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笔账由生死谈起。
林湛如雇一骆驼,颠簸过境,到隋州营前,驻守人马全是陌生面孔,大换血在俞朝军队里悄然进行。
守卫的一胖一瘦,明黄旌旗在脑袋上高高飘着。
他问:“中军主帅林湛如何在?”
瘦子头也不抬:“我们中军主帅姓肖。”
林湛如不死心:“原来姓林的那位呢?”
他又补充一句:“林序家的孩子,记得吗?
胖子摇摇头。
林湛如咬了下嘴唇:“就是,被抄家的那位。”
他双手紧握,看得一胖一瘦不明所以。胖的略有灵光,拍拍肚腩,说:“哦,就是战死沙场的哪一位呀。”
——林湛如死了?
林家大势已去,子随父去也是理所当然。肖阔动动手指,勾去主簿名姓,手掌一捂,将士三缄其口。
寄给陈亦章的书信呢?铁定焚于战火,一字不留。
……女婿也是前女婿了。那人所言不假,林湛如既"死",婚约必然解除了。
他不能回军中,肖阔把权,无人敢认林湛如的身份;他不能回家,各方势力盯死了他们家门槛,急于从家族的庞大尸骸里分一杯羹。
他不能见陈亦章……两手空空,区区一个罪臣之子,他有何颜面去见她?
他失去一切,自认也没有了爱情。
那天的雨水瓢泼而下,鲜血浸透了铠甲,他的脑海里绷着一根黑红色的弦,他清楚地记得箭在弦上,瞄准阿义,林湛如居然是一点感觉也没有。
阿义,大概是幸存了吧?
林湛如替他挨了一箭。大只如他,翻身滚落马匹,砸得很重,特别重。
铁蹄、刀片往他身上冲,痛感居然是一点儿也感觉不到。很快是失去知觉的黑幕笼罩了万物,之后是北夏监狱的寂寥。
若是阿义幸存,应当返乡了。林湛如想。
过了几日,闵城某个祠堂摆开阵式,请了大罗神仙来超度亡灵。
有个孩子叫"阿义",原来在风头无两的林府做事,中间还逃走做了什么绿林好汉,最终留在林府办事,后来阿义随林家的少爷参军,后来自然死了。
这天正在祭拜先祖,顺便把没有尸身的阿义也祭拜一下。
门外闪过了一个左眼留着疤痕的青年,带刀,看周身的气度,不似游侠沧浪客,应是王公贵族。
青年没有停留,径直往堂内穿,到阿义的灵位前垂头看了看。
这样装束的稀客来访,往常大伙会很是引以为奇,现在打仗了,东西又贵,一切从简,祭拜都是顺带的事情,所以没有人会在意。
"是异瞳耶!"
骑竹马的小童很敏锐地捕捉到了一点,外来人的特征。心里有了一个一闪而过的帅气人形,很符合话本上的那种……
林湛如抬腿走出灵堂,听到旁边小孩很骄傲地炫耀:"我长大了要当大侠!"
小孩的目光显然投向了自己。谁人都不会质疑童年的梦,毕竟是大侠啊。
做梦真好。
自从返回闵城,青年一直神色漠然。此刻,他嘴角勾出一抹难得的浅笑。
他一定要肖阔付出代价。
既然无处可去,那就到到最有权势的人身边。以牙还牙,难;借刀杀人,易。
林湛如愿意为了复仇付出生命。
面对军中动乱,启宣帝并非袖手旁观,她常年招兵买马,扩充身边羽林卫,若是前线崩溃,羽林卫会长驱隋州。
羽林军是皇家禁卫,单单听命于皇帝一人,挖心挖肝,专门处理肮脏事,是名副其实的朝廷鹰犬。
"哟,瞎子也来当走狗啊。"
闵城皇都,游手好闲的浪荡子向来多,看到有人接告示,就要叉个手,冷嘲热讽。
林湛如头戴大斗笠,一条两指宽的束带遮住眼睛,还真像一个狗腿子。他径直走上前,撕下公告上一纸告示,塞进那人的笑呵呵的嘴里。
捏住喉骨,有沉闷的爆裂声。林湛如说:"吞下去。"
这是林湛如为启宣帝卖命的开始,用一些可怖手段,让人开口或是臣服。翌日,闵城告示牌前,留了一滩血。
昨日,有官员路过西门告示牌时,幻听男人的惨叫,好像整个人碎掉了。
上朝时,百官只见一个颀长陌生的身影幽幽走来,感受不到一丝活人的气息,仿佛天地万物和这个男人隔离开来。
他晃上前,金色的腰牌往闲杂官员面上一摇,声音冰冷。
"羽林卫,一号。"
腰牌上夔龙纹浮雕,是货真价实的禁卫军标识。这批以数字命名的打手,是启宣帝豢养的狼狗,家破人亡,皆是亡命之徒。
这位刚刚上任的禁军头目以束带遮目,左眼森冷的一道疤痕,令人不可逼视。
巴望着脑袋,有官员盯着他若隐若现的精致眉眼,似乎想到某位姓林的故人,被"嗯?"的喝令吓开,怂怂地拱手让过。
"上任得这么快,必然是给那女帝睡了……"
话还没说完,扑通一声,穿深红色鹤纹官服的官员倒了下来。
膝盖还没及地,官员整个人被一只手吊了起来,他哽着脖子大叫,猛烈地咳嗽气喘,又是扑通一声,腿骨断裂的声音响彻整个金銮殿。
没有人敢为他发声,文武百官通通无视了这场凌迟。
一个下马威,来自皇帝的威慑。
林湛如彻底活成了小时候讨厌的样子。他现在在干的事情,和“大侠”没有半分关系。
——只要能复仇。
每天这样无聊的事情都要重复上百次,杀人,训诫,出卖灵魂的勾当,以前他避如蛇蝎,现在,他不在乎了。
走狗的工作和将军相比,还是很不同的,之前的他奋战沙场,身上是两个字:风骨;抬头是两个字:骄傲。
禁卫军呢?脊背上刻着四个字:寡廉鲜耻。
他们是不分好坏地滥杀。
感谢启宣帝的恩情,她毫不怜悯,金銮殿上一抬手,他变成“一号”,从此和“林湛如”的身份渐行渐远。
“新人,从哪里来啊?”
