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试试就逝世

与其盼着上天替她收服,不如自告奋勇先出手为强!

陈亦章急于把自己支使出去。

她观察下方士兵,结合金霆所述中蛊之辞,忽然想起金陵明珠的事来。若要明确走失的金陵明珠是否为人所持,必要近身看个究竟。

她道:"让我试试他。"

说罢,陈亦章一个纵身跳下高台,飞速向沙场上仅存的两个士兵跃去,在久违的净土上奔跑,连她自己都化为疾影!

近了,近了,陈亦章来也!两士兵根本来不及惊诧,像是被风摧折的稻草人,直愣愣栽倒下去。

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两小卒制服,她骄傲地昂头,望向高处。

金霆迎风而立,对她露出一抹微不可察的笑。

"干得好。"

意思大致如此。奈何,这厮只在高处俯瞰,唇是掀也不掀,连小拇指动都不动,理所当然地旁观她如何侦查,身长傲立,看得让人好生不爽。

陈亦章勾了勾手,示意金霆滚下来。金毛男幽幽侧目,将手一背,转身走了。

座山雕左右不是鸟,亮了亮双翅,终究留在原地,不知要飞下去看陈亦章,还是和金霆一走了之。

“……”陈亦章心内暗骂金霆,气呼呼地走来走去,将心中之不得已生生按下,往士兵面上一瞧,吓了一大跳,每根汗毛直立起来。

诡异,惊人的诡异。

士兵的气息熟悉,是她靠近金陵明珠的感觉。热热的,却是悚然的热,让人心里发毛,是裹着尸山血海的惊人温度。

可以断定,颜烈持有金陵明珠。

拿金陵明珠给士兵下蛊,好狠毒的心!

"怎么?看出来了什么,"耳边晃过一个低沉的嗓音,陈亦章感到肩膀忽然一沉。

金霆的脸不知从何处变出来,下巴靠在陈亦章的肩头,悠长的呼吸拂过她的下颌,甚是暧昧。

座山雕扑腾翅膀,向她谄媚地笑。场面很有喜感,但陈亦章却笑不出来。

"颜烈是要以人血为祭,把所有北夏士兵变成傀儡吧。"

"……为何如此断言。"

金霆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忽而脑袋一歪,又恢复了他平日的波澜不惊。陈亦章终究无法完全向金霆坦白金陵明珠之事,只能旁敲侧击,说有个法宝与之相关,要以人血为药引子操控傀儡。

"若真有此物存在,着实厉害,"金霆笑道,"那我方必能百战不殆。"

他笑得迷之冷漠,言语轻佻仿佛只是一件鸡毛蒜皮的小事,所言充满对极致力量的追求,对死生法则的漠视。

陈亦章心下陡然一跳。

"百战,不殆?"陈亦章呵呵一笑,感到全身都在颤抖。

她幽幽叹了口气,质问道:"将军,是只知胜利,不论正义的小人吗???"

陈亦章遍历有间山庄、贺州、苍乡等地,早就对金陵明珠以血控蛊,以蛊制人的功效有所了解。若金霆对白尊礼不加劝阻,听之任之,后果不堪设想。

她不顾一切地冲他喊:"你都没有考虑到北夏士兵的生命安危么,他们可是凭空被害人的巫蛊术夺取神志,变得不人不鬼!"

"颜烈万一操控了你,怎么办!"

"将军您,不是最讨厌不义之战吗?"

她疯狂地叫着,震出哭腔。眼前的男人听到"不义之战",眸光闪过忧虑,心里荡着愤慨,最终一声长叹,恢复无波无澜的平静。

金霆蓦地走近她。

"章儿。"

他柔声唤她,像是安抚婴孩一般。明明是最有磁性的动人嗓音,陈亦章觉得悚然。凝视他的瞳孔,越发觉得深不可测。

"且不说你所言是真是假……每个战士在战争踏足之刻,他们的意志、性命全然不为他自己所驱策。"

"我们早就身不由己。能战场裹尸,为自己的故乡战斗到最后一刻,已是死得其所。"

"将士们唯一要做的,就是给国家带来胜利。"

"无需多言了,章儿。"

……

好一个“无需多言”。

金霆是北夏人。

是敌国将军。

陈亦章心里再一次重重地沉了下去。好像之前与他百转千回皆为徒劳,让战场囚徒尊重生命更是痴心妄想!

