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做人

这笔账由生死谈起。

林湛如雇一骆驼,颠簸过境,到隋州营前,驻守人马全是陌生面孔,大换血在俞朝军队里悄然进行。

守卫的一胖一瘦,明黄旌旗在脑袋上高高飘着。

他问:“中军主帅林湛如何在?”

瘦子头也不抬:“我们中军主帅姓肖。”

林湛如不死心:“原来姓林的那位呢?”

他又补充一句:“林序家的孩子,记得吗?

胖子摇摇头。

林湛如咬了下嘴唇:“就是,被抄家的那位。”

他双手紧握,看得一胖一瘦不明所以。胖的略有灵光,拍拍肚腩,说:“哦,就是战死沙场的哪一位呀。”

——林湛如死了?

林家大势已去,子随父去也是理所当然。肖阔动动手指,勾去主簿名姓,手掌一捂,将士三缄其口。

寄给陈亦章的书信呢?铁定焚于战火,一字不留。

……女婿也是前女婿了。那人所言不假,林湛如既"死",婚约必然解除了。

他不能回军中,肖阔把权,无人敢认林湛如的身份;他不能回家,各方势力盯死了他们家门槛,急于从家族的庞大尸骸里分一杯羹。

他不能见陈亦章……两手空空,区区一个罪臣之子,他有何颜面去见她?

他失去一切,自认也没有了爱情。

那天的雨水瓢泼而下,鲜血浸透了铠甲,他的脑海里绷着一根黑红色的弦,他清楚地记得箭在弦上,瞄准阿义,林湛如居然是一点感觉也没有。

阿义,大概是幸存了吧?

林湛如替他挨了一箭。大只如他,翻身滚落马匹,砸得很重,特别重。

铁蹄、刀片往他身上冲,痛感居然是一点儿也感觉不到。很快是失去知觉的黑幕笼罩了万物,之后是北夏监狱的寂寥。

若是阿义幸存,应当返乡了。林湛如想。

过了几日,闵城某个祠堂摆开阵式,请了大罗神仙来超度亡灵。

有个孩子叫"阿义",原来在风头无两的林府做事,中间还逃走做了什么绿林好汉,最终留在林府办事,后来阿义随林家的少爷参军,后来自然死了。

这天正在祭拜先祖,顺便把没有尸身的阿义也祭拜一下。

门外闪过了一个左眼留着疤痕的青年,带刀,看周身的气度,不似游侠沧浪客,应是王公贵族。

青年没有停留,径直往堂内穿,到阿义的灵位前垂头看了看。

这样装束的稀客来访,往常大伙会很是引以为奇,现在打仗了,东西又贵,一切从简,祭拜都是顺带的事情,所以没有人会在意。

"是异瞳耶!"

骑竹马的小童很敏锐地捕捉到了一点,外来人的特征。心里有了一个一闪而过的帅气人形,很符合话本上的那种……

林湛如抬腿走出灵堂,听到旁边小孩很骄傲地炫耀:"我长大了要当大侠!"

小孩的目光显然投向了自己。谁人都不会质疑童年的梦,毕竟是大侠啊。

做梦真好。

自从返回闵城,青年一直神色漠然。此刻,他嘴角勾出一抹难得的浅笑。

他一定要肖阔付出代价。

既然无处可去,那就到到最有权势的人身边。以牙还牙,难;借刀杀人,易。

林湛如愿意为了复仇付出生命。

面对军中动乱,启宣帝并非袖手旁观,她常年招兵买马,扩充身边羽林卫,若是前线崩溃,羽林卫会长驱隋州。

羽林军是皇家禁卫,单单听命于皇帝一人,挖心挖肝,专门处理肮脏事,是名副其实的朝廷鹰犬。

"哟,瞎子也来当走狗啊。"

闵城皇都,游手好闲的浪荡子向来多,看到有人接告示,就要叉个手,冷嘲热讽。

林湛如头戴大斗笠,一条两指宽的束带遮住眼睛,还真像一个狗腿子。他径直走上前,撕下公告上一纸告示,塞进那人的笑呵呵的嘴里。

捏住喉骨,有沉闷的爆裂声。林湛如说:"吞下去。"

这是林湛如为启宣帝卖命的开始,用一些可怖手段,让人开口或是臣服。翌日,闵城告示牌前,留了一滩血。

昨日,有官员路过西门告示牌时,幻听男人的惨叫,好像整个人碎掉了。

上朝时,百官只见一个颀长陌生的身影幽幽走来,感受不到一丝活人的气息,仿佛天地万物和这个男人隔离开来。

他晃上前,金色的腰牌往闲杂官员面上一摇,声音冰冷。

"羽林卫,一号。"

腰牌上夔龙纹浮雕,是货真价实的禁卫军标识。这批以数字命名的打手,是启宣帝豢养的狼狗,家破人亡,皆是亡命之徒。

这位刚刚上任的禁军头目以束带遮目,左眼森冷的一道疤痕,令人不可逼视。

巴望着脑袋,有官员盯着他若隐若现的精致眉眼,似乎想到某位姓林的故人,被"嗯?"的喝令吓开,怂怂地拱手让过。

"上任得这么快,必然是给那女帝睡了……"