御史台狱的老大,暗地里被骂做"看门狗"的,大肚腩一挺,浑身上下有股猪油味。
“从来处来,到去处去。"一号说。
"故弄玄虚啊!"看门狗凑近了看,拿手在他蒙眼束带前一晃,"是眼睛不好?"
"……"赐名为一号的男人缄默。
一号从不解释。
左眼下那条贯穿大半个脸颊的疤痕,代替他解释。
陈亦章上药触它时,还是一块紫色淤血,现在是一条宽宽长长的裂痕。只要身处禁卫之职,林湛如就任它伤着,永远无法弥合。
看门狗见惯了,有傲气的人总是惦念以前的好时候,哼,人刚刚变成猪猡,闻着自己身上的味道,也觉得臭。
他知道有一招,能让沉默的羽林卫眼睛放光。
架上陈列着烧红的烙铁、黑乎乎的夹板、笞杖,看门狗指指点点:“这个、这个、还有这个,都是好把戏,你可以试试,可比开膛破肚刺激多啦。"
没有反应。可看门狗还是看出一号的眼底闪过隐晦的嫌弃,是明晃晃的高傲。看门狗一股无名火窜出来,指着鼻子骂。
"听说你以前是将军啥的,哎哟,我告诉你,不论是大将军还是狗腿子,都是给皇帝打工卖命,你高傲些什么?"
透水的玉扳指往桌案一拍,他走上前,作势要发火,一掌要掀来,到了门庭那掌化为软软的指头往一号肩头点了点。
"不都是狗嘛!"
他往里头指了指,瘦小囚犯在木架上挂着,像只任人宰割的羔羊。
看门狗怒道:"不管你以前是天王老子,还是官至公卿,现在都是贱命一条,把你那臭脾气收一收,我来教你。"
往那囚犯脸上"啪——"就是一鞭。
又粗又长的鞭子塞到一号手里,看门狗示意林湛如也模仿他来一鞭。
囚犯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偷了宫里的东西,眼里闪着泪花。碍于他被束带封口,告饶不得,要不然当即就得给林湛如来个五体投地,大跪。
少年向他眨了眨眼睛,清澈的眼神,连最狠心的屠夫都会动容。
一号挥鞭子往少年小腿抽了抽。他意思了一下。
"再重一点!"
看门狗一声呵令,见林湛如不为所动,夺过鞭子就是一抽。
少年的囚服裂开,腹部划出一条血肉模糊的长痕。他张了张嘴,连一声呜咽也发不出。
林湛如老道的战场经验告诉他,再这么下去,这孩子会死。
他抢过鞭子时,看门狗眼睛眯起一条缝,洋洋得意地说:"哟,看不出来,有长进啦?"
鞭如闪电般唰唰落在,少年一阵哀嚎。嚎完之后,惊奇地发现身上居然不痛,震惊地看着林湛如。
一号继续用冷漠的表情施加鞭刑。
少年很聪明地会意,配合鞭子的动势,发了狠尖叫。
"停停停停!叫你打,没叫你这么泄愤呀!得了,这差事以后就交给你了!"
看门狗摆了摆手,抬腿出了御史台狱。
林湛如感觉不到痛苦了。
一条单纯打下手的狗,每天一睁眼是活人的惨叫,有些人被杀不是犯了什么十恶不赦的罪,单纯是皇帝看人不顺眼,杀之以儆效尤。
这里不是北夏监牢,是**裸活人的地狱,俞朝的阴暗面,高堂之上十二颗流冕的和蔼女帝,他小时候就敬重的人,真的假的,不重要了。
她背后的心狠手辣,相比敌国的重刑,更吃人。铲除林序党羽后,下一个目标是林序的敌对党,肖阔之流。然后把林湛如扫地出门。
林湛如无所谓这些,他不在意了。
他用他自己的方法,在这个地狱生存。鞭打时,一种暗摸摸的"卸力",让那些罪不至死的囚犯获得一丝生机。
痛苦是暂时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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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