他们根本不论战争的起因是何等荒谬,在他们眼里,生命是其次,输赢是第一。

至少现在,陈亦章没有把握能说服他。

陈亦章没有理由不走,金霆也不再挽留。

从金霆宫阙到青州顾宅,五十多里回家路,陈亦章用脚走,原因无它,锻炼身体,顺便探访北夏民情。

座山雕扑棱了半路,叼来一包鼓囊囊的布袋,钱响得让人心痒痒,陈亦章没要。

她本以为这趟旅途是单调乏味的,所以两袖清风,轻装上阵,心里也无挂碍。

有挂碍也必须忘怀:本来打算忘掉的男人只有一个,现在变成了两个。

一个玉面少年沉于沙场。

一个金毛男人站在高台,目光如炬。一如她在巴里头初次见他,乌黑的长袍包裹全身,仅露出一丛浓密的狮子般的鬃毛,闪着热情的光芒。光芒之下,陈亦章看不到他的眼睛。

那抹光芒叫住了她:“章儿,你说,做人是听从本心,还是如乌合之众,随从大流好呢?”

风极大,金霆头顶烈日,整个人在光芒里发白发亮。他说着话,顺手一挥,大掌插到风沙里,黄金如流。

她眉目一顿,不知其意,问他:“阿哥意欲何为?”

富有磁性的声音反问:“若这份本心会让你死呢?”

死?死即是消失。就像金霆站在太阳下,自己的颜色要消失不见。

陈亦章睁大眼睛,努力捕捉金霆在光芒下的身影,终于,看到金霆隐约露出眼睛,她向前几步,虔心叩拜:“我始终相信人与人有沟通的可能,历经风霜的人心亦可归本存正。但愿将军长存善心,章儿……永毋相忘。”

——阿哥,我不会忘了你。

前一刻许下的誓言,下一瞬间就要强迫自己忘记。如果不忘,陈亦章可能没有办法走完剩下的路。

她错误地预估了路况,出关的路满是碎石与沙土,硌得脚底板青一块紫一块,她硬着头皮跟随行商队的驼铃声摸索前行,隐隐约约,那铃声像是海市蜃楼一般难以追寻。不知从何处传来木梆子声,沉闷,一点点敲击着陈亦章的心。

一个人走的道路很是寂寞,周围人皆骑骆驼,有行者三三两两结伴,有说有笑,或是新婚的男女甜蜜牵手耳语,共渡要塞,陈亦章皱了皱眉,感到很不舒服。

是嫉妒吗?只是落寞罢了。她本该也同他们一样。

长路漫漫,总该有人相伴的。

不过,独自一人也有好处。北夏关口盘查行人的家伙很是不好对付,唇边一绺小髭须,对人吹胡子瞪眼的。前面结伴的行者通通被拦下来,不得不翻下骆驼,尴尬地站在一边搓手,等着查验出塞文牒。轮到陈亦章,那家伙斜觑了一她眼,很不耐烦地摆摆手:"走吧。"

背后跟了一句嘟囔:"瘦瘦小小的,走到一半肯定活不下来。"

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走出了北夏要塞。

陈亦章回头望了一眼,要塞是由沙土砌就的千仞高墙,高墙尽头是四四方方的角楼,上面高高竖起的旗杆吊着一面黑金大旌旗,旌旗上排了两个像虫鸟篆一样的北夏文,被风吹得猎猎响动。

北夏文好像从旌旗上浮起来,飘到她眼前,一笔一划和俞朝的文字极为相似。

一个念头陡然冒起:两族同源?

难道就不能避免战争发生吗?

她闷声想着,步履不停。距离真正出关还有一小段路程,四下望去,空旷无人。这是何等苍凉的城郭。也只有苍凉的城郭,才能怀抱她的空想!

这样的异想天开,连她自己也觉得好笑。可是,一个念头升起,就有另一个念头跟着,然后七七八八的想法从脑海里涌出来,把脑袋搅合得乱七八糟,北夏脑袋和俞朝脑袋左右互搏,脑壳里起起伏伏地尖叫:"我们要和平,不要争斗!就算是为了喜欢你的两个男人找想,你一定不希望他们俩自相残杀吧!"

陈亦章马上反驳它们:"如果是为了争夺我的修罗场……那么,请多多益善!"

