,浅色的瞳仁染上丝笑意,里面倒映着罗溪清晰的身影。

“……没有,大人若喜欢怎样喊都可。”

罗溪刚才乍一听到他如此喊,恍惚的还以为是在喊她的小字,但怎会呢,定是在喊她现在的名字。

“我在这附近与吴娘买了处宅院,原是要歇下时,却忽而想到有东西落在了铺子里,现下是要回铺子去拿,没想会恰巧遇见大人。”

谢淮玉空出一只手拿过来旁边的食盒,不紧不慢掀开盖子,里面放着色泽诱人的桂花糖芋苗。

“今日下值不知怎的,忽而想起东街上有处吃食不错,便来买些。”

把东西往罗溪那挪了挪,“你尝尝,味道应会不错。”

瞧着是不错,可罗溪已经被吴娘拉着用了晚膳,此刻一点不饿,更不用说再吃下这甜食了。

但她还是拿了一小块,热乎乎的,入口即化,霎时间桂花的香甜溢满了口腔。

“不想还有卖的如此甜而不腻的吃食,大人是在东街哪儿买的?改明我也去买些。”

罗溪是真心夸赞,果然这人喜甜食就会知道哪家是卖的最好。

“不急,你若还想吃等我休沐后亲自陪你去。”

谢淮玉又捂住了罗溪的手背,即使她的手早已暖和了。

盯着面前女子的双眸,黑亮亮的,与梦中的眼神一模一样。

唇角不自觉的微扬。

明明他与罗溪才是最有缘的人啊。

但一想到她竟真与别人同买了处院子,心里又涌上些不快意,面上仍笑着:

“不过未曾想你们买宅院如此快,可有打听了邻居街坊品性如何?”

似想到什么忽轻叹一声,继续又道:

“到底有些银钱,何况家中尚只有你们二人,万一有人知道起了歹意可如何是好?不如我命一些身手好的侍卫去帮你们护院。”

罗溪带着品尝到美食的惬意神情有些凝固,她实在有些没反应过来。

抽出双手,把暖炉放在一侧,不等谢淮玉动作,随即带着热意的掌心就这样反握住了青年修长的手。

姑娘家温软好听的声音响起:“大人情意洛若都知道,可吴娘的事您帮我的就足够多了,这还不知怎么谢过大人您,其它的万不敢再麻烦大人。”

话落,谢淮玉却没回应,一直垂着眸不知在看什么,直到那双纤细白嫩的双手再次离他而去,凤眸才动了动。

罗溪从衣袖里慢慢拿出个物件,被锦帕包裹的很好,轻轻折开帕子,里面放了一只成色上好的白玉簪子。

“我本是想着重阳节那日就送与您,却不曾想后来会发生那些诸多事,这几日也只光顾着买院子之事,这才一时忘了送您,烦大人莫要怪我。”

接过那支簪子,谢淮玉摩挲着上面素色的花纹,簪身雕作竹节状样式,近簪首处浮雕梅花。①

很好看。

她就是梅花,那他……也定会是这上面的青竹。

纤长睫毛遮住眼底不明的神色,再抬眼暖意盈盈。

“我怎会怪你,没想到婼婼竟知我喜好是何,这上面的青竹与梅花向来都是我喜欢的花纹。”

罗溪闻言心里松了口气,幸好她身上一直带着这簪子,今日也算送的正好。

“大人喜欢便好。”

谢淮玉却把簪子又递回给了罗溪,只是抬手把他发上的簪子拿了下来,随意扔到一旁的软垫上,道:

“婼婼,你来为我重新簪上吧。”

