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明灭的牢狱中,跳跃的火星子噼啪作响。
夹杂着抽在肉皮上的鞭子声,声声刺耳。
忽而有狱吏小跑着前来,低声向身穿绯色官袍,坐在木桌前正翻阅案卷的男子禀告:
“少卿大人,首辅来了。”
男子正想往下继续翻的手指顿住,没说什么。只是把案卷放下,起身稍微整理了下衣摆,便站着迎接恭候。
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谢淮玉宽阔的肩上披着黑色大氅,同样也穿着绯色官袍,玉带束腰,不过胸前的补子是只仙鹤。
“查的如何了。”
“回首辅,经过这几日审查,发现这些人除了参与万岁山放兽引乱,还可能与几月前的内河水贼取命劫财一案有关。”
大理寺少卿齐兊如实答道。
内河……
谢淮玉本是略略翻看着木桌上的案卷,闻言终是把目光放在了那刚受过刑的几人身上。
避开地上干涸的血迹,悠悠踱步到他们跟前,耐心的问着其中一人:
“你们的头目是谁呢。”
受刑的人颤颤巍巍的睁开眼,声音也控制不住颤抖:“大人……我真不知有什么头目,我们就是受人委托,才会去山中放兽,倘若是知道天子在那,便是给再多银钱我们也绝不敢干呐!”
“是么。”
谢淮玉又问了一声,但根本不等那人回话,再次道:“那内河上的头目,又是谁?”
“大人,我们兄弟几个…为了活命,啥累活脏活都干,虽去过…几次内河做事,但都是见不到雇主。”
听着像是所言为真,况且都受过如此重的刑罚,把自家老底都给揭了,即便是没冲撞那些贵人,也焉有命活。
谢淮玉听完轻点头,才终于是相信了。
随之便退后了几步,昏暗的光线只能隐约看到唇角上扬,说出的话很是为他们着想:
“看来,你们确实不知。谅你们也是替人背了罪,才在这受苦头,既如此——”
“就去了舌头,除了祸根,送去宫中在贵人面前恕罪吧。也全当是重活一次。”
话甫一落,几个受刑的人本是虚弱的都抬不起头,此刻皆害怕慌张的目露惧色,齐齐喊叫着冤枉。
只有刚才回话的那个人喉咙像是堵住般,愣在那里。
-
外面天色阴沉沉的,又下起了秋雨。
下人恭敬的端上茶水,很快退下。
齐兊规矩板正的坐着,茶水未动,看向上首坐着的首辅,斟酌开口:
“大人,恕卑职唐突,但卑职…确有一事想问。”
“说便是。”
“那些罪犯,大人您好似知道他们真正目的是何。”
“哦?何以见得。”
谢淮玉放下茶盏,一副虚心请教的样子。
齐兊上身更加板直,把在牢中心底揣测的事说出来:“卑职曾跟随王老学过观察表情之法,那凶犯脸色与他人不同,虽有害怕,但更像是惊慌错愕。”
“看来,王老没藏私,还真教与你了些真功夫。”
谢淮玉淡笑着只说了这句话。
临走时,齐兊又问到这些凶犯何时被送入宫中时,谢淮玉状似蹙眉细细思索了番,才道:
“等该做的都做完了,再送去也不晚。念在他们曾为穷凶极恶之人,虽是去了舌根祸患,可到底还是不妥,过几日我让人送来些东西,给他们服下吧。”
齐兊神色几不可察的暗了一瞬,抿唇应道:“是。”
本是要离开的人脚步忽顿住。
谢淮玉未看向他,只注视着前方,随后闲适开口:“既做到了大理寺少卿,秉公办案是要职。但……不切时宜的心软,反倒是成了渎职啊。”
拿过小厮躬身递来的大氅,不再管齐兊作何想法,径直越过了门槛离去。
细密的雨水纷纷落下,伞下的人丝毫未被淋湿,只大氅的尾部略微被溅起的水滴粘湿了些。
上马车时,谢淮玉解下大氅随意扔在了辕座上,才微弯下腰身进了马车内。
“青一。回府后让九花配一些需定期服用解药的东西,之后送去大理寺。”
“是,主子。”
坐在外面辕座上的青一正叠放好大氅,闻之立马应道。
阴雨还在下,断断续续几日后,天色才算终于放晴。
珠玉阁处处系着红布绸,一早小金子就和其他伙计在铺子门口放了阵响亮的鞭炮,昭示着铺子重新开张。
凡是路过的人无论是男是女,只要经过珠玉阁门口,都会领到一张栩栩如生的图纸,上面清晰的印着新推出的首饰,旁边还附带几行小字。
几个伙计卖力呦呵的发着,连带着本是不好奇的人也难免会想瞧上一瞧。
前日官府已经对外公告,王顺被害一案已经找到了真正的凶手,遂珠玉阁的副掌事赦免无罪。
加上这图纸上的各类首饰样式实为新颖,一时间铺门又恢复了迎来送往的热闹,看的人心生欢喜。
二楼房间,吴娘推门而入,容光焕发的与罗溪说着外面的场景。
“婼婼,你想的这法子可真厉害,咱弄的那些新首饰刚摆出去,就卖了许多呢,今儿个定能把本金给赚回来都不止。”
罗溪上午一直在这挑选之后还要推出的首饰珠玉。
听到吴娘进来,刚想回话,忽然那鼻尖熟悉的酸痒又爬了上来,紧接着立马打了个喷嚏。
云儿忙递过去干净的帕子,心疼的看着自家小姐。
吴娘也连忙走近,着急忙慌的关切:“可是受凉了?”