画面一转,她的脑海里突然涌现又大又圆的月亮,月亮下她的身边坐着一个人,黑色长袍下露出魁梧的身躯,瀑布般的长发被金绳束就,垂落在身后,那人以手支颐,浑身写着漫不经心。转过来,却是林湛如的脸……

先不提脑袋的情况如何,陈亦章的情况是挺危险的。

先是不索取一物,急于离开金霆,一口气走了十几里,导致她濒临虚脱。再者,口袋不名一钱,走时只想做顶天立地的铁娘子,为了彰显自己的清高自傲,几乎不留余地。

后悔了……陈亦章一脚踏进沙地,麂皮靴连同黄沙一块陷了下去,她惊叫着提足,奈何不断下沉的塌陷地使得她挣扎不能,眼睁睁地注视自己倒下。

突然,座山雕噗噗飞来,咧着比她还大的喙,发出人神共愤的恶心声音:"嘎嘎嘎——"然后,爪子牢牢扣住她的肩膀,把她从泥地里拔地而出!

金霆私遣座山雕偷偷保护陈亦章,以免她在归途发生不测。自己则独自走到北夏大牢,看望他敬重的对手兼囚犯。

他已经接连一月没有来过这里,重刑狱最里间的锁扣上,困兽挣扎的血迹已经干涸,黑洞洞的大牢单开一扇洞窗,雾霭弥漫的天光之下,男子披发及腰,囚服斑驳,一抹清瘦身影傲然独立。

以往,金霆总是会提一碗巴里头的暖粥来看望老友。但是这回,他没有带任何东西。

"林将军,你自由了。"

声音打在空旷的狱墙,像是轻飘飘的一纸空文,略有回声。林湛如微微垂头,鬓发落下来,掠过俊朗的眉眼,反倒增添几分落拓不羁,他近乎难以置信地"嗯?"了一声,变换莫测的光线照得他的脸颊忽明忽暗。

先是手间镣铐被钥匙解开,接着是脚链……

咔哒,咔哒,每解开一道关卡,林湛如感觉全身血液再度涌起,骨肉结合,每一寸肌体焕发新生。

直至镣铐全部解开,心中酝酿的情绪久久不能平静。林湛如并掌推手,恭恭敬敬地行了俞朝的大礼:"多谢将军。"

金霆摆了摆手,迅速地让林湛如换上寻常胡服。他全身是凝固的血块和淤青,顾不得太多,连痛楚都变得无声,

靠着一幅形似北夏平民的衣装,林湛如越狱了。

私放林湛如,对于金霆来说是一件极其危险的事情。颜烈上位,金霆首当其冲,囚犯逃脱,折损颜面不说,单单是"看管不力"就能让金霆喝上一大壶。但是,在"苟全性命"与"坚持正义"之间,金霆还是选择站在"正义"的一边。

——但愿将军长存善心,章儿……永毋相忘……

北夏与俞朝的战争已进入关键阶段,昨夜,肖阔率领的一干俞朝铁骑攻破北夏前线,烽火八百里未绝。颜烈已经迫不及待要用"那件东西"搬回局势,毕竟,傀儡肉身不朽,残存的意志足以把俞朝军队闹得人仰马翻。

事已成定局,若俞朝再添林湛如一名主将,用处属实不大,金霆心知肚明。颜烈权势滔天,但行事太过残忍,北夏人并非草木,平白充作人蛊的傀儡,若东窗事发,颜烈将无立足境。

金霆看着林湛如越过牢狱的噬牙大门,一缕孤影消失在士兵巡逻边界中。如此行事,只不过是希望在未来,能为两国留得一线生机。

林湛如心中有数,自他走后,俞朝军中陡然生变。肖阔何等奸邪,挑拨离间,做掉他这一中军主帅后,又攀附俞朝统领,遣一"军令状"统摄部将,又使士兵无节制饮酒取乐,招就歌女乐伎,为的就是笼络人心。

北夏狱中,林湛如身无旁物,日日抽丝剥茧,一遍遍回想当日被擒缘由。

倘若不是他意志坚定,咬牙挨过严刑重典,使计苟且数日,换做旁人,早就自甘堕落,自沉沙海!

他有一笔帐要同肖阔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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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逃婚去也
连载中岁暮远人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