话还没说完,扑通一声,穿深红色鹤纹官服的官员倒了下来。

膝盖还没及地,官员整个人被一只手吊了起来,他哽着脖子大叫,猛烈地咳嗽气喘,又是扑通一声,腿骨断裂的声音响彻整个金銮殿。

没有人敢为他发声,文武百官通通无视了这场凌迟。

一个下马威,来自皇帝的威慑。

林湛如彻底活成了小时候讨厌的样子。他现在在干的事情,和“大侠”没有半分关系。

——只要能复仇。

每天这样无聊的事情都要重复上百次,杀人,训诫,出卖灵魂的勾当,以前他避如蛇蝎,现在,他不在乎了。

走狗的工作和将军相比,还是很不同的,之前的他奋战沙场,身上是两个字:风骨;抬头是两个字:骄傲。

禁卫军呢?脊背上刻着四个字:寡廉鲜耻。

他们是不分好坏地滥杀。

感谢启宣帝的恩情,她毫不怜悯,金銮殿上一抬手,他变成“一号”,从此和“林湛如”的身份渐行渐远。

“新人,从哪里来啊?”

御史台狱的老大,暗地里被骂做"看门狗"的,大肚腩一挺,浑身上下有股猪油味。

“从来处来,到去处去。"一号说。

"故弄玄虚啊!"看门狗凑近了看,拿手在他蒙眼束带前一晃,"是眼睛不好?"

"……"赐名为一号的男人缄默。

一号从不解释。

左眼下那条贯穿大半个脸颊的疤痕,代替他解释。

陈亦章上药触它时,还是一块紫色淤血,现在是一条宽宽长长的裂痕。只要身处禁卫之职,林湛如就任它伤着,永远无法弥合。

看门狗见惯了,有傲气的人总是惦念以前的好时候,哼,人刚刚变成猪猡,闻着自己身上的味道,也觉得臭。

他知道有一招,能让沉默的羽林卫眼睛放光。

架上陈列着烧红的烙铁、黑乎乎的夹板、笞杖,看门狗指指点点:“这个、这个、还有这个,都是好把戏,你可以试试,可比开膛破肚刺激多啦。"

没有反应。可看门狗还是看出一号的眼底闪过隐晦的嫌弃,是明晃晃的高傲。看门狗一股无名火窜出来,指着鼻子骂。

"听说你以前是将军啥的,哎哟,我告诉你,不论是大将军还是狗腿子,都是给皇帝打工卖命,你高傲些什么?"

透水的玉扳指往桌案一拍,他走上前,作势要发火,一掌要掀来,到了门庭那掌化为软软的指头往一号肩头点了点。

"不都是狗嘛!"

他往里头指了指,瘦小囚犯在木架上挂着,像只任人宰割的羔羊。

看门狗怒道:"不管你以前是天王老子,还是官至公卿,现在都是贱命一条,把你那臭脾气收一收,我来教你。"

往那囚犯脸上"啪——"就是一鞭。

又粗又长的鞭子塞到一号手里,看门狗示意林湛如也模仿他来一鞭。

囚犯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偷了宫里的东西,眼里闪着泪花。碍于他被束带封口,告饶不得,要不然当即就得给林湛如来个五体投地,大跪。

少年向他眨了眨眼睛,清澈的眼神,连最狠心的屠夫都会动容。

一号挥鞭子往少年小腿抽了抽。他意思了一下。

"再重一点!"

看门狗一声呵令,见林湛如不为所动,夺过鞭子就是一抽。

少年的囚服裂开,腹部划出一条血肉模糊的长痕。他张了张嘴,连一声呜咽也发不出。

林湛如老道的战场经验告诉他,再这么下去,这孩子会死。

他抢过鞭子时,看门狗眼睛眯起一条缝,洋洋得意地说:"哟,看不出来,有长进啦?"

鞭如闪电般唰唰落在,少年一阵哀嚎。嚎完之后,惊奇地发现身上居然不痛,震惊地看着林湛如。

一号继续用冷漠的表情施加鞭刑。

少年很聪明地会意,配合鞭子的动势,发了狠尖叫。

"停停停停!叫你打,没叫你这么泄愤呀!得了,这差事以后就交给你了!"

看门狗摆了摆手,抬腿出了御史台狱。

林湛如感觉不到痛苦了。

一条单纯打下手的狗,每天一睁眼是活人的惨叫,有些人被杀不是犯了什么十恶不赦的罪,单纯是皇帝看人不顺眼,杀之以儆效尤。

这里不是北夏监牢,是**裸活人的地狱,俞朝的阴暗面,高堂之上十二颗流冕的和蔼女帝,他小时候就敬重的人,真的假的,不重要了。

她背后的心狠手辣,相比敌国的重刑,更吃人。铲除林序党羽后,下一个目标是林序的敌对党,肖阔之流。然后把林湛如扫地出门。

林湛如无所谓这些,他不在意了。

他用他自己的方法,在这个地狱生存。鞭打时,一种暗摸摸的"卸力",让那些罪不至死的囚犯获得一丝生机。

痛苦是暂时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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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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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逃婚去也
连载中岁暮远人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