不等罗溪说什么,便慢慢挨近她些,然后低下了头。

因是上值缘故,乌黑顺滑的发丝束成了圆髻,被玉带绑着。即使此刻没有发簪装饰,也很是好看。

罗溪抿唇不自觉攥着簪子,只觉得眼前之人莫名有些乖顺。

可他一介首辅,身份尊贵,即便她是尚书家的小姐,也万不会去想他能这样般放下架子,毫无顾忌的对她低头。

更不用说她现在是个抛头露面的商女。

把玉簪轻插进发丝,固定好圆髻。

青年才稍微抬起了头。顷刻间拉进了距离,正好与罗溪平视,眼里清晰的映着彼此。

罗溪不知谢淮玉心里是如何想的,也不想知道。

她只知自己现在,真的慌乱极了,又糟糕极了。

因为此刻罗溪清清楚楚的,看到了青年凤眸中毫不遮掩的情愫,明晃晃的,坦荡而直白。

不由烫的她心头发麻发紧,随之而来的愧疚感同样涌上心头。

罗溪觉得似乎真做错了一件事。

她从来都以为面前之人不过是对她一时兴起,才会有闲心拿她来逗趣。

所以从没想过,倘若谢淮玉当真是个用情至深之人,真是个不重身份尊卑,喜欢她这个商女,那她该怎么办。

难不成这就是云儿她们说的情不知所起,而一往情深吗。

可她根本没想过真的有可能会和他有以后。

罗溪没遇到过这样的事。她也不知自己现在又该装作怎样的神情,去虚假迎合他真实的情谊。

因而她只能故意错开了与青年的对视,也刻意忽略他的想法,低下了头。

或许,是该认真好好想想她们之间的关系了。也…是该提前扯断与谢淮玉不清不白的关系,免的他——

下巴倏尔被人抬起,罗溪还不明所以,便感到唇上覆盖了属于另一人的温度。

“婼婼,告诉我,你在想什么。”

只微微分开,谢淮玉阴郁晦涩的目光直直盯着罗溪,笑也不笑的问着。

沉香的气息包裹在罗溪的周围,淡雅好闻,却好像带着入骨的凉。让她背后不免泛起阵阵的冷意。

“我……什么也没想。”

“是吗。”

随后他点点头,说道:“也是,婼婼还能在想什么。除了那间铺子,其他的时候也定是在想等入我府上后,与我往后一起的生活如何,是吧。”

罗溪却罕见的没同往日般随口应和。胳膊被人紧紧握着。

青年的神情却又恢复成了惯常的笑颜。

耐心的再次问了一遍。

罗溪攥着衣摆,指尖瞬间失了血色。低低应了声:

“是。”

话音甫落下,那不属于她的温热又再次覆了上来,带着清幽的沉香气息直直闯入了她的口中。

狠狠的纠缠着罗溪的唇舌,肆意的混乱横扫,滑软湿热的舌尖不放过任何地方。

约太过浓情投入,时不时彼此的舌尖不知被谁缠着暴露在空气中。却很快又被牵扯着拉回去藏了起来,只隐约露出一小部分的红在外。

来不及擦去的水渍顺着唇角滑下,隐没在衣领中,但有些也不可避免滴落在二人相重叠的衣摆上。

罗溪感觉她此刻就如同溺水的人一般,在水中上不去下不来。

而眼前模糊的身影就好似浮木,她只有紧紧的攥住青年背后的衣裳,才不至于被淹没而坠落。

就在这快要溺毙的时候,外面响起了不大不小的声音:

“洛掌事,马车修好了。”

有人在喊她。

这声音,是翠竹。

是翠竹在喊她。

罗溪恍然醒悟,她的丫鬟还在外面等她。而她…竟在马车里与谢淮玉……忘乎所以!

而最另罗溪心惊的,是眼前这人如同没听到般,还在抱着她,亲个不停。

使出力气头猛的往后一撤,虽人是终于分开,可她却忘了——

藕断丝连。

连成线的水渍不再隐藏,轰然出现,坠落。

罗溪慌不择已,顾不得什么,直接用手忙切断了那透明的丝线,紧接着擦净唇角。

不敢再抬头望去,也幸好他没再继续缠于她。

平息了一小会,罗溪起身匆匆说了声告退便要离去。

转身间裙摆被身后之人轻拽住。

“等你铺子重新开张,我再送与你礼物。”

暗哑的声音似乎还透着气息不稳的轻颤。

罗溪脑中还是一片空白,只胡乱应下后赶紧离开了马车。

却不知,只要她回头再看一眼,便能见到一个与平日完全不同的谢大人,谢首辅。

浅红晕色布在俊美精致的脸庞,甚至蔓延到白皙的耳尖与脖颈,经久不散。

好看的凤眸透着氤氲的水雾,模糊了眼前的一切。

谢淮玉微阖着眼,神色难辨。

方才罗溪一闪而过的愧疚他看的清楚分明,说不明的郁气让他有些昏头,以至于这才吓到了她。

情绪慢慢平复下来。细细思索回忆着罗溪几刻前的神情。

说不定还在想着与他断清关系。

“呵。”

想着想着又不由得气笑了。

愧疚么……

既如此,那不若便好好利用这丝得来愧疚,让罗溪再也无法忍心离开他罢。

这样看来,也算不失为一件好事。

①来自明代的碧玉竹节式梅花纹簪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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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玉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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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心里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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