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花灯

刚立春的天气,寒风仍然刺骨。

甚至裹挟着细小的碎雨冷不丁的砸在人的脸上。

但这些都阻挡不了百姓们庆祝上元节的热情。扬州城的鞭炮声此起彼伏,处处张灯结彩,幕夜照亮如白昼。

街头小贩摊位上的东西琳琅满目,引得来往的大人小孩不禁驻足择选。很快摆龙舞狮的杂耍人又开始了新一轮表演,又纷纷惹得周边人前去观看。

人群之间拥挤,差点把旁边过往的路给堵的水泄不通。

“我啐,是哪个不长眼的推老子!”

大汉来的有些晚了,只能挤在最外围,这一来不管不顾直接把路彻底给堵死了。

转头只看到个身形修长,浑身遮的严严实实,脸戴面具的少年人。

那少年对大汉的骂声置若罔闻,只管继续往前快速行走。可这举动落在大汉眼里就是这少年怕他的威风,想落荒而逃一走了之。

于是伸出手就欲抓住他的后衣领。

“啊!!”

谁料还没碰到分毫,手腕忽被人给折扭个到底!顿时大汉发出痛苦的叫喊。

那折断他腕骨的人正是戴着恶兽面具的少年,大汉没想到自己竟栽到了个毛头小子身上,顾不得旁的只疼的抚着手腕痛叫。

少年拢在面具之下的脸看不出神色,只一双眼眸暗沉沉的,透着戾气。

没等大汉叫唤两声,顺手拿起旁边摊位上的物件直接堵住了大汉的大嘴,止住了吵闹声。

那摊位上的小贩吓得不敢吱声,恨不得躲在摊桌底下。

少年没再管大汉如何,隐晦的往来时的路扫了几眼,便转身眨眼间消失在了人海里。

.

正是华灯初上,姑娘们穿着各式各样的白绫衫游于热闹的节日中,今日她们都可抛去平日闺中约束,自由出游交友。

“祖母,母亲,我想和阿姊一块去那里看打铁花,这离得有些远,我们怕待会人多瞧不上。”

鬼灵精怪的少女戴着可爱的兔子面具,遮住了面容,只露出黑亮的眼珠,随着说话眼睛笑的眯成了月牙。

李氏就知道女儿今日定是闲不住,可又怕人多挤散了,只好看向身边扶着的君姑。

尚未及笄的少女虽年龄小,但很是懂得“察言观色”,父亲因临时有公务待会才来找她们,要是父亲在这定会带着她同去。

可现下只有祖母与母亲,祖母身子不好需要母亲在旁照顾,眼看祖母同是面带犹豫,少女赶忙又出声:

“祖母,婼婼不会走远的,与阿姊看完打铁花就马上回来。”

说着还提了提自己手中的锦鲤鱼灯。

“等人快散时我会高举着鱼灯,这样你们就能看到我过来啦。”

若是刚到那就举起鱼灯,会挡住别人赏打铁花的,她可是个好姑娘,才不会那样做。

“是啊是啊,婼婼说的对,我也会举起花灯,而且我年龄比婼婼大一岁,定会照顾好她的。”

说话的阿姊是祖母邻居家的女儿,也戴着花色面具,比罗溪高一点,很是有大姐姐样。

祖母知这两个丫头是商量好了,无奈的摇头笑着:

“你们啊,罢了,终归还有翠竹云儿在旁照看。今日是个好日子,也不束着你们了,既然想玩就去吧。早些回来。”

“是,祖母!”

得了首肯,罗溪又匆匆给母亲说了声,便一溜烟的与几个姑娘跑进了人群里。

不用再等上几刻,操弄打铁花的匠人已准备开始。滚烫的铁水在层层打击下,于空中化作金灿的绚丽花朵,洒下时又变成点点星辰。①

观尚的百姓不免爆发出阵阵喝彩,最靠近里层的人毫不吝啬纷纷打赏。罗溪她们来得早,既看了如此好的打铁花,也都给碗中放了银两。

本来就是自愿给予,若是有人不愿给倒也没什么。经过刚才半圈,给的人都不少,遂匠人的妻子等眼前的少女给完,便把碗递到了她身旁的人身边。

少年甩掉了跟着他一路的老鼠,混入拥挤的人群中。

他从前也看过打铁花,与父亲母亲一起。

看着忽而递到面前的碗,里面已装了大半碎银。少年淡然的掏着衣兜。

掏着掏着,掏着掏着……

分文也没掏出来,空空如也。

少年胳膊僵硬了一瞬。这个白锦轼,又顺带他的银子。

罗溪正在等着匠人下一次的打铁,只是余光看到那碗还在被人举着,而她身旁的人好像一直维持着掏银子的举动。

终是好奇心胜了一头。

罗溪正大光明的扭头看去,只看到站在身旁的少年身量比她高出一截,戴着个恶兽面具,穿着看不出何布料的黑色直缀,在寒天没披披风,显得单薄又可怜。

少年已认清他现身无分文的事实,盯着面前的碗缓缓放下了胳膊。他没银两,想给也给不了。

拿着碗的妇女看着这少年莫名的举动,虽心里有些纳闷,但街头卖艺吃的就是这碗饭,何况还是难得的节日,这家不赏得赶快下一家。

“叮咚——”