随即又生气的絮叨嘟囔起:“都怪这几日天色不好,冷的紧。婼婼你近来忙得都顾不上自己,哎!说到底也都是因我的事——”
“吴娘。”
罗溪正用帕子揉着鼻尖,感觉刚好些了,听见吴娘胡思乱想的将说些傻话,忙顶着泛红的鼻尖打断了她:
“我只是前两天穿的少些,受了些风寒而已,已经快好了,吴娘你怎越说越扯远了。”
她就是自从那日受惊出了身凉汗后,加上被风一吹,当晚就开始止不住的打喷嚏。
最后还是染上了风寒。
不想让吴娘多想,罗溪又把话扯到了铺子上,整理好桌上零散的图纸,连拉着她去外面忙活。
二楼上也已来了不少客人,多的是京城中富贵家的夫人小姐。
这些首饰都是放在屋中光线最好的地方,且避免了让日光直射。各个木架与木托上全都铺了层柔软的浅绸布,旁边放了些盛水的精致铜器。
衬的首饰光泽感愈加漂亮,上面微小之处的细节也看的更加清楚。
从外雇来的卖婆们正仔细与前来逛铺子的娘子们说着哪些簪子手镯适合她们,还帮着她们试戴。
“吴娘,你这次新雇的这些卖婆们瞧着比上回还好。”
罗溪扫了周围一圈,与之前那门庭冷落相比简直是天差地别。
吴娘还有些担心罗溪的风寒,闻之不好意思道:“有了上次经验,现在招人总归是有些窍门。婼婼,铺子里也没要事,要不你还是回去休养几天,身子最要紧。”
“我无事,走,再去楼下看看,客人们的喜好我们得摸得更清楚些。”
楼下更加热闹非凡,她们尤其对于相同精致的盒子里却放着不同首饰物件更感兴趣。
且是重开张第一日,价钱也合适,所以但凡能进来铺子里的妇人姑娘们总能买到件心仪的饰品。
罗溪默默的记下这次推出的新款大概招多少人喜欢。她们每次拿走一件,都是对自己的肯定,这种欢喜的感觉不言而喻。
直到下午,人虽少了些,但仍忙的伙计卖婆们团团转。
“哎呦,这位贵人小姐戴上这支簪子可真是好看。”
微胖的卖婆持着铜镜照着身旁的女子,嘴里直夸赞。
“选好了?”
说话的人却不是身旁这位小姐,而是几步外身姿板正的男子。
卖婆眼珠骨碌碌转悠。这位陪着女郎来的郎君长的相貌俊朗,气质卓然,但性格忒冷了些,一直杵在那都没挪过。
何嬑儿从镜中移开眼神,无奈浅笑着把簪子拿下来,递给卖婆:“那就要这支,包起来吧。”
“好嘞,劳烦小姐您等上一会,我刘婆这就给您包完拿过来。”
卖婆拿着东西就去了一楼,东西贵重,打碎一个她得用半月多的银钱才勉强赔起。
“两位掌事好,您们回来啦。”刘婆刚要下楼,就看到珠玉阁年轻的两位当家人齐齐上楼。
“刘婆好。这是要去下面包簪子去?”
罗溪两人也都问完好,吴娘心知肚明的乐着问。
“对、对。”刘婆压低了些声音:“里面有位贵家小姐出手阔绰的很,这金玉簪子只是其中一个,她还买了很多其它的呢!哪个都衬的她很好看。”
吴娘一听,来了精神。
“是么,那我得去瞧瞧是哪位贵客娘子。”
刘婆暗暗朝着别处一指,吴娘领会,拉着罗溪摆出铺子副掌事的谱就往那走。
她们忙活大半天,刚在外面吃了碗馄饨,罗溪此刻还撑着呢。但也只是顺从着吴娘跟着快走过去,偷偷用手揉着肚子。
待离得近看到了人,那刘婆果真所言不虚,真是个容貌气质顶好的人儿。
罗溪却莫名眼皮一跳。
这…这姑娘不就是户部何尚书家的千金吗。那日在宫里向贵妃呈礼的时候她就远远见过,好像铺子之前开张时她也同家里人一同来过。
这样想来,当初谢淮玉曾与她说过未来太子妃挺喜欢她这铺子里的首饰……
还有皇后对这位姑娘的态度,罗溪心思五味杂陈的又偷瞧一眼过去。
刘婆说的还不对,这可不光是贵家小姐,还极有可能是她珠玉阁的财神娘啊。
就这愣神的一会功夫,吴娘已经给人交谈起来了。
罗溪刚想上前也说些商人的讨喜话,忽察觉有一道目光落在她身上。本能的回看过去,几步远的地方有位身形高量的男子站在那儿正看向她们。
吴娘也感觉到了,实因为来铺子中的男子本就不多,他又那样离得不远,很难察觉不到。
“你们别怕,他是我的表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