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是男上女下,眼对眼地僵持着。
金毛雄狮刚刚遭到雌性的拒绝,盛怒之下,就连雌性的婴儿都会杀死,何况她以前的男人?
还是稳妥一点,打感情牌。
陈亦章转了转眼球,伪装出一幅无辜样,娇滴滴地说:"阿哥,你这样生气真的好吓人。我们起来说话,好不好?"手指对戳着,不经意扯了扯金霆的袖口。
咦惹,这声音、这动作,可不是一般的柔媚婉转,要是林湛如见到可能要昏过去了。
金霆冷哼一声,黑眸微动,纵使极力掩饰不屑,头顶耷拉的几丛金毛还是出卖了他的妥协。
唉,男人啊。
陈亦章伸出柔软的纤细小手,试探性地去碰金霆的脸颊,金霆"啧"的一声侧头,很不耐烦地避开。明眼人都能看出,在暴雨到来之前,这是最后的晴天。
"伴君如伴虎啊……"陈亦章心里暗骂着。她脑袋瓜子里逐一过了遍温柔儒雅未婚夫的好,不远的头顶上方,新的男人——金霆仍维持着扑倒她的姿势,松松垮垮地打了个哈欠,喉结一滚,眼里笑意渐浓。
有异动,陈亦章眼睛猝不及防地闭上,一股力道从眉心传来,震得她从头顶到脚趾嗡嗡响动。
金霆又轻轻弹了她一个脑瓜蹦儿。
"想别的男人……呵呵,别想了!"金毛狮子话语带怒,夜有点黑,陈亦章看不太清楚他的表情。
他怎么什么都知道?!
金霆昂头起身,对她森然一笑,随即纵身跳下屋檐,独留茫茫黑夜与云烟共枕。
陈亦章是明白人,绝不会干巴巴在异国他乡吹冷风,她偏偏要春花秋月带愁眠。
她顺着瓦片溜下来,像只猫儿似的,贴着墙壁悄咪咪探听里头的声音,选了宫阙里的一间空屋,把行囊塞好,裹紧她的小被子,眠了。
小小男人,待我明日拿捏!
翌日清晨,陈亦章半梦半醒,她听到耳边有东西扑腾的声音。
甚吵,起先并不在意,声音却越发变大,床头翻动物件掉落在地的“哐当——”声让她一下子从梦中惊醒。
一只座山雕扑腾着翅膀,有半个人样大小,在床头与她面面而觑。陈亦章裹紧被子往后猛地撤去,座山雕像只走地鸡一般焦虑地在地上徘徊,不时发出"嘎嘎"的怪叫。一人一雕刚见面,场面极其尴尬。
细看去,座山雕爪子捆扎金色布匹层层叠叠绕上脚腕,主人的名字呼之欲出。
"金霆!把这家伙给我拿走!"
陈亦章反被小怪物拿捏,顾不得拿出"阿哥"的昵称撒娇,粗着嗓子叫金霆收了这小妖孽。噫,当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
门口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金霆里外透着愉快,一步一顿地悠然踱进来。
他遍身金缕裘铠,宫阙洞天射进的光芒衬得他整个人雄姿英发。金霆缓缓撩起战铠,座山雕扬起大翅膀蹿到他的右臂,抖落几根尾羽。
陈亦章仅着一件单衣,顿时有种被人窥见心事的手足无措,红着脸斥他出去。
金霆丝毫不慌,一边拿无情铁手逗弄着座山雕,一边熟稔地坐到她床沿,粗臂微微前倾,将这只硕大的猛禽送到陈亦章面前:"章儿,你摸摸它。"
"哼,等我把衣服穿好。"
金霆同座山雕反身背过去,陈亦章看到座山雕装模作样地学人"非礼勿视",缩头缩尾,不住轻笑一声。
"可是换好了?"男人闷声一问,陈亦章止了笑容,默默穿戴齐整。
简单休沐后,陈亦章不吱声,同金霆走出洞天,全程目不转睛盯着金霆臂上的大大禽鸟。
座山雕勾嘴利爪,眼睛炯炯有神,随主人的身体幅度起起伏伏,金霆说东它不往西,宛若一只再普通不过的家养萌宠。
北夏人有驯养猛禽猛兽的习俗,战时奇袭敌人,闲时传书递简,是人类生活的好伙伴,陈亦章这回是初次见到。
"怎么驯化它的?"