忽而从一旁伸出来一只小手,朝碗的方向而去,随之银子落入碗里的细微声音响起。放完很快便收回了手。

妇女不自觉扫了扫眼前的两个少年人,眼里莫名悟了什么,但还是感激着连声道谢,忙去了旁出接赏。

少年低头,便看到身旁仰着头,戴着兔子面具的小姑娘,只露出在外的一双盛着笑意的黑眸,此刻正眨着眼看向他。

“……谢谢。”

少年不知为什么,就是莫名确定她此刻在等着自己道谢。

眼前的少女听他说完,果然笑得眼都眯起,浓密的睫毛也跟着颤动。

“没事哦大哥哥,我出来玩有时也会经常忘带银子,没什么大不了的。”

话刚落,新一轮的打铁花恰好又开始了,少女赶忙转过头兴致盎然的看了起来。

少年却仍未动作,只是垂着眸不知在想些什么。

良久,在嘈杂的人声中,面具之下的人似缓缓响起一声轻笑,也好像没有。

打铁花表演完了,罗溪才意犹未尽的收回了神,不经意侧首看去发现身旁的那位大哥哥不知何时早已离开。

人群快要散去,罗溪便与阿姊她们一同举起手中的花灯。

怕祖母与母亲看不见,她只攥着灯柄的一点尾巴,踮起脚尖伸直了胳膊。

惹得阿姊直摇头笑她。

锦鲤鱼灯在半空随着主人走路摇摇晃晃。虽街头花灯数不胜数,可它却好似是最瞩目的。

甚至离开了很远,回头望时,少年还是能清楚看到那盏喜庆的鲤鱼花灯。

恰好照亮着他此刻的方向。

昼夜变换,少年又来到了那个地方,依旧人声鼎沸。却在朦胧间好似听到有人在喊他,温软细语。

循声找去,少年在人群中看到了少女正努力的朝他挥手,忽而面具滑落。

他清楚的看到了那少女的模样。

是那个一直哄骗他,口是心非的小骗子。

-

挑选并要商量好宅子价钱,是个极为费工夫的事,所以这几日忙的罗溪与吴娘东街西街的跑来跑去。

任房牙说的天花乱坠,凡到了议价的时候,吴娘总能直接切中房子要害,最后算是折到个不错的价钱。

罗溪很佩服吴娘什么都懂点,甚至各行门道都能涉足。

当初盘铺子时,也是多亏吴娘在才能用少一些银钱买下了秦淮河的两层商铺。

趁闲时,罗溪就窝在她院子里涂涂画画,整理着收集起来的图纸,一一分类。

等宅子终于买好,她也对于珠玉阁未来还要改进的不足摸得差不多了。

宅院地形极好,坐东朝西,临近主街,附近靠近码头极为便利。

搬东西进新院落时,吴娘直笑着嘴里嘟囔:

“谁能想到我此生会过得如此离奇,和离先不提,可这前脚出了牢狱,后脚就能买处大宅子住了进去,还真是应了若若你常说的福祸相依。”

罗溪把花瓶放在靠窗的小桌上,闻言但笑不语。

等一切都收拾的差不多,天色也快暗下,吴娘忙要去张罗晚饭庆祝。

罗溪却轻拉住吴娘的手,走到椅前让她先坐下,她也跟着坐在一旁。

云儿和翠竹倒着两杯新煮的茶水。

雇来的打扫搬东西之人早已离去,此刻屋中就只剩她们几人。

罗溪把其中一盏茶递到吴娘近前,“自是要张罗晚饭庆祝,但吴娘,恐怕我晚上不能留在此处歇息了。”

吴娘刚要去拿茶杯的手顿住,随即缓缓收回手。

她心里明白,洛若现是约要说出她真实的身份了。

能当初如此信任她,拿出那么多本钱买铺子进货,细想下,就连如今这处宅院的价钱——

吴娘低垂着眼抿起唇,怪她粗心只顾着高兴昏了头,还以为自己是真说服了那房牙这才议了个最好的价钱。

这住院地形如此好,再便宜又怎会生生比邻近的低五百两呢。

吴娘不免害怕慌乱起来,如果洛若真是富贵人家的小姐又甚至是她想都不敢想的身份地位……

那她往后该怎样才能像从前那般自在的与洛若相处。

罗溪观吴娘的神色,大约知她在忧虑什么,停顿一下,再次缓缓出声:

“……我其实是叫罗溪,家中父亲尚在朝中做官,母亲操持着府中一切事宜,而我闲不住,便想偷偷的开个铺子——”

吴娘听到洛若,不,应是…罗溪,在说到家中父亲做官时,便立马抬起了头朝她看去。

心里的石头终于还是落了下来,果然,福祸相依,福祸相依啊!她以后怕是不能再与洛…罗溪自在的相处了。

不等罗溪说完,吴娘赶忙起身攥起衣摆欲要行礼,谁料云儿不知何时早站在她身旁,一把拉住她使劲按到原位坐下。

罗溪笑着无奈摇头:“吴娘你这是要作甚,难不成我同你说了实话,便是想要你这般做吗?”

“…可……可是。”吴娘脑子实在反应不过来,她不知现下该如何做才好。

“吴娘。”罗溪轻声喊她,同她慢慢讲:

“抛去官家女的身份,我罗溪只是个与你一同开铺子,同哭同笑的人,我们大家共同经历了如此多事,若是到现在还是要算那尊卑之分,怕是都糊涂了。”

说着,罗溪暗暗瞅了一眼不敢看她的吴娘,又揶揄道:“那我还是莫要再继续同你开这铺子了,不如回去安安分分继续当个千金小姐乐的自在。”

听闻此话,吴娘惊吓得哭也不是,笑也不是,顾不得别的,忙抬头道:

“若若,你要关了铺子,不再与我相处作朋友了吗?!”

两个丫鬟在旁听得直憋笑,云儿调皮的适时出声:“吴掌事,您怎只听得后几句啊,我们家小姐意思是,要与您一直做好朋友,甚至是闺中密友啊!”

吴娘这时也反应过来,随即闹了个大红脸,不好意思的又低下了头。

罗溪笑着又继续道:“吴娘,我小名也叫婼婼,不过却是在旁多了个女字。剩下的,应也没什么与你隐瞒的了,吴娘你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吴娘也在刚才的小玩闹下,慢慢平复好了情绪,纠结了好久才鼓起勇气开口:“那,那不知若若是哪个官家的小姐?”

“礼部罗尚书家的。”

吴娘顿时手紧紧扶住扶手,有些眼冒金花,甚至觉得还有些耳鸣。

她吴娘果然此生命运起伏又一直起起起啊!

.

坐在回府的马车上,只有她和翠竹两人,因搬的着急,还未招做事的下人们,所以便留下云儿与吴娘做伴。

想着与吴娘终于说开了她心中所一直藏着的事,别提有多自在轻松了。

况且铺子再次开张的准备工作也差不多了,她有信心,这次定会做的比刚开张时要好。

却不知是一切都是太顺利了还是如何。

突然马车哐当一声随之停了下来,翠竹连忙询问外面的车夫是发生了何事。

过了一小会儿,车夫说是车轮被石子卡住了,现下一时半会动不了。

罗溪听闻挑起厚重的车帘慢慢下了马车,翠竹紧随其下。

天色已暗了下来,她今日一天都没回府,院子里只有几个小丫鬟,虽吩咐过她们,但若真发生什么,却只能应付一会。

车夫找来一根小木棍从各种方向挑着石子,罗溪在旁也围着卡住的车轮蹙眉想着法子。

幸而她们停的地方临近主街却又不耽误路人通行,遂在这费些功夫也无妨。

马蹄与车轮踩在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的响起,正好停在了罗溪的马车后方,挨得极近。

“洛掌事,这是发生何事了?”

罗溪本来还在那全神贯注的思考着石子之事,倏尔听到熟悉的声音便下意识循声望去。

果不其然对上了双含着温和笑意的凤眸。

翠竹见此慢慢闭上了刚想提醒自家小姐的嘴巴。

不动声色的看着后方出现的马车和人,罗溪先撂下石子之事,走上前行礼,然后状似好奇问道:

“谢大人是下值了吗?”

“嗯。”

“那真是好巧,想来是我与大人您缘分不浅,所以在东街都能遇到。”

罗溪真心说着,笑的眯起了月牙眼。

——才怪。

因父亲官职缘故,罗溪也是略知一二,大臣下值往往都是离西街较近,这个时辰怎会如此快的来到这里。

除非……这人下了值便直接往她所在的东街赶来了。

注释①:来自网上资料查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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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花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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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心里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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