"你猜。"
架不住男人卖关子,陈亦章一路尾随金霆,大着胆子摸了摸座山雕光秃秃的脑袋。
这家伙有了阳光就灿烂,在陈亦章的抚摸下挥动双翅,高兴得龇牙咧嘴,丑萌丑萌的。
"不想走啦?"金霆勾起唇角,有意无意地逗引她。
座山雕迎面朝陈亦章扑来,鸡爪子勾着陈亦章的肩头,在她耳边乱叫,好像在刻意挽留她。
陈亦章撇了撇嘴,抬手,作势虚晃座山雕一掌,逼其后退,转头对金霆:"我走,我这就走!这些小伎俩,还是留着对付真正适合你的姑娘吧。"
金霆不悦,闷声无话。座山雕倒是熟悉了陈亦章的招式,俯冲、迎击、变着法子用轻喙啄她,和陈亦章玩得有来有回。
一人一雕一金毛狮纠缠半刻有余,行走中途,眼前视线骤然开阔。
崇山峻岭破开尘霾,一湾碧水带着丘陵凭空盘踞荒漠之上,到处是鲜嫩的颜色。
脸颊上每一个毛孔都被湿润的空气抚摸过,相当水嫩,陈亦章感到自己在山谷水汽的熏陶下从一个名副其实的小美女进化成了超绝大美女。
变成大美女后,陈亦章抬眼看到的就是排排披坚执锐,估计脱衣有八块腹肌的北夏精兵汉子在操练。
差点没把陈亦章的鼻血看喷出来。
反应过来,其中的大部分人是陈亦章初见金霆时,巴里头那一队小伙,曾经围着金霆"大哥""大哥"地叫唤。
原来,金霆划出了这片沙中绿洲,专门给他的心腹操练。只是他们正专心致志起早操练,未能注意到有一人一狮一雕正默默在高处从旁围观。
陈亦章何等敏锐,马上注意到其中有两人并非金霆部下精锐,抬手一指:"阿哥,这两人行为迟钝,面色蜡黄,显然是池中之物。我的意思是,他们是混进来的。"
座山雕好像能听懂人话,也扇翅噗噗应和。金霆眼底晦暗不明,一边转动手腕,一边逗弄座山雕的弯喙。
陈亦章郑重发问:"你带我来此,所为何事?"
"呵呵,章儿机敏,不点即通,"金霆眸光暗闪,头上的黄金鬃毛凛然一震。
他嗓音温存:"不愧是我看上的女人。"
突如其来的霸道宣言晃得陈亦章恍惚了。
有点油,但在金霆这个雄狮男人嘴里蹦出来,居然是刚刚好。
她怔了怔,呆呆地望向金霆,只见他在太阳下柔和地看着自己,好似退却戾气,变回了酒馆里消遣心事、无话不谈的阿哥,她自己的心底也变得柔软起来。
对视片刻,金霆眼睫微顿,负手往她身前一站:"你不是一直缠着我,要我说心事吗,这就告诉你。"
"此为我昨夜未能说出口的,扰我心神之事。"
军中权力更迭,扰得金霆心力憔悴。
"我为北夏演兵多年,居然让一个身份不明之人窃取了果实。"金霆提及名为"颜烈"的亲王,语气带讽。
陈亦章才明白,为何他将自己拘于宫阙,回来那晚,面带煞气。
金霆:"军中有一大半的权力交给颜烈,我所持虎符也被遣为他用。"
颜烈,一位空降北夏权力宫廷的优雅中年男子,鹤发轻裘,手持一杆仙人杖,与北夏粗豪外放的民族风格似乎格格不入。神出鬼没,天罗地网在他手中似乎无处遁形。他是北夏大王的叔父,当今北夏摄政王是也。
一位凭空冒出的北夏亲王。
甫一归来,颜烈大权在握,先是在朝堂上搅弄风云,北夏王当朝时当堂摄政,接着,马上把大手伸到金霆军中,那日,颜烈便是在军中夺了金霆的面子。
——收了金霆的两员大将充作己用。
陈亦章:"啊?你的伙计们不会暴动?"
金霆:"反抗无方,虎符在谁手中,谁就是绝对的主帅。"
大臂一挥,金霆的座山雕有如得了急急先锋令,骄傲地抬爪离了高台,往绿洲中心"嚓嚓"急速飞驰。
陈亦章听到呼呼风声震耳,往下方眺望,演练场里的精壮先锋看到空中飞行的巨物,眼里发光,连忙排成纵队,收兵速速散开。
发号施令的萌宠?
居然还有宣布演练暂停的用处,陈亦章想。
"我也没让他好过,"金霆眼中划过一丝太过狡黠的笑,"嘿嘿,那个烈老狗……"
金霆一口一个"烈老狗"的骂着颜烈,一边信手指着精兵操练之地,这时的绿洲中只剩下两个颜烈的士兵,无措地穿刺、收兵、穿刺、收兵,机械地重复训练的动作。就像滚滚沙浪里,孤独无依的两只蝼蚁。
"你的观察不错,"金霆道,"面色发黄、人中黑色疤痕,行为迟钝……看上去就一点不像正常士兵。"
"烈老狗的士兵都有慢性中毒之色。"
金霆以"平等交换"为由,换了两名颜烈麾下的士兵来他精锐营操练。刚开始,士兵的形状与常人无异,金霆并未刻意让他们加练,但是,未过多日,士兵病情凸显。
"烈老狗想要瞒天过海,"金霆慵懒地点了点太阳穴,"我在所有人伙食中加了点苍东散,常人食用无异,病人吃了,可是要催发病症的。"
苍东散,陈亦章知道,专门对各种中毒、中蛊症状的人有效。本是北夏的稀有药剂,现已失传,也只有金霆这种身居高位、权势滔天的人在黑市上能捞到一把存货了。
金霆,一个让林湛如敬佩的敌人啊。
陈亦章隐晦地想着,突然,风沙迷了她的眼。
茫茫尘土中,一只大手迎着狂风,往她面上露出掌心,好像要向她袒露仅存不多的真心。
座山雕咻咻飞来,数丈宽的翼展搅动风沙,像一只利剑直射她身旁,金钩利爪往金霆掌心一抓,耀武扬威地看着她。
陈亦章:"……"
袖口被人轻轻一握,陈亦章的皓腕隔着衣物被包裹在男人掌心。金霆抓紧了她的袖口,笑道:"要是不抓紧,我可要被大鸟抢走了哦?"
……能不能来人收了这一雕一狮啊!